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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诉就是让你吃官司的意思,”她甚至用诚恳的语气向田老六解释,“至于民事诉讼的时效……” 其实民事诉讼时效很短。除非当事人申请保留,或者法 律另有规定,追诉时效往往只有一年。 平原回忆了一下大学修法律双学位的遥远记忆,笃定地说:“十年。” 真是骗个大的啊!旁听的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就要出声,却被身边的老民警扯住,朝她使了个眼神:“嘘。” 公检法的职能是互相配合的,作为公安机关,常常需要向法院递交证物和材料。因此在座的民警当然也都知道,平原这些话,瞎编的成分不少。 但她们同样也知道,平原让田老六打的这张欠条,也不具备什麽法律效力。 不过是口头上吓唬吓唬罢了。 但民警们也清楚,今天的男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因此大概只能按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进行行政拘留。就算是判刑,刑期也不会有多长。 如果他一被放出来,就继续纠缠受害者怎麽办呢? 公安局毕竟只是执法机关,不是法院也不是居委会,关于个中的债务与人情牵扯,她们并没有资格去断案。 眼前神色冷淡的女人,显然就打算这麽办。她选择的时机很巧妙,恰好就在田老六充分地展示了自己的泼皮无赖之后。她挺身而出,让人心和法理,都彻底偏向了她。 就像现在,当田老六求助的目光扫向调解的民警,所有人都低头沉默,不说话。 在这如同山倾一般的沉默中,田老六被彻底压垮了。他低下头,刚才的嚣张气焰仿佛没存在过,沉痛地说:“成。” 他嘟嘟囔囔:“说好了啊,这三万块俺认栽,你、你那六万!往后不能再来寻俺的晦气!” 他表情痛心,象是十分可惜那打了水漂的三万块钱似的。 平原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土烟抽多了的焦黄手指。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痛心。三万块钱,真的很多麽? 当然不。对田老六的宝贝儿子而言,三万块钱不过是一份不需要本钱的彩礼。但对他姐姐、小珍以及世界上无数女孩而言,这三万块钱,竟足以买断她们整个人生。 命运何其不公。世界上有些人,耗费一生去找自己走失的女儿,却偏偏遍寻不得。世界上也有另一些人,明明家庭团圆,却又为了几万块,就把自己的女儿像牲口和苞米一样卖掉。 女孩子的命,有那麽贱吗? 平原感到齿冷。 她不再说话了。脸上冷漠的神色,像坚冰铸就的城池,又像横在颈间的一柄烈刀,逼得田老六不敢再看,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抓着笔发泄一样狠狠地写下了名字。 那个名字写得歪七扭八,与上面清俊有力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田老六把纸往她面前一拍,牛一样喷了个响鼻:“喏!拿去!” “走吧!俺们去医院看那赔钱玩意儿去!” 平原依旧不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和田老六有任何瓜葛,她双手抱臂,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拉起自己仍不明就里的老婆,和自己的婆娘互相推搡、怨怼,嘴里叽里咕噜地喷出骂人的土话。 一大家人闹闹嚷嚷地来了,又闹闹嚷嚷地走了。 像个笑话。 她听见自己非常、非常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克制着肺腑起伏的幅度,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呼吸发出声音。小珍就站在她身后,和夏潮站在一起,带着满脸的感激与不可置信,愣愣地看着她。 她先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收好了,可别弄掉了。” “谢谢你,”小珍的声音带上了点颤抖,她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孩子,此刻眼眶里已泛泪花,“姐姐,真的谢谢你。” 她低声说。 平原努力勾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夏潮快步走到平原身边。原本她是高兴的,因为平原这一仗简直是大获全胜,刚刚她在后面看她大杀四方,心里钦佩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但走到平原身边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平原的表情不对劲。 她的神色很冷,送走田老六一家之后,面上的寒霜也未曾消融,仿佛有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插进了胸口,冷若冰霜的神色将它冻住,但鲜红滚烫的血,依旧在汨汨地流。 她知道这种神色意味着什麽。 而如今,洁白的衬衫盖住了她的胸口,像一片新雪。但夏潮知道,新雪之下,依旧是暗红的旧伤。 那样的神色叫人心痛。她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平原的手。然后,低声说:“我在这里。” 平原的手果然很凉。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再被抛下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说:你不会再一个人。 夏潮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度,滚烫的温度在冰凉的冷气里那样的明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锚点与信标。 爱与思念,是牵绊住漂泊者的一根绳索。 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冰封的神色当然也是。平原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点点头:“嗯。” 她用力地回握了夏潮的手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迅速地松开。 然后,她重新转过头,将长发捋到脑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把流程走完吧。”她说。 夏潮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她,温柔地见证她恢复那种战无不胜的骄傲神色,像锋利的长剑被拭去尘埃,寒光闪烁,凛然而不可侵犯。 ------- 作者有话说:发现小平原突破2k收藏啦!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破3k哈哈哈,总之先开个香槟庆祝一下!
