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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凝倚坐在床前,近乎痴楞地望着眼前的人,仿佛她并不是真实存在,只是自己累极了产生的幻象。李攸烨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药粥,喂到她嘴边,她被动地张开口,勉强吃了几勺,就扭头避开,不肯再吃了。 “怎么了?”李攸烨问。 她抿着唇不说话,睫毛无精打采地挂在眼皮上。李攸烨看了眼剩下的半碗粥,几乎分毫未动,想劝她再吃一点,她只摇摇头,似乎真的累极了,“吃不下了。” 没办法,李攸烨只好将碗交给素茹,扶她躺下,给她拎了拎被子,就要起身,手忽然被紧紧抓住。她回过头来又坐下,试着抚上她的脸,“我去沐浴更衣,待会还会回来,你在这等我。”待她离开后,素茹兴奋地坐在床前说,“小姐,素茹没骗你吧,这段日子,皇上一直在派人找咱们,前几天刚得到小姐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素茹?”上官凝轻轻叫了声。 “嗯?小姐有什么吩咐?” “帮我打点水,我想洗洗身子。” “这……小姐,您现在的身子虚弱,还是不要动了。” “身上都是药味,闻着难受。” 李攸烨回来的时候,朝床上的人看了眼,她刚沐了浴,肌肤被淡淡的水晕包裹着,像窗外的冷月,薄纱轻衣细拢娇身,如同青山外曼笼的烟沙。有一瞬间,李攸烨心里会意出错觉,仿佛她并不是真实存在,而是一抹随时能破碎的幻影。她也正好看过来,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像是印证了她与这尘世的疏离,怀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漠和幽凉,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李攸烨。 素茹自觉退出房间,给她们带上门。李攸烨微微偏开视线,掩饰心里隐隐的不安,踟蹰了会儿,便踱至床前,坐下来,慢慢问,“好些了吗?”上官凝没有回应,目光微微下移,瞥向她手里的木匣,李攸烨沉默着打开,取出里面的卷轴,说,“这幅画我已经看过了,”顿了一下,“很抱歉,没有帮你达成愿望。” “你不需要道歉。”上官凝突然侧开了脸,留给她一个冷冷的侧影,“我的愿望算得了什么,你有妻有女,可以为了她们不顾性命,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你们维系政权的一颗棋子,一个完完全全可有可无的外人,向我道歉?担当不起。” 李攸烨听着她的讽刺,心里很不是滋味,试着掰过她的肩膀,“凝儿。”却被挣着扭开,索性倾身到她面前来,看到那张半隐在烛光里的面容,发觉那熨光的一侧早已挂满泪水。心里一时悔愧无地,“对不起,我没有想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了!”上官凝转过脸来,瞳孔里塞满了隐忍的滚珠,“你的人生已经圆满了,而我呢,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让我去看你和你的权姑娘双宿双栖,品尝你们如愿以偿的甜蜜附赠给我的苦楚?”终于,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落下,砸得李攸烨脑袋嗡嗡作响,无能为力的感觉蔓延全身,连给她拭泪的手也失去了伸出的勇气。 “我很对不起,虽然这没什么用,。”她的语气有点凌乱,像是自言自语,“我想你今晚应该不想看到我,正好,我那边还有点公事要处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疲惫地站起来,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门。直到那声砰得关门声响起,床上的人才苦笑着滑到枕头上,眼泪抑制不住奔涌而出,就好像永远永远没有尽头。 到了后半夜,李攸烨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听到外面传来极细微的动静,下意识地爬起来,打开房门,就见那白衣素裹的人独自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画匣子,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羽翼的蝴蝶。 李攸烨将她抱到床上,爬上来与她面对面躺下,她的肩膀微微瑟缩着,竭尽全力的收拢着自己。李攸烨将她的手拿过来,捂在掌心里暖着,问,“在外面多久了,怎么不敲门?” 她不说话。“我要是不开门,你是不是就打算在外面站一晚上?” 她摇了摇头,贴身挨了过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怕你不要我了。”沙哑的嗓音里夹着难以言状的委屈和恐惧,手紧紧攥着李攸烨的前襟,好像她随时都能凭空消失。李攸烨听了鼻子一阵酸涩,捧起她的脸,“凝儿,你看着我,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那个要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我怎么会抛下你呢?” “是吗,永远都是吗?” “是,永远都是。”李攸烨摩挲着她的脸颊,“我知道,是我让你难过了,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她哭得更凶,仿佛有诉不尽的委屈,李攸烨叹了口气,把木匣从她怀里抽出来,搁在一边,伸到后面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她实在是太累了,过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进入睡眠。次日醒来时已接近正午,吃着对面人喂过来的粥,心里还在恍惚昨晚上的事。李攸烨见碗空了,笑说,“看来今天的粥要比昨个的香,还想吃吗?”上官凝这才觉出一阵饱腹感,摇摇头不肯吃了。李攸烨笑着把碗放下,拿出锦帕给她擦了擦嘴,“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便带你回宫,嗯?” “嗯。”李攸烨这次到富阳来,也有意考察一下民情,嘱咐她好生休息,带了几个人便出去巡视了。她刚一离开,素茹就跳到上官凝面前,笑说,“小姐这回儿满意了吧,皇上这次千里迢迢来找小姐,可真是把小姐放在心窝窝里疼的。”