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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晾着刚洗的、湿漉漉的长发,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彼此谈论起某一个曾在篮球场遥远欢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兰花下走过的人。 这就是少女时代恋爱的开端。哪怕方宝珍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依旧嗅出了这种被爱击中的茫然。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疯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但夏潮没有再回答。从来笑容温和有问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沉默,低下头,干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柠檬切成角,汁 水四溢,半晌才擡起头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柠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无奈的语气说,“瞧把你吓得。” 方宝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没好气地说,“天天摇奶茶的,喝个柠檬茶都不行?” 轮到她侧过头看方宝珍,眉头皱起,表情是和语气一样的无奈。方宝珍仔仔细细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承认,即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旧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年轻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论是笑还是抿嘴嘴角都会出现的浅浅梨涡,让她佯装生气也带着好看的温和。 让你猜不透她心里究竟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而夏潮依旧在看她,目光定定的,象是在问你还有别的话麽? 小珍却问不出别的话了。早晨的阳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脸像白玉一样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额发落下来,刚好垂了几缕在眼前,她看着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眼几乎如玻璃般通透发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时反光的决心。 她的沉默如刀刃般坚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讨没趣的尴尬,讷讷地摆了摆手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夏潮对她笑了笑,继续切手上的柠檬。 其实柠檬切错了。应该要切成片的柠檬不知道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小珍说,突然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时候,她其实想问,那为什麽你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两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光是在玩笑里提一句都会让人尖叫好恶心,那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视无睹地开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别的男人放到一起? 难道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她想这样反问,心中陡然冒出的攻击性像尖刺,一瞬间刺破了她一贯温和的脾气。 但最后,夏潮还是忍住了。毕竟,反问小珍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说这些话也没有恶意。 所有人开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里,感情只是会在异性之间産生的,天经地义、顺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欢女生,本能就会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对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许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惶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做梦的时候她没有惶恐,醒来意识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惶恐,因为她从小就没想过与异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欢女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今天,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叫人感到恐惧不安的,从来都不是性取向本身。而是这个社会、这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会怎麽对待你的取向、又会怎麽对待你。 深浓的疲倦在夏潮的心里弥漫开来。 她低头看着工作台,制冰机仍在工作,发出轻柔的嗡鸣,日头渐渐高了,店里的外卖单子终究还是开始多了起来,点单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小珍站在她身后,犹犹豫豫地不时投来关切的眼神,而她低头,感觉到柠檬酸涩的汁水好像迸溅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背狼狈地揉了揉,发现无济于事后,彻底放弃,机械地拧开水龙头、清洗青提,彻底投入到这一日重复的工作中去。 下班的时候,路上下起了雨。 ------- 作者有话说:小狗持续伤心中
