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表之后,又要求所有女生强制性剪齐耳短发,头发长度不符合规定的,直接在纪律检查的时候拉到班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外面请来的理发师给剪了。” 夏潮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和侮辱人有什麽区别。” “是啊,”平原笑起来,“我对头发长短没什麽所谓,但我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要求。” “所以我自己把头发剪短了,”她波澜不惊地说,“是寸头。” 平原还记得,年级第一次仪容检查的时候分了两天,先从女生最多的文科班检起,听说当天就有好多个抱有侥幸心理的女生,留了过肩长发,当场就被叫出去,哭着把头发都给剪了。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懂。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性。而剪头发的本质,也不过是一种训诫。在这个社会里,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留长,保持“女人的观赏性”,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剪短,把头发的长短与所谓的“品行端正”挂钩。 所以你看?头发的背后,长短真的是最重要的吗?不过是他们试图剥夺人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的一种方法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平原长大以后才领悟的了。在十八岁那个所有人都愁云惨雾的晚上,她只是忽然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烦。 所以,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直接剪了。第一刀,就与发根平齐。 至今想来,那都是她人生中剪过最滑稽的发型。因为她们是寄宿制学校,平时不能出门,当然也搞不到专业的理发剪刀和电动推子,所以只能用普通的剪刀,一刀一刀地把头发剪短。 她的头发其实很漂亮。不知道算不算老天眷顾,孤儿院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头发像枯草,相反,她天生就是长直发,又柔又顺,得到过室友很多次惊羡的夸奖。 有时她们还会想摸摸它,但因为平原实在不是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人,大家只好作罢。 所以,当她的长头发一缕缕纷纷扬扬地掉到地上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 但平原自己并没有什麽太多复杂的感情。 电视剧里总是会演,一个女人一旦剪短了她的长发,那势必就是她经历了什麽痛彻心扉的故事,即将大彻大悟,彻底斩断情丝,走向新生活。 但现实生活里哪有这麽多有点没的,对十八岁的少女来说,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只不过是一种明晃晃的宣告。 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意志拥有支配权,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染指。 平原仰起头,她的皮肤那样白透,浸在清冽的阳光里,像一块浸入水中的冰。 也像一株永不低头的、孤高的水仙。 夏潮深深地看她。终于明白为什麽,曾经的平原会说出“打破规则”的那句话。 她受到感染,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而平原勾起嘴角,平淡地答:“后来,我就让学校的第一次强制剪发,变成了最后一次。” 她还记得第二天她出现在班级上的轰动。所有女生的头发都齐耳,只有她的头发;几乎是个寸头。 甚至男生们的寸头都要比这规整。她的头发不服气地根根直立着,像刺猬,又像小鸟凌乱的鸦羽。 晨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仅因为她的头发,更因为,她本应该是这一次晨会表彰的理科第一名。 教导主任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在这个由课本和试卷铸造的王国里,是他们一手铸造了分数至上的铁律,而现在,有学生拿着这一块免死金牌,去对抗他。 但他却不能说什麽,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用调侃的语气问:“怎麽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当然,她的回答也很给面子。平原记得自己响亮地答:“自己剪头发不小心剪坏了,对不起,老师。” 没有谁能挑得出她的错处。 她是年级第一。她遵守校规剪了短发,甚至还为了遵守,不惜把自己一头好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但是,她站在那儿,露出纤细的脖颈,每一根外刺的短发,就都在无声地说:“我不服。” 最后这场风波不了了之。教导主任干笑着,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个哈哈,仓促地结束了晨会。 学校不能把平原怎麽样,而学生里民情激愤,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安排没有人性。 全年级欢呼。而她放下剪刀,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后来,我就不再剪短头发了。” 平原轻松地说,给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留下结语。 夏潮已经发现了,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非常优等生的腔调,但是,用好学生的口吻去谈论自己做过的坏事,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这种挑衅不同于夏潮以往遇见过的那种小混混的张狂,而是冷静的、目中无人的天经地义,昭示她说的所有话都不具备忏悔,只是一份报告,一份通知师长的决议。 