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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铃一声,存真总算出现:“梦章梦章,呼叫梦章,考完没?怕吵你没敢发消息,加油加油加油!顺利顺利顺利!你是梦章啊,你可是!梦章啊!一定没问题的!” 她是梦章,也只是梦章,她无法预知人生的变故,也无法解答试卷外的难题,太阳要落山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捏紧外衣领口低头赶路。 梦章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回校的路程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考生太多,几条路全部堵成红色,梦章靠在车窗上发呆,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存真拉着她的手从考场跑出去,跑进那个盛大灿烂的夏天。 然而这一次,整个公交车上压抑死寂,没有轻松,只有沉默,考试结束了,人们却并没有获得自由,沉重的枷锁依旧牢牢铐在酸痛的肩膀上。 到了学校门口,黄昏已经降临,北城的冬日总有雾霾,天色被涂抹成不透明的灰蓝色,梦章仿佛走入一片浓雾之中,模糊的、混沌的,世界陷入沼泽,她随整个世界一同下落。 寒冷冻住了所有感官,她感觉疲惫,脱力,只想就地躺下,视线模糊,嗅觉迟钝,触觉似乎消失不见,听觉......耳膜忽然被触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过去与此刻重合的,无比熟悉永远不会忘记的——真真的声音传来。 “梦——章——” “何——梦——章——” 她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听觉带动视觉,她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手掌举起变成喇叭。 视觉带动嗅觉,冷空气夹杂着初雪气息。 嗅觉带动触觉,一些晶莹的、纷扬的、不易察觉的潮湿降临,打湿她的睫毛,梦章眨眼,落下一滴泪。 下雪了,真真来了。 她呼唤她,从下沉的沼泽世界。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许久。 许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没等梦章想出答案,存真已经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靠近:“怎么样?看见我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很惊喜很震撼。” 伤处被拉扯,梦章疼得忍不住咳嗽,但她什么也没说,仍旧任她抱着。 “你怎么......你今天不上班吗?” “昨天刚出差回来,今天没什么事,提前溜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得吃个大餐庆祝一下啊。” 被抱紧的右臂仍在作痛,梦章努力平稳语气:“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你有约了?你吃过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存真故作狐疑。 “没有。” “我就知道。”她露出得意的笑,“这不就行啦,当然不能说,这是惊喜,惊喜好不好,提前说了多无聊,反正你回校呢,肯定走这个门,我就来堵你试试看嘛。” 好奇怪,梦章原以为这一切都无解,她只能自己挨过去,但是看到这个人,不讲道理的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喊一句——何梦章。 她便清醒过来。 “万一堵不到呢?” “那就去宿舍找你呗,总能找到的。” 总能。 在存真这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真真永远是这样的。 “去广场?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上次我们路过看见的那家,怎么样,可算冬天了,我们去吃点热乎的。”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终于有时间吃火锅了。 店里人多,冬日里,大家都想吃一些温暖的食物,存真忙前忙后,取号排队打小料,一分钟也不得闲,她说梦章今日是功臣,什么也不用管。 梦章乐得清闲,看她皱着眉头认真思考,汤底还是要鸳鸯吧?丸子拼盘会不会吃不下?小酥肉呢?她拿不定主意,抬头问,要不要再来一份小酥肉? 右手拿筷子仍有些勉强,不太能张合,只能攥拳握着,肉片很快烫熟,存真捞出来放到梦章的盘子里,她有些想问考试考的怎么样,这个念头只存留一秒就被赶了出去——谁家吃饭的时候聊考试?怪扫兴的。 正想着,对面传来筷子掉落的声音,存真抬手喊服务员,给梦章换了一双新的。 又闷头咬一口鱼丸,梦章不是她,看见考题就头痛,这一年里她头悬梁准刺骨,片刻不敢松懈,肯定能上霁大的对吧,肯定能的。 留在霁大,就是留在北城。 对面筷子又掉了。 “怎么,写累啦?”存真笑她,又喊服务员,梦章伸手来接,存真这才发现被袖口盖住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顿时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抻了一下,伤到了。” 梦章轻描淡写,只回答短短一句,存真停下筷子,见她右手一直在抖,手指使不上力,碗里的东西夹不起来,只能费力去戳。 筷子都拿不了,自然没办法握笔,但梦章什么也没说,等存真自己发现,才简单解释一句,存真沉默下来,她不开口,桌上顿时显得异常安静,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 她该说些什么呢? 那考试怎么考的?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存真抿了抿嘴。 