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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横行乱生死,白日入坟夜里空。 “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惨淡愁云护。 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 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咿咿呀呀的歌谣回荡在林雾当中经久不息,唱至后来,歌声逐渐断断续续,直至最后变作了小儿般的低泣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轻笑,于一片沉寂中听来格外阴凄可怖。 燕回眸光沉静,持刀站于众人身前,视线留意着周遭动静,低声道:“是名女子。” 望了一眼身旁人,秦知白松开了手,话音仍是清缓无波。 “双目四瞳,或为重瞳之人。” 重瞳异相虽极为罕见,但自古至今也有不少记载,算不得太过离奇,只是此人出现得莫名,混于四人当中竟叫在场众人无一察觉,却属实古怪。 回想着方才听到的歌谣,楚流景不知想到什么,眸中落下一道深色。 “府志记载,二十年前沅榆曾现星陨奇观,其声如雷,赤如血,落于六出江东,而后江东大疫,死愈千人,世族尚不能救,终令焚城。 “此人歌中所唱之事,大约便是二十年前那场疫病。” 当年被付之一炬的小城名为图南,属沅榆下辖一县,自被火焚城后便成为了一抔焦土,至今未能再建。 众人思忖之中,低泣般的呓语声逐渐变得遥远,身周雾气慢慢消散,隐有朦胧月色透雾而入,再过半刻钟,眼前视野还归清晰,而方才挡于路中的巨石竟不知所踪,仅留下了一条一人宽的进路。 燕回仔细观察过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光滑的岩壁上,若有所思地抬了眸。 “是障眼法,此路已并非我们来时所见的那条路了。” 方才她出刀后刀气劈向了锦雀近旁的石壁,当于石壁上留下了刀痕,可眼前石壁上却无任何痕迹,显然并非她们方才所处之处。 或许这壑谷之中藏有隐秘机关,在起雾后谷中机关被人所触动,使得身侧石壁微微变动,现出了平日隐藏于石壁之后的另一条暗道并遮挡了先前道路,从而造成了巨石消失的幻象。 望着前方狭长幽暗的山谷,燕回将刀收归于鞘。 “此人虽神出鬼没,却并未向我们下手,且打开了通往谷中的道路,或许并无恶意。” 她转头看向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女子,伸手将她扶了过,“锦雀姑娘可还好?” 锦雀抿了抿唇,撑着身子摇了摇头,“无事,多谢大人关心。” 确认她并无大碍,燕回向秦知白道,“我先前行,还劳烦秦姑娘殿后。” 秦知白略一颔首,走在了最后,一众人继续朝前行进。 而走出不远,远处却忽然传来几声惨叫,片刻后,一支响箭射入空中,发出尖锐的啸鸣声。 燕回倏然抬首,望着箭响的方向蹙起了眉,“是阿七。” 若无紧要情况阿七应当不会放鸣镝,而听方才的惨叫声,则像是张武张文兄弟二人发出的。 原本考虑到中间壑谷被布下了阵法,右侧道路又如锦雀所说或有异样,左侧便可能是唯一安全之处,可未曾想竟然三条路都并无绝对安全,前往左侧探路的一行人现下或许便中了埋伏。 燕回停下脚步,神色沉凝几分,“情况有变,我们需暂且退出谷外,秦姑娘与楚公子带着锦雀留在先前汇合之处,我去左侧寻他们。” 将一切安排妥当,燕回转过身正欲离开,却感到脚下又传来与先前相似的震动,抬眼望去,便见到消失不见的巨石又挡在了路中。 她们的来路被封死了。 楚流景眉稍微扬,觉出了几分有趣,而面上神色却仍扮得凝重。 “看来幕后之人现下并不想让我们离开。” 事已至此,既无回头之路,燕回静默片晌,抬起了头。 “走。” 众人沿着入谷道路朝前行去,燕回边走边道:“楚公子方才说那人所唱歌谣指的是二十年前的图南大疫?” 楚流景点了点头,“因杏花村一事,我来前查阅了沅榆一地曾发生过的几起疫病。近二十年来,沅榆除却杏花村外便只有当初的图南大疫这两起疫患记载,而图南一疫病亡人数众多,可各地记载却语焉不详,唯有府志中留有寥寥几字,此事令我颇觉怪异。” 燕回沉思少顷,微侧了眸望向队尾之人。 “我若不曾记错,当初图南疫病初生时,药王谷应派了人前往图南治病救灾?” 秦知白应了一声,缓声徐徐道:“彼时我尚年幼,还未入药王谷,但曾听师姐提起,当初带领谷中弟子前往图南救灾的应当是江师姑。” “江师姑?莫非是济世圣手江霁月?” 江霁月为前药王谷谷主大弟子,精通百毒时疫,常奔走于各地疫患之处为百姓义诊,因此被世人尊称济世圣手。 “正是。” 略一顿,秦知白又道:“她亦是亡于此疫之中。” 燕回微攒了眉,持刀的手更紧一分,心中仍有些疑点未消。 “图南一疫至今已有二十载,方才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唱起当年之事的歌谣?” 须臾安静,许久未曾出言的人动了动唇,抬首轻声道:“那人站于我身旁时曾与我对视,除却目有双瞳以外,我依稀见到,她脸侧……似是被火烧过。” 燕回一怔。 