多麽嚣张啊。她终于明白为什麽那一天,平原听到她把那几个口吐狂言的混小子揍得鲜血直流,脸上竟完全没有惊讶的神色。 或许她们就是同一种人。人生就像矢量箭头,一生只朝她们认为正确的方向飞驰。 永不懊悔,永不回头。 真好。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平原果然扫她一眼:“笑什麽?” “觉得你很厉害呀,”她笑眯眯答,“你不觉得我们俩其实很适合一起干坏事吗?” “喔,”平原思索,一针见血地给出正确答案,“就是当混混和无赖呗。” 夏潮被她噎得一个踉跄:“……平原我怀疑你舔舔下嘴唇就能把自己给毒死!” 她气哼哼地瞪着眼前这个臭石头一样的冷酷女人。平原转过头去,刚好看见她气鼓鼓地抿着嘴巴皱着鼻子,郁闷地盯着自己。 世界上怎麽会有一双这麽明亮的眼睛? 她的脸上仍带着那一抹干涸的血痕,但她的双眼,却是那样的纯粹干净。阳光太好了,甚至有些好得不凑巧,让摇曳的树叶漏下细碎光影,游鱼一样波光粼粼,随着风的舞步,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游过来,又荡过去。 她的眼睛就被这温柔的阳光照得通透如琉璃,却又像落满了星星。 多奇怪,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一个人,柔软与锋利并存?以至于她满心满眼望向你的时候,你像被热水漫过,又像捞到了寒潭中的星星。 她是有独占欲的。平原对自己的性格一直都很了解,高中的时候她要最好的成绩,工作了之后她要最好的offer,哪怕身外之物她不在乎,也不妨碍她要让自己过得很舒服。 或许这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那种缺失,她觉得自己配拥有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东西。所以,现在她看见夏潮这样气鼓鼓地望着自己,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狗,却又收着牙齿的力道,努力保持温柔,她便觉得心情很好。 笑容出现在平原嘴角,夏潮看着她,只觉得这一点跃然的明亮,像水晶折射的光,自己也忍不住眼神松动,流出温柔的笑。 然后,夏潮便觉得自己的脸颊,被什麽微凉的东西碰了碰。 是一张干净的湿巾。平原纤细的手指握着它,轻轻地擦了擦她的脸。 “你脸上还有血没擦干净。”她淡淡地说。 我不喜欢你脸上的血迹。这一句话,平原没有说出口。她喜欢全然的干净,而那抹肮脏的痕迹,玷污了看向她的、温柔的脸庞和眼睛。 毕竟她就是自己的妹妹,所谓的姐姐,不就是对妹妹做什麽都可以吗? 柔软湿润的绵柔巾拭过脸颊,带来洁净的香气。夏潮看向她,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纤弱的眼睫毛。平原那样全神贯注的表情,让夏潮注视的目光也情不自禁放轻。 她洁白的衬衣领口半敞,露出精巧的锁骨。夏潮闻到香气,是水仙花朝她轻轻俯身,开放了独一无二的那一瓣。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走吧。”平原却说。 但这个问题没能问出口,因为平原已经发动了汽车,引擎嗡鸣里,夏潮听见她的声音。 “带你去个地方,你要不要去?” “去哪?” “去我小时候待的孤儿院,”平原平静地说,“敢吗?” 汽车飞驰,驶出树荫,明亮的阳光骤然倾泄,让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夏潮侧过头,看见她挽着白衬衫的袖口,干脆利落一打方向盘。 这一刻她开车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纤细而洁净,像持剑的侠客,有一种掌控全盘,也有一种嚣张的漫不经心。 夏潮笑起来,接下她的挑衅:“当然。” 汽车一路向前,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们的长发,让两个女孩都齐齐擡头,向车外看。 风还在吹,明亮的日光下,一切仿佛都在发光。夏季总是这样漫长无尽,她是时间的青春期,燥热、刺目、横冲直撞且不讲道理,任性地拂动行人的长裙与短裤,冲过原野与山川,让一切都高高飘扬。 无论是剪刀还是拳头的规训,都不能叫她们妥协。 ------- 作者有话说:青春期的叛逆是一种自我与现实的交锋。
第31章 孤儿院 孤儿院 总臭脸的漂亮姐姐 让夏潮没想到的是, 平原竟然直接开车带她兜回了奶茶店。 早上开店那笔预订单,居然是平原下的。 难怪她会出现在店里。当夏潮下了车,重新看见点单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贴的小标签, 几乎要两眼一黑昏过去。 她还说是谁怎麽丧心病狂一大早点了二三十杯奶茶呢!摇得她手都要断了! 原来是她姐啊! 夏潮露出悲愤的神色。平原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吐出的话语却相当残酷:“还差十杯奶茶没摇完, 你能不能帮我做完?” “……我们不是关店了吗。” 她绝望地垂死挣扎。 “是吗?”平原却露出一副“你再想想”的表情,“是不是我们去派出所之后才把点单系统关掉的?我是今天早上的自取单, 已经确认收货了。” 她笑眼弯弯地提醒:“所以, 现在我可是给过钱了哦。” 当代周扒皮黄世仁也不过如此了。如今店里一片狼藉,小珍也请假回家了,夏潮环顾四周, 只觉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真想直接把平原挂到路灯上当旗升。 可惜面对平原, 她一向是很怂的。夏潮看着平原, 心中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微笑:“好。” 店里已经打烊了。她简单收拾了台面,清点了货物, 又开始摇哐哐最后的十杯奶茶。 店里少了几个人,摇奶茶的工作量直线飙升, 夏潮忙得脚不沾地, 手都要抡成风火轮。 偏偏某位监工还要倚在吧台上, 以手托腮, 一边喝着夏潮给她倒的柠檬水,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奶茶店上班真辛苦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