上官凝羞恼地打了她一下,“你还说。”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喜悦。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便问她,“这里的人都没事吧?” “嗯,小姐是问景将军他们吗?这我倒没怎么注意,您等会儿,我这就出去打听下。” 傍晚时候,李攸烨忧心忡忡地返回,先在正厅里听取了几个随行臣子对富阳以及周边郡县现行状况的意见,简单做了一些安排,而后调整了心绪朝上官凝房中走去。上官凝知道她回来了,早叫素茹在房里置备了饭食,等她过来。李攸烨自己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倒是频频给她夹菜,要她养好身子。饭毕就扶着她到院里走动。 二人心照不宣地在院里徘徊到月华初上,树梢随着微风摆动,一排排屋檐高低起伏,为墨蓝的天空勾勒出宁静悠远的气息。这就是曾经无数次萦绕在上官凝脑海中的画面,“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没有国恨家仇,没有世事纷扰,只是简单的两个人,一段白首不离的默契与真心。 “该回去了。”李攸烨怕她累了,就催她回房休息,上官凝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也拉她坐下来。李攸烨无奈只好再陪她呆会儿。上官凝静静地靠着她的肩膀,此时她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天上的弯月。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每天都在幻想这一天的到来,能够再见到你,和你说话,聊天,散步,一起坐着。” “是么。”李攸烨笑容微漾,握着她的手说,“那你以后可以天天这样。” “嗯。”她眼里满含喜悦,枕在李攸烨肩上,忽然咳了两声。李攸烨忙给她裹紧斗篷,说,“回屋吧,别再着了凉,明天再看也不迟。”上官凝点了点头,随她慢慢往回走了。 三日后,上官凝身子差不多好了,李攸烨便准备动身回京。在这期间她为景仍等人求了情,李攸烨很容易就答应了,这让她意外的同时,心里充满了对上官家未来的希望。启程的那天,她专门找到景仍想要感谢他这些天的“照顾”,无论如何他送给她的那幅画,都是她心里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景仍在最初的刹那意外后,眼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似乎一直是这样,无论斥责或感激,都无法渗透到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或许这种人天生就不在乎别人的同情或怜悯。上官凝心里叹了口气,简单地道了别,就转身往外走去。 “为什么要救我?”在门口时,那人突然问。上官凝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地回过头来,说,“大概是我刺了你一剑,所以现在还你。” “你真的愿意回到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身边?”他的话让上官凝一愣,随即心里生了怒气,反驳说,“她心里有没有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自己能分辨,与你无关。” “是么,但愿是我想多了,她对你不仅仅只是愧疚。”景仍觉出她的敌意,嘴上微微一笑,不由放缓了语气,“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你那一剑其实我并不冤枉。另外,我祝福你们。”终于上官凝看着他又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李攸烨正在大门外等她,见她出来,笑着把她扶上马车。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侍卫过来禀报,可以启程了。素茹正在翻腾那堆细软,这时候猛地拍了下脑门,“哎呀,好像拉了一件包裹,先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什么包裹?你在这里等着,我派人替你拿来就好。”李攸烨别了别下巴,示意车边的侍卫过来。 “不行,他们不知道在哪,我得亲自去取。”说着就跳下马车,往院里飞奔而去。李攸烨拧紧眉头,动了动眼珠,一个侍卫立马跟了进去。 “哎呀,找到了。”素茹兴奋地抱着包裹,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往外走,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奇怪的动静,犹豫地踱了过去。门窗都是紧闭的,好在窗户上有个破损的洞,她凑眼上去瞧,当即被里面的场景吓白了脸色。这洞口正对着一张狰狞发青的面孔,被人紧紧扼制在桌子上,一条白绫正像蟒蛇一般勒住了他的脖颈。 是景仍! 素茹惊得趔趄几步,贴到了一个冷硬的身躯上,啊得叫了出来,手中包裹也掉到了地上。那人帮她捡起来,“素茹姑娘,皇上和娘娘都在外面等着呢。”她浑身都在打哆嗦,接过包裹匆匆往门外跑,在门口处停了下来,扶着门框呼呼地喘气,捂着嘴,眼泪却簌簌地滚了出来。 她上车的时候,手还在颤抖着,上官凝见她脸色不好,问,“素茹你怎么了?”她慌乱地说,“没,没什么,没什么。”上官凝觉得奇怪,与李攸烨对视了一眼,“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跑得太急,不小心碰到哪儿了?”李攸烨道。 “是,是。” “以后注意着点。既然没事了,那我们就启程,回家。”虽然上官凝心里仍有怀疑,但听到李攸烨的那句“回家”,所有忧虑顿时便烟消云散。马车骨碌碌的滚动起来,驶离那座僻静的院落。一直走过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素茹才敢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李攸烨,她正斜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而自家小姐安静地偎在她肩上,嘴角挂着油然而生的幸福笑容。她的手不由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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