第30章 过夏天 过夏天 时间的青春期 等到她们走出派出所, 已经是下午四点。开始西斜的阳光落在街道上,仍旧明亮。 小珍的合租室友已经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店里的损失情况和她们预估的差不多,摔坏了榨汁机和搅拌机各两台, 损失不大,田家的赔偿正好把这个窟窿补上。 三万钱的飞来横祸, 终于一笔勾销, 小珍看上去开心不少,平原问要不要开车送她们回家, 小姑娘很快乐地摇摇头, 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麻辣烫,红红火火,去去晦气! 她邀请夏潮平原一起来吃, 夏潮看看小珍,又望望平原, 觉得按平原的口味麻辣烫她是绝对不爱吃的, 于是便摇摇头,说:“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吃啦!” 小珍果然又露出那种“和你姐过一辈子去吧!”的嫌弃表情。 不过平原这次像侠女一样从天而降的救场, 让小珍对她的好感暴涨到空前绝后的高度。刚才确认材料的时候,小珍看着平原俯身干脆利落地签字, 就眼冒桃心, 抓着夏潮猛摇:“你姐好帅啊你姐好帅!” 夏潮脑浆都要被她摇匀了:“少惦记我姐!” 所以现在夏潮为了平原拒绝了她, 小珍也不恼, 她乐呵呵地拍了拍夏潮的肩膀,又仰头对平原很是狗腿地咧嘴笑:“姐姐!那我们下回再一起吃饭啊!” 平原便也淡淡地朝她笑:“好。” 她们目送小珍快快乐乐地跨上朋友的小电驴,一溜烟地开远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已经只剩下她们二人。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到她们身上,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又透明。 夏潮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 觉得现在才有些尘埃落定的实感。 今天发生的一切真叫人惊魂。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上午那场架,回想起男人亮出的刀刃,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做笔录的事儿,下午她请了假,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夏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干脆回家歇会,把那张地理卷子做完算了。 不知道平原下午是什麽打算。她转头看了看平原,忽然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捋起了衬衫的袖子。 竖直洁白的小臂露在外头,看起来非常利落,好像随时准备要干架。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对田老六用使诈这招。” 平原竟悠然地看她一眼:“为什麽没想到?” 夏潮思索:“我还以为你是乖乖女呢。” 就是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性格干脆,能力又强,永远会冷着脸当老师最信任的班长的那种。 夏潮心想,还没来得及掰手指头一五一十地和平原形容,身旁的人却已经笑了。 “我只是考得好,”象是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平原施施然地说,“这可不等于乖乖女。” “我高中违反的校规可是多了去。” 她说,声音慢条斯理。 夏潮都不敢想,如果是真的话,对上平原这种人,她的老师会有多七窍生烟。 于是夏潮也忍不住笑起来,问:“比如?” 或许连夏潮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有点好奇,又有点挑衅,并不是对姐姐说话的语气。 而平原只是懒懒地答:“剪头发。” “剪头发?”夏潮果然说,“剪头发有什麽了不起的?高中不都要剪头发。” 但很快她的声音就剎了车。夏潮的记忆力很好,她转过头看平原:“你之前在车里说过的,你被人剪过头发。” “是呀,”平原回答,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松散的笑,用她轻盈凛冽的声音说:“我剪过最短的头发,是刺头。” “那是我高三的时候吧,”她说,“你知道的,学校的惯例,高三总会要求学生剪头发,女生齐耳,男生平头,每天仪容仪表检查,恨不得慧剑斩情丝,让所有人都在高考这件事情上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 夏潮眉头果然皱起来:“头发长短也没那麽影响考试吧!皮筋一扎的事情,那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哪怕你把头发剃成了光头,人家说不定也照样对着光头的反光走神呢!” 她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对这种严苛的学校管理并不适应。平原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她离谱又精妙的比喻,想起了一些光头的高中物理老师:“是啊。” 她轻声说:“所以剪头发这件事情,在我这一届高三之前也就是个建议,老师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仪表整洁,不披头散发就行。” “但偏偏轮到我们这届的时候,年级里空降了一个心理变态的教导主任。” “似乎是上一届考得不太好?”她回忆了一下,“985上线率下降多少个百分点来着,让学校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引入军事化管理,势必要在我们这届一雪前耻。” 她慢悠悠地说:“先是定了张严苛到分钟的时间表,让我们高三宿舍楼统一五点半开灯,五点四十五分跑操、训话、列队,然后迅速吃早餐,回到课室,六点十五分,开始早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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