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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头顶的树也是沉默的。是故障了吗?还是灯光还没来得及随着时令调整?景观射灯还没打开,现在整片条林荫路,除了沿途的路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灯光。 交错的枝叶在黑暗里沉默,城市的灯火都为星星让了位,往上望望,还能看见一点幽蓝的天空。 这一刻,她们沉默地站在夜风中,安静得像两棵新来的树。 唯一的不同,是平原知道自己在沉默什麽。 她真恨自己听懂了夏潮的话,听懂了夏潮语气中的释然与沉默。 刚刚的那一番话,那一番感慨,还有和脸上对她略带爱怜与歉意的表情,完全是出于怜悯吧?什麽叫“还好都过去了”?又什麽叫“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绝对是后悔了。她后悔过去对她的爱过于莽撞,想要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所以,这些天才会这样滴水不漏地对待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她想重新拉开距离了。这种平淡又纵容的态度,简直刀枪不入。 那麽,现在她的沉默,是一种即将摊牌的酝酿吗? 平原抿紧了嘴,夜色中深深地望了夏潮一眼,却发现对方同样也在思索着什麽。 夜色里,她的神色模糊不清,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默数。 平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下去了。 因为她后悔了。 那股悔意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她所有故作镇定的僞装。她不该那样的。不该只是因为害怕失败,就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亲手将夏潮推开。却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做法,和那些傲慢的、口口声声说“为你好”的成年人没有区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愤怒和强烈的不甘心在心中叫嚣,平原几乎要深呼吸才能压抑住它们。她死死盯着夏潮,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此刻仍带着几分茫然无辜的脸,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想要留下她。 她想要夏潮,她想要亲吻她,想要用呼吸占据她的呼吸,用灵魂楔入她的灵魂。哪怕倾尽所有、不择手段,也想要让她留下。 齿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一丝细微的血腥气在舌尖划过,平原凝望着她,轻轻颤抖,心知肚明自己发生了什麽。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决定要争抢什麽,胸腔中都会有这样一种隐隐的快意开始搏动。 她知道根植在她骨髓中的好胜心和占有欲,这麽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那有什麽办法呢? 她已经忍耐过了。是夏潮先招惹的她,凭什麽她还想要全身而退? 平原咬住嘴唇,近乎蛮横无理地想,感觉到心跳在黑夜剧烈跳动,像一团夜色中燃烧的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已经忍耐得够久了。现在,她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哪怕不计代价,不管后果。 一双温暖的手却忽地覆上了她紧握的拳头。 是夏潮的手。 “生日快乐,平原。”女孩望着她,就这样轻声说。 像一阵温柔的风,顷刻就吹熄了她的怒火。平原怔怔地擡起眼,根本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麽,就已经再一次跌进夏潮含笑的眼眸。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是漫天星河。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句祝福,就在夏潮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林荫道的树都真真切切、随着她的话音而被点亮。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为白昼。不是语言上的修饰,而是真切的形容,流苏一般细碎的光点自树梢向下飞流,层叠的枝叶被射灯打亮,犹如琼枝玉叶,黑夜中发着光。 怎麽会有这样多的灯,这样多的光?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动作。 但滑轮还在滚动,夏潮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前。风吹动她的长发,光海中无数细碎的星点靠近又离去,靠近又离去,让她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是仙履奇缘中穿上水晶鞋彻夜跳舞的仙度瑞拉。 “小珍说今天这里会有一次十分钟的灯光测试,为接下来七夕的灯会做准备。我应该赶不上七夕了,你或许也不会喜欢热闹。” 她坦率地说:“但我觉得,这里点灯的时候一定会很美,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在这梦幻的光影中,女孩就这样温柔地回过头望她。有一瞬间,平原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舌头在哪儿。 难怪她要送她滑冰鞋。难怪她要倒数。这样长的林荫道,这样短的十分钟,只有滑冰鞋才能有这样的速度。 她愣愣地看着夏潮,浑身的尖刺都收敛,几乎变成一只呆头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为什麽说……我的生日是在这一天……” 而夏潮柔声回答:“因为我见过你。” “小时候的你。”她如此低声说道。 风也变得柔软了。是夏潮带着她把速度降了下来,灯光拖着长长的影子落到地面上,平原站在路边,看见夏潮低头,从鼓鼓囊囊的轮滑 包里掏出了一本相册。 “在这里。” 那是一本很老的相册了。小小的,黄色的柯达广告做封面,边角的塑料薄膜已经老化翘起,又被人用宽幅的透明胶带细心地封好了边角。 夏潮将它翻开,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页。 