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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的照片几页照片却都不见她。 廖医生又翻回那一页,满是褶皱和老人斑的手摩挲着青年,“她是我徒弟,人实诚又聪明,什么都一说就听一点就透,”说着,她语气里渐渐带上惋惜,但眼里还是含着笑,“后来恢复高考了,她就走了。” “之后再没回来吗?”于竹出声。 廖医生朝她一笑,却没有回答,“她总是寄来信。”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沓黄信封。 有二十来封,时间间隔有长有短,不变的是每一封的字迹都比上一封要苍劲有力。 即使看不见信封里具体的内容,也能感觉到她在远方一直向上。 时间停在十年前,大抵就是电话普及后。 “她一直干着这行,很厉害。”提及这位曾经的学生,老人心里眼里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再往后翻,廖医生的孩子陆续成年、孙辈出生、自己苍老。照片上不同的面孔越来越多,“但就是没有一个愿意学医。”她看着最后一张、今年开年拍的全家福——一个庞大的家族,由她而始,却没有一个人接她的班。 一整个诊所,廖医生的五十年,几乎全被装进这个单薄的纸箱。 而这个纸箱,现在被一双苍老的手推向了周传钰这头,“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 一时间,周传钰想要开口拒绝,但又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仿佛拒绝的话有千斤重,让她难以吐露。 “让我想想。” 看着周传钰走远的背影,于竹开口,“你这是默认她会留下来?不怕这么逼她把她吓跑?” “不会,她比我们想的都要坚强,不会被这点压力左右。”廖医生看向身旁下意识皱着眉头的年轻人,笑笑,“你只要不给她上眼药水撺掇她走就行。” 闻言,于竹一愣,旋即扭头看着她笑道,“您难道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的?” “知道,但你从没强求过,我相信你会尊重她的选择。” 说完老医生背着手缓缓走开,把于竹留在原地。 她垂眸轻笑,是啊,她从没想过强求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足以左右周传钰的选择,来这一趟说到底只因为她不甘心。 不甘心失去一个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更不甘心对方就这样不吭地走远,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而自己被留在原地。 就好像并排起起跑的对手,时间长了会把对方的出现视为理所应当,也许是惺惺相惜。可是猛地扭头,发现身旁和自己并肩许久的人不见了,原以为对方只是中场休息,可久等不来,这才发觉对方早已走上另一条路,也许再也不会相遇。 “怎么了?”穆槐青看着旁边一声不吭闷头走路的周传钰,“有心事?” 她摇摇头,而后又看向她,沉默片刻开口,“廖医生决定退休了。” “啊,这么突然?”她仰头回忆一下,“不过她现在年纪也挺大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有些事情就不在情理之中。” 穆槐青听见这话,心里一惊,下意识道:“她要把诊所给你接手?” 不得不说,她的直觉很准。周传钰点点头。 穆槐青没出声。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想?” 穆槐青一愣,“你同意了吗?” 其实她不想问,比起得知她最终一定会走的答案,她更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有一天过一天。 “没有。” 穆槐青脚步顿住,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需要缓缓。 发觉到她停下,周传钰回头,“我还没想好。” 穆槐青跟上。 周传钰摸摸手里的包,里面装着临出诊所时,廖医生说什么也要塞进来的东西——那本厚相册。 “我没想过一直留在这里,但也不愿意这个诊所就此消失。” 尤其是在她了解过这些发生在诊所中的事情后。 更重要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在这个行业,只要想到首都医院里那个在她眼前消逝掉的小小生命,她就会歉疚。即使那并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事情,但类似的精神消耗她没有信心自己能年复一年地经历。 “走,我们往那边走。”穆槐青突然指指右边的堤坝,朝那儿加快脚步。 周传钰不明所以。 “这个季节风很大,河滩上吹吹风很舒服,我很喜欢,吹着吹着很多烦心事就被吹散了。” 这块堤坝坡度很陡,上面的草都枯死了,摩擦力远不及曾经郁郁葱葱的草皮。周传钰走在后面,低着头小心翼翼,防止脚滑。一抬头,一只手伸过来,摊开,等待着她。 她被穆槐青拉着走上了堤坝。 她已经能感觉到她说的能吹走烦恼的风了。 “下了堤坝,穿过防护林风会变得更大。”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穆槐青拍拍沾了枯萎草茎的裤脚,边往前走边说。 “其实如果你能感觉到纠结,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选择了。” 