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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前去,略微抬手,“不知晚辈可否添上几笔?” 秦澈一颔首,让开了位置。 “自然。” 清挺的身影立于书案前,执过画笔挥毫落墨,不过片刻,高悬的峭壁上便多了一名纵马的侠客,侠客手持长弓,弯弓待射,手中弓矢直指空中苍鹰,冷锐的箭镞俨然散发出了冰冷杀意。 笔落画成,楚流景收回手,回身看向一旁坐于椅上的男子。 “既已有损美景,便不如以杀止杀,倒全了峭壁的险绝之意,秦家主以为如何?” 秦澈看着画中箭矢,未曾言语,一双眸子微微敛起,放于椅边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膝前。 停顿须臾,他方笑起来。 “果不愧为楚大娘子后人,寥寥几笔便叫整张画添了一分险意,如此精湛画技,却是我所不能及。” 略一顿,他又抬了眸,温雅的面容仍带着笑意,眼底却似深潭沉渊,望不见丝毫涟漪。 “只是巉岩险壁,上得去却未必下得来,如此铤而走险,若一时失手,便将死无葬身之地,恐怕得不偿失。” 墨色的瞳眸与之回望,话音方落,便听得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快步响起。 一名鸩卫自门外走入,停于秦澈身旁,低首禀报。 “家主,干南传来消息,子夜楼于沅榆几地大肆作乱,四大派掌门前去剿匪平乱,却被人一剑毙命。 “监察司今已介入此案,经仵作检验,杀害他们的凶器当为青冥楼楼主楚不辞佩剑——不识君。” 第118章 是她 是她 光线昏暗的监牢内, 一袭素白的身影微阖着眸倚靠于墙边席地而坐,济楚的白衣垂落于地,染了些许尘灰, 而颀长的身姿却仍旧端然挺直,宛如山岳沉渊。 一名狱卒走近牢房外, 客气地朝她一揖礼。 “青云君, 有人来见你。” 沉着的脚步声随之响起,牢门上悬挂的铁锁被打开, 一道身影徐徐行至监牢内。 楚不辞睁开眼,看着来人, 停顿片刻, 便如同往常般唤了一声。 “燕司事。” 燕回望她一阵, 偏过首朝身旁人道:“你们暂且出去,我有话要问她。” 几名狱卒同监察司候吏退去了远处,牢门被自外关上,燕回重又看向眼前人。 “究竟发生了何事?” 倚于墙边的人神色平静,“宋宴清几人是我所杀, 我至辟疫镇时他们意图向我下手,出于自保, 我只能出剑还击。” 燕回眸光清明,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彼时沅榆城外有贼人作乱,你与青冥楼门人当共同留在沅榆平乱,为何会孤身一人前去辟疫镇?” “我得了消息, 知晓四大派或要在辟疫镇动手, 便让张月鹿带人留在沅榆, 我赶去了镇中。” “何人给你的消息?” 楚不辞微不可察的一顿,略垂了眸。 “何人给我的消息并不重要, 我到辟疫镇时的确见到了几名可疑之人,只不过还未曾来得及确认,便中了四大派的埋伏。” 见她避而不答,燕回又问:“你说四大派先向你下的手,可有人证?” “四大派设伏之处较为偏僻,我未及留意四下究竟有无他人。” 燕回双眸微敛,再看了楚不辞片刻,缓缓道:“你可知此事如今是如何传的? “子夜楼为害沅榆多地,青冥楼却选择救沅榆百姓而弃辟疫镇于不顾。四大派掌门带人前往辟疫镇铲除魔教妖人,反被青云君因私杀害,各地百姓已是有所微词,认为青冥楼难当重任。” 她望着身前人,眉目愈渐沉凝。 “若你能交出那名向你传信之人,再寻到在场人证,依‘眚灾肆赦’的律例,当可判你无罪。