倏忽间,前方忽然响起擂鼓声,鼓声犹如惊雷,自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声回荡于山谷之中,撼天震地,直将两旁石壁震下簌簌沙土。 四人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方才的壑谷,眼前是一片桃林,眼下夜色已至,重重树影笼罩于夜幕之下,一眼望去便似万千甲兵,叫人不免觉出几分诡异。 望着眼前桃林,楚流景眸光愈深,眼底露出了一丝兴味。 “我们入阵了。” 桃树共有五十五棵,内外分布错落有致,方位分为南北东西中,恰合天一生水卦象,正是河图阵。 此阵为两百年前被称青帝的洛奚将军与鬼戎人交战时布下阵法,阵中变化万千,牵一发则动全身,乃杀气极重的军阵。 而燕回目视向眼前桃林,神情却仍是冷静。 “河图阵百年未再现世,看来布阵之人并不简单。不过此阵阵中不见杀气,想来她只是想探探虚实,并未动杀心,稍后你我寻机分而破之。” 军阵若无将士引领,其威力自然大大下降,布阵者以桃林充当五十五名兵士,可见其未下杀手,并非残虐嗜杀之人。若此人便是长缨寨寨主宁双,或许劫走城中女子一事便可能另有隐情。 声声擂鼓下,几人缓缓走入桃林当中。 待众人行至桃林中央,鼓声骤停,一丛树影忽然变换了位置,原本空旷之处横生出几棵桃树,将原本共行的四人强分了开,一点寒光便在此时自夜色中蓦然出现,如银龙一般刺向持刀之人。 “当” 枪尖与横刀猛然相撞,于半空洒落一片灿然星火。 攻势被截下,缠着红缨的长/枪再度挥出,在空中晃开一圈残影,以浩瀚之势直直袭向握刀的那个身影。 燕回不闪不避,持刀迎击而上。 刀枪连过数招,持枪之人却仍未显露面目,枪影自四面八方接连点来,每挥出一击便腾挪至另一树后,一时间,四周桃树仿佛尽都活了过来,连绵不绝的枪风成围攻之势,将燕回锁在了桃阵当中。 两人缠斗片晌,枪尖再一次袭来,而与之相抗的横刀却骤然抽身后避,使其落了个空。 下一瞬,燕回轻身一跃,踩上红缨枪身,手中刀尖向前一挑,直往布阵者身前空门刺去。 “噌”的一声轻响,刀锋劈落了一地桃花,一棵桃树恰在此时移了过来,堪堪拦下她挥出的这一刀。 鼓声再起,方才销声匿迹的枪影忽然又出现于身后,望见刀上映出的一点冷光,燕回回身一挡,恰将长/枪压在了刀身之下,横刀死死锁住红缨枪,望出的视线便落到了持枪之人脸前。 听得桃林另一头刀声作响,楚流景知晓燕回应当是与布阵者交起了手,她再看向眼前重重树影,目光便落在了东方纵列而成的三棵桃树上。 河图之数亦是天地之数,幕后之人既以桃林布阵,便需循天地之法,春气当令,催动万物生变。 天三生木,地八成之,此为河图阵变化之一。 眼下燕回缠住了布阵之人,她只需前往离东方向,损毁阵眼,此阵便可随之破除。 将心中打算与身旁人大略说了说,秦知白望了一眼远处桃树,颔首同她往阵眼所在方位而去。 桃林另一侧的交战声仍未停息,两人穿过一片桃树,来到离东方向,果然见到纵列而成的三棵桃树间以碎石摆下了一处阵眼。 然而看着近在眼前的阵眼,楚流景却忽然停了脚步。 不对,岁星见于东而落于西,可西向桃树却并非地四之数。 阵眼不只一处,布阵者也并非只有一人! 破风声响,一道剑光陡然自斜后方袭来。 逼人的寒意破入余光当中,而被剑所指之人却未曾闪避,只略垂着眸,微微勾了唇角。 下一刻,刺来的剑锋被二指抬手夹住。 腰间微紧,熟悉的冷香疏忽明晰,楚流景抬眼看去,便见到自己已然被身旁人揽入了怀中。 第016章 审视 审视 月色清冷,如流水般洒落桃林间。 纵横的剑气打落片片花瓣,纷纷桃花随淡白月光落于长身玉立的女子周身,仿若下起了一场花雨。 揽于腰间的手在将她带至安全处后便松了开,楚流景被护于身后,目光随二人交锋起落,观望了一会儿,清明的眸中便落了些深色。 她知晓秦知白既是沈槐梦弟子,会些武功也不足为奇,可在亲眼见到她出手后,方才发觉她武艺竟然比她所想要高深许多。 素淡身影立于月下,手中并无刀兵,繁密的剑光似细雨般一剑剑朝她挥去,而剑锋未能送至身前,便被抬起的二指信手弹开,唯有声声清响不绝于耳。 又一剑自空中刺来却被气劲挡下,持剑之人望着自始至终未曾退过半步的女子,笑嘻嘻地收了剑。 “好厉害的姐姐!我打不过你,我去帮九娘了!” 话落,黑影纵身一跃,转瞬便消失在了桃林之中。 见来人离去,楚流景回复温和神态,面露关切走上前。 “卿娘可曾受伤?” 秦知白转回身,抬手拂去肩上落花,淡淡道:“无事。” 确认她的确毫发无伤,楚流景望向黑影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听闻长缨寨上下都为女子,寨中亦多是牙人手下跑出的奴役,方才见那女子年岁不大,手背烙有印记,看来这布阵之人不出意外便是长缨寨寨主宁双。” 说罢,她又露出了些担忧神色,“宁双既能与镇山虎争斗多年,武功应当不低,燕司事既要与她交手又要分神保护锦雀姑娘已是不易,方才那人若再加入战局,只怕燕司事难以敌众。” 为今之计,她们只能尽快破解阵法,从中脱困。 秦知白神情沉静,望了一眼近前桃树,道:“此阵并非河图阵。” 楚流景微怔,讶然抬眉:“原来卿娘也懂阵法?” 的确,方才在见到桃树下的阵眼后她便发现此阵并非寻常的河图阵法,而是融合了洛书变数的异化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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