河滩上,穆槐青迎着江风,头发衣角翻飞,轻轻地说。 周传钰明白她的意思——就像抛硬币,硬币飞在空中的那一瞬间,人就会下意识祷告、在正反之间做出选择。 “我已经有选择了?”周传钰看着穆槐青,她已经蹲下身子,不知为何开始刨挖地上的沙子。 “你在挖什么?”周传钰走过去。只见刨出来的坑里空无一物,但是她还在继续往下挖。 “我不知道,就觉得挺好玩,小时候就爱这么做,挖着挖着就玩起沙子来了,”她掬起一捧水,往沙地上浇,“这样,这里堆一个电视,这里堆一个床……看,是不是很像动画片里那个粉色海星的房间?” 周传钰笑笑,朝房子上边空点一下,也蹲了下来,“还差个盖。” “简单!”穆槐青把一大捧沙子倾倒进坑里,直到里面被埋没,直到原本的房子成为一个迷你沙丘。 “那之前的那些家具不就白堆了?” “对啊,白堆了。”如果要让沙粒做的房子完美到与动画片里的一模一样,那么牺牲一些东西就是必然的。 周传钰看着流逝的河水,若有所思。 “所以你呢,你决定掩埋掉曾经奋力得到的东西了吗?” 这是穆槐青在江边最后问她的问题,也是她一直难以作出抉择的问题。 退后一步,她会过上漂泊的生活,不受任何桎梏,包括自己对自己的苛责,这需要狠心牺牲自己这些年在这个行业的所有付出;往前一步,她会承接一位前辈培育了五十年的心血,承接她一辈子的理想,这是沉重的。
第28章 打棉被 冬天将近,周传钰一人从市医院出来时,一阵风迎面扑过来。虽然冷,但至少是开阔的。 “喂?”穆槐青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是我。”简短而欢快。 她轻笑,“我知道。” “你准备回来了没有,坐上公交车了记得和我说,我汽车去大公路上等你。”穆槐青谙熟地嘱咐她,就像吃一日三餐一样,她接她回家也是必要的。 “师傅,前面十字路口下车。” 车还没完全停下,她就透过车窗看见穆槐青站在路边,倚靠着车,百无聊赖地碾脚下的小石子砂砾。 “这儿!” 公交车车门一开,穆槐青猛地抬头看了过来,朝这边挥手,然后转身把车子站架打起来,坐上去蹬几脚启动杆打火。 周传钰脚才在地上走了两步,穆槐青就骑着摩托车停在她旁边了。 “怎么样,那小孩恢复得怎么样?”疾速穿梭在风里,穆槐青的声音显得有些远。 “情况稳定了,只不过后遗症反应还挺严重,转到康复科了。”周传钰叹一口气,“但除了这个,还有更让我担心的问题。” “什么?”穆槐青听着她凝重的语气,微微偏头。 “别转过来,看前面,”她抬起搂在她腰间的手,轻拍肩膀提醒。 “这次比上次精神好多了,我也能多和她说说话,”她缓缓说出心中的担忧,“她好像对生活没什么信心了。” “这么小的孩子……”穆槐青轻声开口,后半句消逝在风里。 但周传钰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孩子或许因为一些原因,心理上比较早熟。” 还能为什么,过得太难了。小小的年纪,成长环境不停的变化,没有安全感,就会逼不得已地多思。 这样的孩子,容易早熟,却难以早慧——环境导致生活中能够消解她们困惑的场景太少。 在其他孩子还在被家人领着走路的时候,她们只能一个人往前走,即使前面是死胡同,也没有人给予提醒。 “慢慢来,虽然我们能做的不多,但去陪陪她的时间还是有的。” 周传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她也许她这个年纪最需要的还是同龄的孩子。” “这个……家里现成就有一个嘛!” “话是这么说,”周传钰看着这个马上把妹妹推出来的幼稚鬼,“也要问问匡星的意思啊,问问她愿不愿意和陈芸芸做朋友。” “也对,”穆槐青略一思索,“十一二岁的年纪,干什么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主意大得很。” “说不定你十一二岁的啥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呢?”她忍不住打趣道。 “我?”穆槐青哈哈一笑,“我那个时候可比她厉害,一个人睡一整个屋子都不带怕的,可不就是一个大人嘛。” 周传钰闻言,看着她的后脑勺,虽然连表情都看不见,但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在大房子里一个人生活的小孩,每天下学回家得自己打开灯,点亮漆黑空旷的房子。 “怎么不说话了?”穆槐青笑着偏头。 “对不起。” “道歉干嘛?”穆槐青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道,“哈,早过去了。” 周传钰扶着她的手下意识轻轻拍几下,像安抚小孩那样,低声重复道,“都过去了……” 穆槐青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如羽毛抚过般轻拍的手,而后扭头,在周传钰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笑了。 “对了,奶奶今天打电话来了,说棉花收了,给我们送了点来打新棉被,好盖着过冬。”她微微偏头,眼睛看着前方,自然道,“还说也给你专门装了一份,来仓宁过的第一个冬天,过冬的被子得多花功夫。” “还有我的吗?”周传钰挺惊喜,“那记得替我谢谢奶奶。” “好啊,”她想了想,“不过说不定你可以亲自谢,往年冬至之前她都会来镇上看我们,到时候你要有空可以来一起唠唠。” 周传钰笑着应下。 说来奇怪,原本她挺不爱和人闲谈的,现在倒是觉得时不时和人聊聊家长里短,看着一个个或夸张惊奇或娓娓道来的各色神情,好像自己也变得过日子都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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