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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清晰无误地映出了“果然来了”这四个大字,还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无奈。 “啧,她还真的……找上门来了啊……”唐晓宁撇撇嘴,放下沉重的扫帚,拍了拍沾着尘土的手掌,语气颇有些认命,“福伯,请她到偏厅吧。” 不一会儿,柳依依跟在福伯身后,低眉顺眼、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细布裙,发髻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素净的木簪,比起那日巷中的狼狈仓惶,显得精神了许多。 然而,那眉眼间天生的柔弱与怯懦,却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甫一踏入厅堂,目光触及到李明华挺拔身影的刹那,柳依依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像是见到了唯一的依靠,加快脚步上前,双腿一软就要再次行那跪拜大礼,声音带着泣音:“恩人女侠!恩人……” 李明华早有预料,身形微动,手臂闪电般探出,在她膝盖真正弯下去之前稳稳地虚虚一托,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道阻止了她的动作: “柳姑娘,不必多礼。”声音平静无波。 柳依依就势站直身子,却并未退开,反而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眸子,那目光如同粘稠的蜜糖,深情款款、一瞬不瞬地胶着在李明华脸上。 “那日承蒙女侠大恩,救依依于水火,家母得以及时服下救命汤药,如今身子已大见好转。”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激:“依依安顿好家中琐事,便一刻不敢耽搁,即刻前来拜谢。女侠的再造之恩,依依没齿难忘!”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浓烈的情意,听得一旁的唐晓宁感觉后槽牙都有些微微发酸。 这姑娘感谢就感谢,怎么这眼神跟生了根似的,牢牢钉死在明华身上了? “柳姑娘太客气了。” 唐晓宁脸上瞬间挂起标准的大家闺秀式温婉微笑,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恰到好处地将她自己嵌入了柳依依和李明华之间,形成了一道柔软的屏障。 她微微侧身,半挡住柳依依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 “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 任谁见了那等欺凌弱小的行径,都会忍不住出手相助的。 快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 她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依依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唐晓宁的存在,顺着她的手势,对着她方向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多谢唐小姐招待。” 不过这礼节性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她的视线立刻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落回到了李明华身上。 “对女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依依却是再造之恩,恩同父母!” 她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决绝:“依依此番前来,除了道谢,更是……更是想来履行当日的诺言!求女侠恩准依依侍奉左右,为奴为婢,尽心竭力报答恩德!” 她再次深深屈膝,姿态卑微至极。 又来了! 唐晓宁心里的小鼓,顿时敲得震天响,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这执拗劲头,简直比粘在鞋底的牛皮糖还难甩脱! 李明华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那困扰的神色比面对周文远时更甚。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说过多次,无需如此。你照顾好你母亲,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她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 “母亲已有邻里好心婶婶代为照看,起居无碍了!”柳依依急忙抬头解释。 她的眼里满是急切的恳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求女侠怜悯,给依依一个报恩的机会! 洗衣洒扫,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依依什么粗活累活都愿意做,绝不敢给女侠添半分麻烦!”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倏地转向被自己暂时忽略的唐晓宁,眼中瞬间盈满了哀求和楚楚可怜: “唐小姐,您……您是女侠身边亲近的人,您最是明理,求您……求您帮依依在女侠面前说句话吧……” 她转身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唐晓宁身上。 这记直球打得唐晓宁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她该说什么? 说“好啊你快来伺候我的贴身护卫”?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透顶!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飞快地瞟向身边的李明华,只见对方也是一脸“此事棘手”的无奈。 “这个……柳姑娘啊,”唐晓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又讲道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边缘。 “李女侠她性子喜静,向来习惯独处清净。再者……”她顿了顿,加重了“我们府上”几个字的读音,“我们府里人手也是足够的,确实不便再添新人……” “依依可以不要工钱!”柳依依不等她说完,急切地抢白道,仿佛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的眼神灼灼发亮,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炽热和卑微: “依依只求一口粗茶淡饭,一个……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安身立命,能……能时时得见恩人女侠慈颜,心中便觉得安稳踏实,再无他求了!”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却也固执得令人心惊。 李明华:“……” 一股远超与人搏杀的熟悉的疲惫感,顿时涌上心头。 她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比同时对付十个油腔滑调的周文远,还要让人束手无策。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面对刀枪棍棒能干脆利落地解决,但面对这种眼泪汪汪、以性命相托般的死心塌地报恩。 她那些务实的江湖准则和效率至上的逻辑完全派不上用场,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佩剑冰冷的剑柄,仿佛那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定。 虽然理智告诉她此刻拔剑毫无用处。 唐晓宁看着柳依依那副“若不答应便要长跪不起以明心志”的架势,再看看李明华那一脸“想拔剑驱逐却又碍于道义不能动手”的隐忍无奈神情,心情一时间复杂难言。 一方面觉得这姑娘的执着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的感觉,却愈发鲜明浓烈起来。 这柳依依,怎么比那甩不掉的周文远还要难缠百倍! “柳姑娘,”李明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无奈。 她试图用最朴素的道理说服对方,声音平缓却带着穿透力: “报恩之心可嘉,但方式并非只有为奴为婢这一途。 你若有心报答,日后勤奋持家,好好生活,照顾好母亲,平安喜乐。” 她目光澄澈地看着柳依依:“若是能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她希望对方能明白,真正的价值在于独立而安稳的人生。 “可是……”柳依依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汹涌而出。 她的声音哽咽绝望,充斥着深深的自惭形秽:“除了这条命和这副还算能做点苦力的身子……依依……依依实在是一无所有……不知……不知还能拿什么来报答女侠的滔天恩情啊……” 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被巨大的无力感彻底压垮。 厅堂里的空气,因这绝望的啜泣而变得无比凝滞沉重。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李明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眉心皱痕深得能夹死飞蛾。 唐晓宁则悄悄捏紧了袖口,绞尽脑汁盘算如何将这尊“泪菩萨”请走。
第16章 面对示好怎么办? “这样吧柳姑娘……”唐晓宁忽然击掌,杏眼弯成狡黠的月牙。 她往前跨了一步,再次插到柳依依与李明华中间,像是不经意隔断了那道黏稠的视线: “我看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在人,强扭着伺候谁反倒委屈了你。” 她话锋一转,笑吟吟抛出诱饵:“府上后厨正缺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你若愿意,去做些择菜洗碗的轻省活计,月钱照给,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如何?” 她刻意咬重“后厨”二字,余光扫过李明华。 后厨离她住的西厢隔着两进院子,眼不见为净! 柳依依怔忡片刻,泪珠悬在睫上要落不落。 她先望向李明华,见女侠薄唇紧抿,一身寒气冻得人发颤。 又转向唐晓宁,对方脸上虽端着滴水不漏的闺秀笑,眼底却明晃晃写着“到此为止”。 她指甲掐进掌心,终于垂下头,对着唐晓宁盈盈一拜:“多谢唐小姐收留。” 起身时却还是忍不住转向李明华,声音里揉了蜜糖似的甜腻:“女侠,依依定会勤恳做事,绝不辜负您的恩情!” 李明华几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浊气,绷紧的肩线松了下来:“嗯。” 只要不必再应对“铺床叠被”的惊悚宣言,把人塞去灶房腌咸菜她都举双手赞成。 福伯如蒙大赦,连忙引着柳依依告退。 跨出门槛前,柳依依脚步顿了顿,回眸深深望了李明华一眼。 那一眼缠绵如春藤绕树,惊得李明华立刻别开脸,假装研究梁柱上的雕花。 眼见人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唐晓宁才“呼”地长舒一口气,叉着腰对李明华摇头晃脑: “瞧见没?这就叫‘救人容易送神难’!” 她竖起食指,学着夫子训诫的腔调:“李女侠,江湖经验第一条——救完人,跑!跑得越快越好,千万别回头!” 李明华深以为然地颔首,目光却落在唐晓宁因激动而泛红的耳尖上。 那抹胭脂色的红晕,竟比案头那盆西府海棠更灼眼。 她忽然开口:“你为何……要留她在府里?” 按唐大小姐怕麻烦的性子,本该是甩一袋银子干净利落打发人走。 “呃……”唐晓宁被问得卡了壳,指尖无意识蹭着鼻尖,眼神飘向廊外扑腾的麻雀。 “这个嘛……看她孤零零的怪可怜,”她的脚尖碾着地砖缝,声音渐弱,“而且……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总比她不知哪天又从哪个墙角冒出来,举着‘以身相许’的牌子强吧?” 李明华凝眸看着她绞尽脑汁编理由的模样,一缕笑意终于破开眼底冰层:“嗯,确是如此。” 后厨的剁骨刀,总比枕边的眼泪安全些。 “就是嘛!”唐晓宁像得了圣旨般挺直腰板,一把抄起倚在墙角的竹扫帚,“哗啦”一声挽了个漏洞百出的剑花。 “小插曲翻篇!李女侠,今天可得教我点真本事。比如你那招‘唰唰唰’砍断流氓裤腰带的剑法!” 扫帚尖险险擦过李明华的衣袂,她却未躲。 斜阳穿过枝桠,在唐晓宁得意扬起的眉梢跳跃。 李明华忽然觉得,柳依依带来的这场闹剧,倒也不全算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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