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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女生没有抬头跟她对视,只是低头看着脚尖,含糊其辞:“嗯。” 可即便是这简单两个音节,也能听出她鼻音很重。 这两声嗯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陈巧满心的火。 她一时不知所言。 季泠又说:“她很害怕,你们一定要吵架的话,让她跟我走吧。”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谁家孩子看到家里大人吵架会不害怕?谁家大人吵架不是避着孩子? 不说陈巧,即便是裴永超,最初的最初,也会想着避开裴之一。 可当他们某次当着孩子的面吵闹、扯着喉咙骂人,而孩子只是怯怯地缩在一边,不敢上前,不哭不闹时,他们心理那条名为“大人”和“理智”的底线就开始歪斜、松垮。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裴永超是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反正都是他家里的人。 陈巧是以为裴之一已经习惯、适应了。 “呵,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赶紧走,我女儿会怕我?”裴永超讥讽道,而后看向裴之一:“没事别和不三不四的人玩,把你同学弄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陈巧一听他这些话就心里冒火,忍不住跟他吵起来,这是十几年积攒出来的毛病,甚至可以说是习惯了。 她扬声说了一句“你闭嘴吧”。 “吧”的尾音在看到裴之一时渐弱。 她的女儿从来没说过害怕,还常常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当作攻击对方的武器。 而现在她看到她的女儿哆嗦了一下,往另外一个女生的身后挪了点。 ……为了避开自己的家人。 “如果不能让裴之一跟我走的话,那还请让我上楼,我们不会打扰你们,你们可以继续吵。” 季泠完全不害怕这些,她生活拮据,但自食其力,她身形清瘦,但她有力气、有技巧、有抵抗坏人的防身能力,所以她站得笔直。 一手往后握住裴之一的手腕,她再次不卑不亢询问:“行吗?” 虽然道理上来讲,没什么出错的,但她的行为和言语其实都很冒犯。 裴永超见过不少恶人,只当她也是其中一员,开口就是训斥,以及威胁。 陈巧火气再起,心情复杂至极。 “之一,你……害怕吗?”这句话其实不该问,但她的思绪太过混乱,甚至让她丢失了所谓“大人”的理智与体贴。 站在别人身后的女生仍旧低着头。 她低过很多次头,也劝说过很多次让爸妈别吵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但独独没表示过自己的恐惧。 因为她害怕—— 许久过后,空气中才传来那声若蚊蝇的回话。 “有点。” “……隔一会儿给我发一次定位。” 站在别人身后的女生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的母亲。 她敬爱、亲近,但偶尔也会厌恶的母亲。 人无完人,谁都有缺点,无论什么原因,那些爆发在家里的战争都不只是一个人的功劳。 但这一刻裴之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母爱。 爱就生长在那些缺憾的罅隙中。 裴永超闻声不可思议,这一瞬间甚至忘却了两个女生,开始谴责起陈巧的不讲道理。 也许他本身对于裴之一去哪里,也是不怎么在意的,他在意的是一切能用来攻击别人的地方。 季泠得到允许后就拉着裴之一离开了,她没再看身后的闹剧。 裴之一出门时还有些恍惚。 “你没跟你妈说过你害怕吗?我看她其实挺在意你感受的。” “……没。” “怎么不说?” “……没你那么厉害。” 季泠不明白,“说不出口吗?为什么?” 大概是空气太冷、太新鲜,天地太白,白到容纳不下任何污垢。 “说不出口,说出口也没用,反而让我更难受。” 季泠依旧无法理解。 裴之一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说过类似的,说让他们别吵了,吵架不太好,大家好好说开就行了,这种类似的话。” “他们没听?” “听了,然后在下次吵架时会用我来攻击对方,说什么:都怪你,你这么大吵大闹让孩子怎么想。” 季泠哑然,“怎么这样?如果真害怕你乱想,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是啊。”裴之一当然知道,“他们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说着说着忽然一笑,她看向季泠,面上带着笑容说:“你信不信,明天我回家他们该怎么吵怎么吵,还会用我害怕这一点去讽刺对方不关心我。” 如果这样,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还在尽量维持着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不是不说,是说过,但真的没用。 有些事情就是无法解决,人类是碳基生物,由激素控制。某些激素分泌时,理智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有些人事后反省得很好,但下次依然会犯错,是一个道理,这是人类基因中无法摒弃的丑恶本能。 