平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麽会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照片。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新生儿的黄疸,被母亲搂在怀里奋力嚎哭,让人隔着镜头,都仿佛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声。 “这是刚出生的你。”夏潮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照片,轻轻说。 “……好丑啊。”她却只是这样说。 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但夏潮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还好吧,”于是她柔声说,“明明很可爱。” 她的手指轻轻又翻过一页。 下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已经又长大了点。她身上挂着银质的长命锁,懵懂地被大人裹在襁褓里,被摆在一堆香蕉葡萄和苹果中间。 是那个年头照相馆最流行的塑料水果模型,照片上方甚至还有一行大字,也是那个年头流行的发光七彩宋体字,赫然写着:百日宴纪念。 用现在的眼光看,很拙劣,很廉价,但并不妨碍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珍爱着的小孩。 平原眼睫抖了抖,嘴上却说:“这麽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 她指着照片右下角是拍摄日期的水印。 ……这人心算速度还真快。夏潮神色无奈:“看这里啦。” 她的指尖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真的在过生日了。她穿着一身蓬蓬的公主裙,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面对镜头相当灿烂地笑着。 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摆在面前的桌上,同样是那个年头最常见的款式,奶油绿叶奶油花,点缀一颗颗亮晶晶的糖水樱桃,巧克力字写着:三岁生日快乐! 名字已经被一口咬掉了。奶油胡乱地抹在脸上,像只花猫。平原的手指轻轻抚过已经老化的塑封薄膜,几乎难以置信。 她记得这个奶油蛋糕。在她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奶油蛋糕永远是和班上最骄傲的小朋友一起出现的东西。它们会在某一节班会课、某一个下午放学的黄昏,由笑吟吟的班主任或满脸宠爱的家长拎进课室,大声宣布:“今天是xxx的生日,我们一起来吃蛋糕!” 全场欢呼,一个满脸骄傲的同学就会站起来,孔雀一样矜持地走到讲台上,抽开丝带,切分蛋糕。 点缀的红樱桃当然是留给寿星。而最骄傲、家境最好的陆妙妙,甚至会带来冰淇凌蛋糕。在衆人的艳羡中,公主一样呼朋引伴,把漂亮的奶油花和水果留给最忠实的小跟班。 而她当然是会被女孩们排挤在外,玩起“猜猜谁没有被邀请”的幼稚游戏,最后,再由陆妙妙亲手端来一片薄薄的蛋糕,在跟班的嬉笑声里故作大方地说:“你一定没吃过蛋糕吧,快来尝尝。” 一层薄薄的泪水出现在她的眼中。真幼稚啊。她想,怎麽会有人二十八岁了,还这样对初中的事情记仇呢?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水晶球拒之门外的蟾蜍,只能满眼艳羡地看着玻璃中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故作高傲地扬起头颅,假装自己根本不向往那些旋转纷飞的灯光和飘雪。 她装得那麽好,以至于这麽多年她自己几乎都相信,自己从未渴望过爱。 但是事实才不是这样。 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才不是没有人要的杂种。她也拥有过生日。她也拥有过蛋糕,也曾经是在世间某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被妈妈深深爱着的小孩。 她们趾高气扬所炫耀过的一切,她通通都拥有过,一样也不曾少。 “妈妈告诉我,你的生日在立秋。” “夏天的结束,秋天的开始,你有一个很美的生日,”夏潮指着照片角落的日期,轻声道,“我也是在妈妈去世之后,按她的要求整理遗物才知道的。” 她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薄薄的纸,就这样飘了下来。 夏潮将它递到平原手上,按照世界上最喜闻乐见的发展,这里它应当是一封母亲的长信了。 但它不是长信。因为夏玲并不认识那麽多字,雪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连格式都错误。 眼泪冲出了平原的眼眶。她意识到,这笨拙又真心实意的一笔一划,与曾经夏玲交给她那一张不作数的遗嘱签名一模一样。 ……她当初是能怎麽说出真心不作数的? 直到最后一刻,夏玲仍然决定尊重她的选择,用她现在的名字来称呼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将这麽多的辛苦强加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因为自己不愿问,夏玲便一次也没有提过她原本的名字。 这或许要成为她永远的遗憾了。平原在风中沉默,泪水梗在了喉咙。 立秋生日,这个巧合很浪漫吗?或许是吧,但在这之前,她已经独自度过许多次立秋,忙碌的都市生活、二十四小时的新风系统不需要节令,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节气有多特别。 地球永远在旋转。真正特别的只有妈妈而已。世界上只有妈妈,才能让平凡的日子都像金子一样闪光。 平原伸出手,轻轻地与夏潮的指尖碰在一起,缓慢地描摹,照片中人物的轮廓。 夏玲也在照片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安静地注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真年轻啊,二十多岁的夏玲,也有一把乌黑笔直的好头发,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微笑着凝望镜头,仿佛她们可以就此跨越这麽多年的风霜。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谁了。 夏潮微笑着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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