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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谢逸清即刻质问她,她便将倾慕之情和盘托出,从她们二十四岁重逢回溯至六岁相遇。 毕竟她虽操之过急,但情真意切三清可鉴。 她想要和她相守一生。 何况她也不是毫无胜算, 她方才在谢逸清眼里亦看到了一份情意与爱欲, 且谢逸清直到现在也并未推开她, 反而将她紧密地拥在怀中。 这样想着, 李去尘一身忐忑的血液便逐渐平息下来, 她将脸颊往谢逸清的颈窝里埋得更深, 贪恋地吐纳着属于谢逸清的味道。 然而相拥了许久, 谢逸清却仍未开口。 若不是谢逸清还在轻缓地摩挲着自己的玉簪与鬓发,李去尘真以为她已经熟睡过去了。 无言近乎半柱香的工夫,就在李去尘自己都要在清甜的栀子花香中睡过去时,谢逸清蓦然低声唤她:“阿尘。” 刚刚褪色的双颊立马泛红,如临生死判决,李去尘竭力控制住乱撞的心脏,声音如猫儿似的纤细:“嗯。” 可谢逸清并未马上接话,她又默了片刻才道出与情爱无关的话语:“元初意,你怎么看待?” 不是责问,亦非告白。 并非李去尘所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 愣怔了一瞬间,李去尘虽是不解但思索一番后即刻回答道:“本心不正,方才成魔。” 未察觉到谢逸清手上抚摸发尾的动作一顿,李去尘接着解释道:“她表面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寡廉鲜耻。” “她若是生于太平盛世,以其才华与头脑,大约真能扶摇直上得登金銮。” 李去尘些微地叹了一口气: “可她本就野心勃勃且利欲熏心,而乱世与邪阵又像一座烈火熔炉,将她那点温良恭俭的善心全数融去,炼化出本就潜藏于内的邪魔之念,才会做出这般残害她人的恶事,最终步入这等万劫不复的结局。” 言谈间,李去尘又不禁蹭了蹭谢逸清的颈窝:“故而,她本非善人,更罪有应得。” 认真思考间,李去尘并未发觉她身下人的呼吸早已变得极缓极轻,如同心跳即将停止、生命随即消逝般,谢逸清深吸一口气才像寻回了一丝气力回应: “嗯,阿尘所言极是。” 末了,谢逸清的双手一点一点松开李去尘的身体,随后好似力竭虚脱地展臂瘫置于榻上: “阿尘,我累了,想睡了。” 担忧之情明显压过了羞赧与眷恋,李去尘急忙抬首摸了摸谢逸清有些发白的脸颊,全无半点旖旎的心思:“小今,很难受吗?” “还好,只是困了。”谢逸清半阖着双眼,似乎极为困乏难耐,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这幅病弱的模样,让李去尘又开始心疼和自责。 她刚刚胡思乱想太多,以至于忽略了手心持续不断的锐痛。 今晚谢逸清带她夜探元宅,又被利箭贯穿手心,现下感到劳累和疲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她过于任性,以至于疏忽了谢逸清的状态。 于是李去尘快速起身,趁着谢逸清晃神间,替她脱了鞋袜解了外袍,又帮她仔细盖好被子,最后以手背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才侧坐在床沿: “睡吧。” 谢逸清用受伤的左手碰了碰她:“你也去歇息。” 李去尘便轻轻捏过她的指尖,再检查了一下她手上的布带,才将她的左手送回被褥之间: “我在这里守着你。” “阿尘,你回房吧,好不好。”谢逸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我难受,会来寻你的。” 谢逸清鲜少露出这样无力的神情,李去尘的心骤然被一千根长针扎穿般酸疼起来,不得不起身后退将窗叶关严实才应下:“好。” 房门一张一合,屋内沉香味道瞬间稀薄。 然而谢逸清并未合眼入睡,她眼皮半沉着,无意识地盯着占据房间虚无缥缈的黑暗。 愣了半晌后,谢逸清忽然起身,竟然赤着脚踩着有些冷的地面,一步步行至了那扇木窗前,将紧闭的窗叶一推而开。 浓云锁月,繁星暗淡,清风匿迹。 “玄璜。”谢逸清低声唤道,“情况如何?” 屋顶传来一道恭敬的回答:“回陛下,元初意已被提刑按察使押走。” 她顿了顿,又小心道:“陛下的手,是否该如李道长所说,寻一医师诊治?” “无事,未伤及筋骨。” 正事已然办妥,谢逸清手扶窗沿微微躬身,无言片刻又小声道:“祝海平。” 虽然许久未听闻这个名讳,玄璜仍下意识应道:“陛下,尽请吩咐。” “海州人士……”谢逸清轻笑了一声,“多久没回乡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后,玄璜计算着答道:“七年了,然州中早无旧识,陛下所在之处就是臣的故乡。” 听闻这个回答,谢逸清心中五味杂陈。 玄璜等人的命运,是她亲手介入改写的。 军中有纪律,朝廷有法度,但母亲一朝黄袍加身,她身为太子位于漩涡中心时才知晓,很多事情其实不得不做,甚至有的事情更无法光明正大地做到。 她监国和登基后,本预备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重垦农田,可不料有人贪心不足,竟不愿天下就此大定。 京城里,前朝诸臣见风使舵,从龙功臣各怀鬼胎。 地方上,州中豪强阳奉阴违,边疆蛮族贼心不死。 于是潼关之战后,母亲崩逝前,说不清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国民,她将孤苦伶仃的她们从战乱中剥离出来,又亲自教授与训练她们,最终将她们分放到三十六州执行密不可言的差事。 