这个道理裴之一很早就懂了,人类是没救的。 她笑着往前跑了两步,转过身来看季泠。 在寒冷的冬天里笑靥如花。 “下次你再来说不定也没用了。”她笑着说。 季泠从没觉得她的笑如此刺眼过。 “……那、下次我再想别的办法。” 裴之一嘴角笑意淡下去,“那我等着。” 季泠咽了咽口水,上前几步追上她,站在她面前说:“嗯!下次、下下次,我还会接你出来的。” 裴之一没应声了,沉默地向前走。 片刻后,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中,突兀传来一声询问。 “要围巾吗?” “……要。” 天上开始飘雪,她们都没带伞,跑到便利店买伞,买了伞却又不想出去了,对视一眼。 确认过眼神,是想赖在店里的人。 于是肩抵着肩、头挨着头,坐在温暖明亮的屋子里,趴在窗边往外看。 簌簌的雪落声被玻璃隔挡在外,来去的脚步声奏响在人世间,是便利店中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过客。 他们又面临着怎样的困难呢?又会遇上怎样的人呢? 裴之一想着。 “诶,同桌。” “嗯?” “你曾经说过会报答我。” “嗯。” “我也会报答你的。” “……” “我向雪神发誓。” 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季泠已经习惯了,见裴之一振作起来,她的心情也和身体一样,回暖了些。 “那我替雪神帮你记住了。” 这是第一次,裴之一展示出她对于这个家庭的不满,而后“离家出走”。 这一走就没有退路了—— 运动会时,她第一次在体力消耗殆尽的情况下还加速。 当时身边有位女生说着加油。 这次,手机对面也有位女生坚持要带她逃离。 ——往后不再是她父母之间的战争,而是她、父母之间的战争。 ——所以她害怕。 作者有话说: 十几岁时就是会觉得有些事情比天大,尽管往后来看不过尔尔。 以及,在这粗糙又潦草的世界上,大多数人在少数时间里,的的确确需要旁人拉一把,才迈得过去那“天大”的坎。 作者菌如此感怀道。
第34章 寒假正式开始。 她们回到季泠家里时已经很晚了,反正二人睡相都不差,索性直接挤在一张小床上睡。 第二天裴之一醒来时,天光已经大盛。 她揉揉眼,左右看看,不是自己的房间,迷茫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推开门出去,季泠在客厅打扫卫生,见她出来说:“早饭在厨房,洗漱完可以直接吃。洗漱用品我准备好了,在卫生间,你进去就看见了。” 她又揉了揉不够清晰的眼睛,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热水器坏了,还没修好,冬天水冷,热水壶里烧了热水,你洗漱时倒点热水。” 季泠嘱咐着嘱咐着,站直身子,扶着拖把微微皱眉,似乎还是不放心。 几秒后,她把卫生工具放在旁边,往卫生间走。 “我帮你弄吧。” 裴之一一愣一愣的,亦步亦趋跟到卫生间。 接水,兑入热水,试温。 差不多之后,季泠让开位置,让她洗漱。 她呐呐:“你怎么变成我妈了……” 季泠:“……” 她一时间哽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我去打扫卫生了,你有事喊我。” 裴之一有手有脚的,能有什么事。 她刷着牙,探头看着季泠。 看她手脚麻利地扫地拖地、打理着这间略冷清的屋子。 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裴之一?” “嗯……啊?” “还没洗漱完吗?饭再晚一会儿就凉了。” “……” 早饭是季泠自己做的,很简单的米汤和小菜。 味道还行,裴之一觉得和早餐店里卖的也没什么区别。 “吃完碗送厨房,等会儿我一起洗。” 季泠已经吃过了,饭碗还在厨房的水池里泡着水,她路过时说了句。 裴之一眨眨眼,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落地了。 她忽然想:如果和季泠一起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子吧。 “我去洗吧。”她自告奋勇。 “水有点凉。”季泠想了想,“先放着吧,你想洗的话等明天,我今天看看能不能把热水器修好。” 这话说的,好像明天我还要住这里一样。 裴之一顿了顿,“我妈今天应该会让我回去。” 季泠继续手里的活儿,头也没回,不假思索答:“那就等下次。” 笃定得仿佛一定会有下次。 裴之一早上醒来回过神后,心中那股隐隐的担忧蓦然便散开了。 “好。” 季泠住校,家里没人,所以家里落了灰,到处都要打扫。 昨天白天她们玩着收拾着,弄了一小半。 饭后裴之一再次帮忙,彻底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冬天冷,这里没有暖气,但动起来也就没那么冷了。 下午,裴之一慢吞吞收尾,大部分活其实都是季泠干的,她在旁边只能打下手这样子。 现在基本都做完了,季泠在搞热水器。 她其实想喊师傅来,但看季泠一副已经做过功课的样子,犹豫了一小会,没说出口。就这一会的功夫,季泠已经上手了,她就更说不了什么了。 把垃圾扔了,桌面擦了,她搬着小椅子坐在旁边,围观季泠当修理工。 季师傅主要职责是修理,她的主要职责是陪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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