她若是伤到,必要昭告天下诉一诉她的委屈,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哄一哄她,但梦章不会,梦章总是隐藏,总是沉默,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不肯告诉别人她的难过。 有时存真要靠猜,猜她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很忙,是不是还有很多书要看,自己是不是打扰到她。 此刻,她要猜,她的手是不是很疼。 她缓慢调整呼吸,露出打趣的笑:“哦,那你这几天怎么吃饭的,你舍友喂你吗?” “我可以买煎饼、包子、卷饼,右手不方便,左手还可以用勺子。” 梦章认真答。 她本就吃得少,一顿饭吃两个包子,总能对付过去。 “梦章,你故意的吧。”存真皱着眉凑近,像是这样就能看出她的破绽,“火锅可没办法用勺子吃,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想让我喂你是吧。” 店里很热,每一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止梦章。 存真已经坐过来:“看在您伤筋动骨的份上呢,我今天就给您当一天专属小工吧,007号小工小纪同学为您服务,您吃牛肉吗,牛肉要几分熟的?” 这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梦章心里当然难过,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排解,她的眼泪并不多,哭不出来,语言向来匮乏,讲不明白,但此刻吃着滚热的牛肉片,似乎好受一些。 专属小工又问:“苦菊茼蒿油麦菜,您要哪一款?” 梦章指了指油麦菜。 “好,乖乖吃菜是好孩子。”存真一股脑把所有菜溺死在菌汤锅里,“不过苦菊茼蒿也要吃,反正都是你的。” 梦章嚼着新鲜出炉的油麦菜,嘀咕道:“坏孩子。” 不爱吃菜的坏孩子听到了,但全当没听到,秉承着“不公平公正”的原则,给自己留了足足两根茼蒿,剩下的通通塞给梦章。 “太多了......”梦章只有一张嘴,吃完牛肉吃蟹棒,写完蟹棒吃虾滑,这会儿存真又堆来一盘菜,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存真言之凿凿:“哪里多啦?才这么点,你要多吃知道吗,你看看你最近累的,都累矮了。” 她胡说八道,她为她胡说八道的话总算弯起嘴角。 “哎呀这位客人。”小工惊呼一声,“你头发也太长了,都多久没剪啦,看在您是小店第一位顾客的份上,这边赠送您一项附加服务,我帮你扎起来吧。” 说完,存真从手上摘下一个发圈,细细绕起梦章的头发。 梦章的头发很细、很软,发丝从存真的指缝落下,柔柔的,像是她这个人。 她有好一些吗?存真用余光打量她的神色,梦章什么都不肯说,她什么都不能问,只能猜,只能心疼。 “茶水要不要来一点呀?雪碧还是可乐?哦,矿泉水啊,好呢您稍等,服务员,拿一瓶矿泉水。” 存真帮她拧开,递到嘴边,梦章刚想用手去接,存真已经抬起手腕,007号小工第一次喂人喝水,技法还不熟练,上扬的角度高了十度,两滴水顺着梦章的嘴角蹿进脖子。 梦章打了个寒颤,存真已经拿来卫生纸,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的心忽然被这口水堵住了。 存真永远这样好,对谁都这样好,热情、善良、周到、她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样自然又熟稔的动作,恰恰证明她只当她是梦章,她没有非分之想。 梦章垂下眼,余光划过,看见她耳朵上的月亮。 夜市上的东西,质量属实不好,做工粗糙,耳堵松动,梦章的太阳有次在路上遗失,找了许久才找到,她再也不敢带出门,一直收到首饰盒里。 但存真很喜欢,时常戴着,有时戴的时间太长,耳朵会化脓,稍不注意便会出血,摘取要格外小心,梦章担心,她说没事,回到宿舍,舍长会帮她摘。 大学舍友,高中同学,都是朋友。 存真常提起的舍长,梦章也见过,她们宿舍玩狼人杀,人数不够,便喊了梦章一起,输的人要做惩罚,想来想去,还是老掉牙的真心话大冒险。 梦章选的是真心话,舍长和她不熟,左思右想还是那些无聊问题:“梦章,你有男朋友吗?” 自然没有。 下一轮,又是梦章,舍长挠挠头,继续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梦章还没说话,存真率先开口:“没有,她有我能不知道啊,舍长你能不能行,你问点有用的。” 舍长拍她一巴掌,揍得存真嗷嗷叫:“那你说,什么是有用的?” 呃......存真也想不出来,她和梦章没有秘密。 “那......那你还是问刚刚那个吧。” 梦章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真心话只能是谎言,她的谎言在掩盖真心。 八卦是绕不过的聚会游戏,这些年,梦章一次又一次重复,没有。 存真闹着说我就说嘛,下一个问题我来问,下一个问题,她老生常谈,要梦章给她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养她? 舍长立刻坐直了,质问道:“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几个舍友跟着控诉:“就是,好啊真真,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存真笑得东倒西歪:“哎呀,没多少啦,就你们几个。” 舍长又揍她一巴掌:“不然你还想有几个!” 梦章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酒这种东西,她向来不懂,聚会喝过几次,只觉得呛口,但是此刻,她忽然与它结为盟友,任由它融入血液,来压制身体里的苦涩。 存真喂她的水,存真买来的酒,在梦章的身体里凝结成冰,生出尖刺,穿透五脏六脯,她的身体在流血,但她只能忍耐,只要等待的时间足够长,体温总会融化寒冰,伤口总能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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