监视、纠察、缉捕。 审讯、行刑、处决。 顺从者许以高官厚禄。 忤逆者便得自食其果。 那三年间,台面上虽是君臣和睦四海升平,可暗地里支撑这些的却是阴谋诡计与强权高压。 可在乱世末期、新朝之始,亦只有这些雷霆手段才可迅速稳住局势安定天下,万万百姓才可重建家园安居乐业。 因此不管她本心如何,经历浊世漂染后,她的确变得残酷无情,与李去尘所知的她截然相反。 这样的她,与元初意,有何两样? 本非善人,罪有应得。 这是她的阿尘给她与元初意的判词。 心如死灰之下,谢逸清又不禁抬手抚摸脸颊与嘴唇。 今夜,不是错觉,她的阿尘亲了她,亦欲吻她。 没有烈酒的驱使,她的阿尘依旧想要亲吻她。 为什么? 那尹道长,难不成竟未看错? 但不管何种缘由,她都不配受这一吻。 只因为,她的阿尘认识和了解的她,并不是真正和完整的她。 然而,谢逸清并不敢与李去尘袒露所有的心迹,比起与她的阿尘互通心意,她更害怕失去现有的她。 倘若她的阿尘知晓她所有的罪与孽,便如见了邪魔一般面露鄙夷拂袖而去,那她该怎么办?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去冒这个险。 她不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 因此,如现下这般,可以信任,可以牵手,可以相拥,就是浑身浴血肮脏不堪的她最好的归宿了。 伤痛难耐又愁绪满怀,谢逸清便回到榻上和衣而躺,终在忧郁之下渐渐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湖州城破之前。 三月三,上巳节,修禊事也。 她提早几日便将母亲布置的功课念完,在今日跑去城北道观寻李去尘,赶着带她下山去水畔凑热闹。 三月春晖,洞庭湖边,在飘摇乱世之下,湖州城获前朝总兵庇护,城民才可在此时以香草沐浴洗去晦气,又曲水流觞歌以咏志,竟合力营造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面对少见的喧闹场景,李去尘果然好奇又兴奋,牵着她的手不停地穿梭于人群中左顾右盼。然而人潮汹涌,她一个不留神就没抓住李去尘,转眼间她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心急之下,她四处打听,终于在一丛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瀑下找到了乐不思蜀的李去尘。 与心急如焚的她相反,李去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见她到了自己跟前,立刻笑意盈盈地将刚摘下的那朵最鲜艳的芍药递到了她手里。 李去尘笑得很天真烂漫:“小今,送给你。” “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手指轻掠过芬芳花蕊,她心跳加速地问她,“阿尘,你知道赠予芍药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李去尘作势要牵她的手,“以花定情,白首不离。” 她便再也不能克制情意请求道:“你愿与我厮守……” 话语未尽,她只听见一声惊呼—— “小今,你的手上,都是鲜血!” 李去尘惊慌之下丢开了她的手,随后像逃离什么极度污秽之物般转头就跑。 “阿尘!” 噩梦乍破,谢逸清从床塌上惊醒时,早已眼角含泪大汗淋漓。 凉风从未关上的窗中袭来。 好冷。 •••••••• 作者留言: 尘:好好好,就这么想我的是吧[白眼] 补充一下清现阶段的心境,简单换算成现代人的抉择就是:你现在有好不容易积攒的100万,有90%的可能进一步获得1000万,也有10%的可能失去100万,你会怎么选择?清是风险敏感者,所以她的回答是,哪怕只有1%的可能失去,都不能接受,不如维持原样[化了]事已至此,点一首《完整的我》送给清吧( 上巳节(农历三月三日)是青年相会、表达情意的重要节日,尤其盛行于先秦至唐代时期。芍药又名“将离草”,是上巳节定情的象征。情人会互赠芍药表达爱慕或不舍之意。 [先秦]《诗经·国风·郑风》收录《溱洧》:“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第39章 近乡情(十) 七月流火, 夏去秋来。 关州知州落马后第二日,为免被元初意牵扯进去,二人天刚亮时就已离开镇中城, 一路南下至洞庭湖北侧的荆州, 与对侧湖州遥遥相望。 湖边街道, 商贩摆摊吆喝生意,走卒来往步履匆匆。 嗅着久违的微腥水汽, 李去尘兴奋地辗转于各个小摊前,手上马旁陆续多了不少物件。 谢逸清瞧着她这副即将回乡双目放光的模样, 一路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又递了两贯通宝过去。 “小今,这是作甚, 我有钱!” 李去尘正提着一小筐莲蓬与菱角, 双手不得空之下, 便用竹编的筐边推了推那两贯沉甸甸的钱币: “快收回去。” 谢逸清却并未收手,而是就势将通宝抛入筐内, 眼眸挟着不自觉的宠溺揶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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