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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她们一个在海城,一个在北城,一个仍困在开不完的组会,另一个则开始大步往前,存真的生活被工作填满,她总是和她聊起工作,而她听不懂她的工作。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那些眼神交汇的默契,一拍即合的了解,属于小薇,属于萌萌,属于很多很多梦章不认识的人,但始终不属于她们两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老旧衬衣,因为没有损坏,或是尚且合身,暂时没被抛弃,但也没被贴身穿着,而是隔了一层更新更柔软的打底衫,更显得皱巴巴的不熨帖,稍有摩擦,就全是静电。 今年的北城似乎格外干燥,又或许是她习惯了海城的潮湿,灰蒙的天色带给人即将下雪的错觉,但气象台谎报多日,天色仍旧阴沉着。 离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路上已经堵成一锅粥,打车软件显示前方还有63人,存真马上就要饿扁了,询问说:“要不换一家,去商场?商场离得近,坐地铁就能去。” 再等,怕是梦章也要饿扁了。 是谁说商场都是预制菜,一股饲料味道的?那家原本定好的烤肉店是存真早就想吃的,梦章一直存在收藏夹里,提前取的号已经排了半小时,时间刚好。 然而存真已经打开团购软件:“这家吧,商场四楼,这会儿显示不排队,到了就能吃,云城菜怎么样?最近北城可流行这个。” “好。”梦章只能点头,“好。” 总归还能一起吃饭,不算太糟。 离开写字楼晃眼的白炽灯,她忽然发现,存真的头发颜色有些发黄,她染发了?她并不知晓。 “就前段时间,我要累死了,想说换个发型换个心情,本来看团购只要四百九十九,我想着咬咬牙也能忍,结果到了店里,说要按长度收费,我这个长度要八百,剪发单算,加起来一千。” 一千块,要人命呢,存真愤愤不平:“哇,怎么不去抢?扭头我就走了,网上下单两盒染发膏,让我室友帮忙染的。” 她搓搓落在肩头的发梢:“结果她药水配错了,根本不显色,我买的是棕红的,染完只有一点点黄,还不匀,一块一块的,是不是很丑。” “没有,其实不太能看出来。” 梦章阴霾了一路的心情忽然好转,居然是因为存真被室友染坏的头。 商场离得近,两站地铁,只要十几分钟,店里人少,从进门到上菜不过上个厕所的功夫。 新时代牛马结束一天的劳作,开始享用一桌子预制饲料,外卖吃的多了,现如今存真的舌头就是个高精度探测头,一尝,就知道后厨有没有微波炉。 这家店微波炉一定不少。 “最近云城菜特别火,每个商场都开了好几家,菜品呢,就是那几样,汽锅鸡,黑三剁,包浆豆腐,结果我同事前段时间去云城旅游,说云城根本没有汽锅鸡。” 这家店倒是挺别出心裁,黑三剁配了三片taco,相当中西结合,怪不得半截店名都是洋文,存真费劲巴拉地把黑三剁放进中看不中用的玉米托盘里,比划了好几下,横过脑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开始进食。 只可惜她的眼睛不是尺,胳膊只在九十度的位置维持了三秒,饼皮一歪,好容易塞稳当的馅料咕噜噜从托盘屁股滚了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存真嚼着一口滋味不足的玉米渣滓,心里腹诽,到底什么脑袋能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菜,就不能给她一沓春饼吗!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云城玩呢?”她撑着头,没头没尾吐出这么一句,像上学时看试卷发愁,摆着指头算暑假的样子。 “我们”吗?梦章细细品尝着色香味俱不全的黑三剁,认真想着。 今年应该是来不及了,云城那么大,两三天肯定转不完,如果要多待几天,存真能请假吗,很多公司年假都不能连续请,那是不是只能十一,今年十一她回了苏城,明年呢,明年她还回去吗? 成年人的假期不是休假,而是掰着指头计算的资源分配。 几天分给回家探亲?几天分给结婚随礼?几天分给看病就医?紧巴巴地抽出不用日夜待命的时间去医院躺一躺,用当牛做马的钱治一治当牛做马的病。 存真的假期,不是回家就是睡觉,那......能不能分给她呢? “十一吧,天气不冷不热的,刚好。”梦章试探着开口,没看她,只认真咬着碗里的汽锅鸡。 “好啊!那就十一。”存真一秒应下,下一秒又发起愁来,“就是到时候人肯定巨多,我同事就是十一去的,她说喂海鸥的人比海鸥都多,还是淡季去好,淡季的海景房只要二百块。” “不过——” 她苦大仇深地把taco戳碎了拌饭吃,“淡季我也出不去,还是十一吧,到时候我们找个清净的小城。” 一句话拐出三个弯,拐得梦章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反悔,好在总算定下,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旅行,让梦章感到久违的平静。 “那你抽空看看想去什么景点,我来规划。” “哎呀,早着呢,还有一年呢,急什么。” 现在才十二月,距离明年十月还有三百天,谈什么都是操之过急,存真说的有理,可无论她说什么,都令梦章不安。 “早点定下,可以早点看酒店机票,早定便宜一些。”她用合理的解释,轻轻掩住真心。 “对哦,那确实得早定。”存真心不在焉地听着,指了指面前的包浆豆腐,“这个好吃,这个放了火腿。” 话题忽然被岔开,梦章强行拽回来:“云城城市多,可以先看看想去哪几个。” 