可你倘若迟迟无法证明是四大派之人先行向你下手,以如今所得证据,待审查时间一过,你便要被依律判决。” 静默片晌,楚不辞低声道:“我知晓。” 燕回闭了闭眼,握在克己刀上的手收紧一分,而后又缓慢松开。 “此案如今交由沅榆新任监察司司事展眉与巡武卫总兵简无锋共同审理,因我与你私交过密,当需回避此案审判,但展司事与简总兵念在我对此地之事较为了解,破例让我参与此案勘验。我可为你多争取一段时日,只不过不会太长,你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话音落下,再望了一眼坐于幽暗处的人,她低敛着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而去。 守在不远处的狱卒为她打开了牢门,挺谡的身影方走出监牢外,便听身后响起了一道轻微的话语声。 “多谢,阿回。” 燕回停顿了一瞬,却并未回头,径直沿狭长的甬道走出监察司狱,任凭洒落的日光隔绝了她与后方的昏黑幽寂。 见她从监察司出来,一直候在门外的张月鹿当即迎上前去。 “燕姑娘,楼主如何?” 燕回微垂了睫,抬手按着眉心,一贯冷静的眉眼间流露出了一丝少见的倦意。 “她已承认了四大派掌门正是被她所杀,依她所言,她是收到消息被人引去了辟疫镇,而后受四大派埋伏,不得已之下方出手杀了宋宴清几人。可她既不愿说出是何人给她的消息,亦无法确认当场是否有人能为她作证,如今形势,恐怕于她不利。” 闻言,张月鹿不禁攒起了眉,“以楼主的性情,应当不会轻信楼中以外的人所传消息,如何会这般容易便中了埋伏?” 她还记得,当日夜里沅榆城外传来子夜楼作乱的消息,楼主本带着楼中门人要前去城外戡乱,谁知临行前却忽然生了变故,与她交代了一番,便匆匆纵马离开了沅榆。 她从未见过楼主这般迫切之态,上一回出现如此情形,还是在六年前的临溪灭门案。 燕回凝眉思忖片刻,放下了按在额前的手。 “在她收到消息前你们应当与她在一处,当时张左使可曾见到为她送信之人?” 张月鹿摇了摇头,“得知城外之事后,我便前去召集沅榆一地所有门人,未曾留意是否有人与楼主接触,事后询问鹿鸣驿中驿卒,也皆称不曾见过楼主与他人相见。” 顿了一顿,她又道:“只是……同时在相距不远的两地作乱生事,令城中守备不及驰援,如此作为,却与当年之事有些相似。” 一时沉寂。 公服于身的人握着腰间横刀,未曾言语,低垂的眼睫微微翕动,再抬起眸,却又已是寻常模样。 “我去再问一问鹿鸣驿中驿卒与当时报案之人,看看能否查到一些线索。四大派掌门被杀,江湖之中应当会掀起一番动荡,这些日子便有劳张左使了。” 再一低首,挺拔如松的身影便转身离去,走入了监察司中。 * 楚流景出了蒹葭院,正欲往西院返回,却见守在院外的鸩卫朝她一拱手。 “楚公子,东厨的下人方才来报,说您让他们准备的药已熬好了,现下已可去取。” 前行的脚步略一停顿,她点了点头,温言道了一声谢,便转道往东厨而去。 眼下未到食时,东厨中下人不多,炉灶内火声噼啪作响,蒸腾的水雾将四周氤氲得一片朦胧。 楚流景行至药炉旁,与一名侍女背对而立,伸手将熬好的汤药自炉上取下,漫不经心道:“何事?” 作侍女打扮的手下压低了话音:“楼主先前让属下所查之事已有了眉目。 “二十四年前,画圣苏澜之女苏容与与秦澈于墨川相识,二人因画结缘,一年后,苏秦两家结为连理,苏容与诞下一女。 “同年秦家二娘子秦溯不知所踪,秦家主闭门谢客,遍寻名医,直至三年后方重新见客,秦家却传出家主夫人身患顽疾的消息。