第40章 白礼裙 白礼裙 长柄雨伞与落跑新娘 平原到家的时候,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夏潮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原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换鞋,夏潮站在厨房里, 执着汤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你回来了。” 平原点点头:“嗯。” 她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此刻几乎都被雨打湿了, 灰西裤总是这样,沾了雨水, 痕迹就分外明显。平原好像是又忘记带伞了, 她将披散的长发拢到一旁,白衬衫薄薄地贴在肩膀上。西装裤腿深色的雨痕一路往上,漫到小腿。 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出她是如何在下车之后踩着雨水匆匆进楼, 又是如何在楼道口停留,整理衣装, 无奈地将被雨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雨丝清寒, 夏潮望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一同淋湿。 “下雨了, 我熬了姜汤,你要喝吗?”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平原却擡头看她一眼, 摇摇头:“不用了。” “我是回来换衣服的, ”她轻轻说, “今晚晚上有约。” 又是这句话, 夏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最后也只能同样轻轻地说:“好。” 她目睹平原回到卧室去。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有一些时日了。平原已经很少再回来吃晚饭。大部分时候,她会短信直接通知夏潮,小部分时候,她会像今天这样, 回到家里,放下东西然后匆匆离去。 用的借口也大同小异,同事聚会、加班、团建、约会。在这之前夏潮没见平原的生活有这麽异彩纷呈过,有些时候她甚至都会觉得,比起表白失败,她和平原此刻更像同床异梦的情侣,明明早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却依旧因为各方原因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擡头不见低头见,为了避免尴尬,各自用一些更尴尬拙劣的谎话表达拒绝。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房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平原再一次从里面走出来,却已经换了一条白裙子。 很美。夏潮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一袭裙。与往日她干练利落的职业裙不同,这一条白裙甚至更像礼服。 丝绸的质地泛着珍珠般的光芒,她低垂着眼,再一次走到玄关处,神色冷清,漆黑的、犹带湿意的长发却已经被挽起,露出挂脖的设计,以及后背一片比雪还要洁白的皮肤。 这不是同事聚餐穿的衣服。夏潮望着平原,看见她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与其说这是修饰五官的瑕疵,不如说只是重新描画了她的眉眼,让雪一样剔透的轮廓,因为沾染了这一点淡淡的粉黛而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在成年人的约会里,新换的长裙和淡扫的眉都是一种无言的邀请,代表对赴宴的期待。夏潮未必懂得其中的社交辞令,却依旧能够敏感察觉,素面朝天的西装与长裙之间暧昧转换的立场。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去赴一场约。夏潮系着围裙,穿着拖鞋,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平原。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月考卷、溜冰鞋和香樟叶蜻蜓的容身之处,大人的世界广阔,会有白炽冷光灯、数不完的会议、加班、飞到三万英尺的航班。 当然也会有晚礼裙、玫瑰、烛光晚餐和……晚归的雨夜。 这不是她能拥有的,至少现在她还不能。之前那些心动的暧昧、黑夜里手指无声的小小摩擦,相比之下都显得那麽渺小。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夏潮垂下了头,轻轻微笑。半晌,终于擡起头。 “那个人会来接你吗?”她柔声问,“如果不会的话,你把伞带上吧。” 她走过去,一把长柄雨伞被她从门后的挂钩摘下,递到平原手中。 长柄黑色雨伞是适合雨天和长裙的,但飞溅的水坑并不适合。年轻女孩的手依旧清秀而骨骼分明,眼中带着一丝对约会者竟未候在楼下的不赞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要我送你上车吗?” 平原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接我的人在楼下了。”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她低声道,“你不用等我了。” “早点睡。”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换上鞋子,走出门去。 大门又一次关上,窗外雨还在下,从客厅的角度,正好看到楼下,仍旧是那样小小的一方广场。斑驳老旧的小池塘和亭子,几棵老树,还有树下用漆横七竖八划出的几格停车位。划线漆已经老旧,在灰黑的雨水流淌里显得分外斑驳。 她们曾经在这个位置看过池塘粼粼的碎影,看过诗人的月亮。 但现在没有月亮。 只有约会的人在楼下等候。夏潮站在窗边,看见那个人个子很高,撑着一柄伞在车边等候。 雨丝潇潇地落下来。他被撑开的雨伞挡着头,看不见五官,却能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妍娇嫩的花,快步向平原走去。 而平原站在楼道口等候,暮色已经降临,一切都像电影中的黄昏。女主角安静地提着裙摆,与那捧新鲜的白玫瑰一样成为这个灰暗世界中唯二的亮色。 她几乎是发着光的。 然后,她被对方揽住肩膀,提着裙摆,在对方的伞下一路轻快地小跑,跑到了车边去。 只是有情人躲在一把伞下,忘却了外面的天地。 那柄被夏潮递过去的长柄雨伞,平原终究还是没有带走。它孤零零地倚在鞋柜边,并没有得到被雨淋湿的机会。 而车上的人已经打亮了车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雨幕,如同骑士破开黑夜,就这样倒车,掉头,加速,驶入茫茫的雨夜当中。 汽车在黑色的雨中疾驰。 平原安静地捧着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上的雨水随着惯性不断向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好了,接下来的路换我开吧。” 汽车却猛地晃了一下。 身边握着方向盘的年轻女孩结结巴巴,象是遇到了什麽业务抽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慌张地扭头看她:“Sierra姐,这个怎、怎麽停?” 平原:“……”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只拿驾照不开车上路了? 平原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自己刚刚本能握紧的扶手:“……打转向灯,看后视镜,如果后面没有车,就慢慢转车头,把车靠到路边去。” “好、好!” 得到了指挥,下属Amy顿时像找回了主心骨,一顿操作猛如虎,终于把车摇摇摆摆地、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挪到路边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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