存真眨巴眨巴眼,她了解梦章的个性,答应的事一定要做,说好的事绝不反悔,她是真的想去云城,明年,十一,和梦章一起,可她不能保证,她怕万一,她必须把万一说在前面。 “太早了,万一去不了呢?” 梦章的心沉了沉,果然,还是等到这句话。 存真解释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公司有什么事呢,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等四五月,或者六七月再定,反正如果我有时间,咱一定去。” 她在安抚,但梦章实在太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明确的回复,明确的、不会更改的计划,然而在存真这儿,一切总是模棱两可,变幻无常。 她为什么总是到时候再说? 梦章未必不清楚,人生总是诸多变故,不是她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但长久以来不确定的感情滋生出狂悖的偏执,以年为单位的不安全感让她迫切寻求着救命稻草。 ——一场确切的旅行,一次确切的见面,甚至是一顿说好了就不能反悔的饭,但是不能,事情总是一变再变,一而再,再而三。 就像今晚,她们原本要吃的并不是云城菜。 连这些事都开始让她溺水。 她费力压下心头的焦躁,忽然听存真问:“话说,你现在回来,元旦还回来吗?” 距离元旦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梦章抬眼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一起跨年吗?她有时间吗?元旦总该下雪了,她们好久没有一起看雪了。 其实梦章也很忙。 第一学年的课程设置相当紧凑,公共课选修课再加导师课,一周七天,忙起来六天半都在上课,她经常晚上十一点才从教学楼出来,回到宿舍已经是第二天。 十二月临近期末,每周都有赶不完的ddl,上周新布置了一篇调研和两本书的共享会,她负责三章内容,还有二十多万字没有看。 更不用提一些挤在边角的琐事,跟进项目评审啦,必须参加的活动讲座啦,总之同住的学姐一听到组会通知就在宿舍跪地祈祷,可以早点毕业立刻上班。 梦章许久没有休息了,她并没有时间可以享受元旦假期,实际上,她甚至很少有时间吃饭睡觉。 但如果存真说——我们一起跨年吧。 那她一定有办法在31号半夜12点前赶回北城,只要她让她回来,她一定回来。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拐弯抹角地问:“还没定,你元旦什么安排?” “你猜?”提及假期,存真居然一脸苦大仇深,“——去冰城。” “啊?”梦章愣住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和谁?朋友?同事?又是哪个她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怎么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 “天知道,说是公司今年效益还不错,去那边开年会,29号走,3号才回来,我的元旦假期彻底泡汤,还没说之后给不给补呢。” 梦章垂下头,戳着碗里好吃的包浆豆腐,心里暗暗说了个哦字。 幸好刚刚自己回答的不是“我元旦回北城”,不然明知她要回来,她仍要走,倒显得自己更没那么重要了。 或许自己本就没那么重要,她只是不希望真的知晓这个答案。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吗?”明知是傻话,梦章仍旧想问。 “这种......”存真面露难色,“平时聚餐倒还好说,年会一般是不能缺席的。” 组会可以不去吗?答辩可以不去吗? 梦章知道,这是正当理由。 就是因为太过正当,导致她说什么都显得像无理取闹,于是堵在心口的委屈只能盘根错节发疯生长,被北城冻死人的冷风吹成冰,生出棱,划破血肉吞咽下去。 去年秋天,她们住在一起,她总是很难看见她。 存真要加班,要工作,要聚餐,那些总是发来信息和电话的人都是谁,梦章不知道,或许也有小薇和萌萌,她知晓她们,需要靠刷新朋友圈,翻看存真的新鲜合照。 去年冬天,她住进了考研集训营,没日没夜看书复习,考试将近,她的备考时间太过紧张,只能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总算考完,人累得脱了层皮,转眼就是元旦,她想见一见存真,依旧见不到。 年末要忙双十一,双十一结束还有双十二,再之后,居然还有元旦和年货节,年兽来了直播间都要被尊称“家人们”。 跨年当晚,存真在直播间熬了个通宵,梦章在旧的一年和她说新年快乐,她回家后连轴睡满二十个小时,新年第二天才回——新年不快乐! 今年春天,初试出了成绩,这一年的分数线出奇的高,梦章准备复试,服从调剂,犹豫着是否要去海城大学。 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离开北城,就离存真更远了。 存真倒是无所谓:“天啊海城大学,我再长一个脑袋也考不上,去呗,我没事就去找你玩,真好,我在海城也有自己人了。” 梦章知道,她不会有“没事”的时候。 果然,匆匆吃过一顿饭,直至她离开北城,都没能再见到存真。 今年夏天,存真远在广城出差,直至入秋才得闲,忽然发消息问:“你最近忙吗?我去找你玩吧,我们去吃海城的漂亮饭,俄罗斯菜,墨西哥菜,印度菜,还想去漫展,我刷到一个快闪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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