再过三年,秦家对外称苏容与因病辞世,秦澈因心念亡妻,未再续弦,而秦神医却与其断了联系,入药王谷习医未再回秦家。” 听她说罢,楚流景若有所思,望着眼前热气升腾的药锅,又低声问:“可知苏夫人当初得的是什么病?秦澈又是因何闭门谢客?” 计都摇了摇头,“秦家对苏夫人所患病症讳莫如深,曾为苏夫人看过病的几名大夫也都在不久后相继离世。秦澈闭门不出的那三年秦家似将所有下人都换了一遍,如今除却府中掌事以外,秦府下人已皆非当年之人,要查昔年旧事只怕有些困难。” 楚流景微垂着眸,摩挲了一下指尖。 “秦溯与秦澈关系如何?” “依坊间所传,秦家兄妹二人应当情谊深厚。秦澈生来双腿有疾,是秦溯为他打制了一把四轮椅用以代步,而秦溯天生双瞳异色,被秦家人视为不详,亦是秦澈一直护着她,方让她未曾被逐出秦家。” 略一停顿,计都又似想起了什么:“只是有人曾在秦府外见秦溯与秦澈大吵一架,似乎起了争执,不久后秦溯便于秦府消失,秦家只称二娘子是外出游历未归。” “起了争执?”楚流景眸光微动,想起秦知白曾说的话,“莫非是秦澈亲手杀了胞妹,而后谎称秦溯游历未归?” 可他为何要如此做? 卿娘又是因何而与他断绝联系? 忖度片刻,她端起药锅,将略微放凉的汤药倒入碗中,而后再开了口徐徐问:“可曾查到卿娘这些年为何不回秦家?” “此事暂时尚未查清,只是秦神医先前似乎也在查秦二小姐失踪之事,除此之外,秦神医还曾多次前往云梦泽,好似一直在寻什么人。” “云梦泽?!” 楚流景面色陡变,倏然转过了身,带起的衣角扫过身前药碗,令碗中汤药一时溅了满身。 “卿娘为何会去云梦泽?” 未曾想到自家楼主会这般失态,计都怔了一怔,方如实禀报。 “十四年前秦神医与苏夫人遭六欲门追杀,一路逃至乾东,二人最后消失之处,正是云梦泽。” 低清的话音落下,立于药炉旁的人怔然许久,缓缓收紧了手。 “原来……是她。” …… 日渐高升,天色已然大亮,清透的日光将整座西院照得一片明灿,而一早离去的人却迟迟未曾归来。 秦知白出了西院,行至东侧院外,望着守在院外的两名鸩卫,问道:“阿景在何处?” 鸩卫低首回答:“先前楚公子曾来拜访家主,只是两刻钟前便离开了,应当是去了东厨取药。” 秦知白眉心轻蹙,未曾言语,松霜绿的衣角一晃,转身径直朝东厨而去。 东厨位于正房东侧,左近便是秦家女眷沐浴的浴堂。 秦知白走入厨下,却未曾见到楚流景身影,东厨中空无一人,唯独浴堂内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她一路行至浴堂内,缭绕的雾气溢了满身,而心中所念之人却仍是不见下落,秦知白神色愈渐凝重,方要转身离开浴堂,却感到心口蓦然一阵刺痛。 难言的痛意转瞬即逝,仿佛一场幻梦,却令素来沉稳的人面色微微泛白,眸中也漾开了一抹惊惶之色。 “连心草……阿锦出事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几不可闻的滴水声,秦知白旋即回过身,眉目惶然地看向声响之处。 “阿锦?阿锦!” 片刻安静,沾了水光的手自后方探出,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慢慢揽入了怀中。 湿热的雾气随熟悉的药苦气息洒落颈侧。 浑身湿透的人于身后拥住了她,下颌抵在她肩侧,染了湿意的指骨轻划过那片淡薄的唇,便有轻微的话语声低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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