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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劲的话语声落下,燕回眉目未动,仍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您汲汲营营如此多年,便是为了得到天下?” 褚云琛负手而立,望着眼前人眸中从未改变过的坚韧之色,并未否认。 “可以这般说。” 燕回握紧了剑,“为得天下而残民害理,这般作为又与七曜之流何异?” 褚云琛看她一眼,转身走向窗边。 “当年你初入监察司,因出身低微却屡立功绩而受同僚排挤,在我看中你,将你提拔至监察司司事后,一切倾轧欺辱方才烟消云散,莫非你还不懂么?” 深沉的眸光目视向身后人,余晖自窗外投入,令苍老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居上位者,若无野心,则为他人眼中鱼肉。唯掌权之人方可尽情施展拳脚,而夺权途中难免有所牺牲,一切不过必经之痛。” 长久静默。 燕回闭上了眼,低敛的眼睫轻轻颤动,许久,握着信的手缓慢垂了下去。 “我初入您门下时,您教导我‘为法者,操持不可以不正’,监察之本,在于明赏罚,辨邪正,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而您如今已然知法犯法,罪无可赦。” 褚云琛神色淡淡,“这些年来,我苦心孤诣,于各地提拔如你这般可用之人,便是为了日后我得天下时,你们皆可不受桎梏,一展心中抱负。如今终章在前,时局已到将变之刻,你为何却不愿暂且忍耐一时,与我一同开创日后的清平盛世?” 灰烬掉落,香炉中最后一点星火燃至尽头。 银白的剑锋微微倾斜,燕回睁开了眼。 “律例在为士族修改,公义在为权贵让道,我心中最后所能坚执之事,便只有我手中的这把剑了。” 话音落下,凛如霜雪的剑锋荡起一挥,一道剑气蓦然扫向香炉方向,不偏不倚地正中飞起的黑影,将藏于香中的蛊虫一剑斩为了飞灰。 见她似早有预料,褚云琛眸光微垂,“你当真极聪明。” 而话锋一转,她又道:“只是先前我在蜀中安济坊时曾教导过你,身旁之人不可尽信,越是亲近之人越有可能成为刺入你心口的那把刀,你到底还是对我少了戒心。” 燕回心下微沉,正欲持剑速战速决,而脚下方踏出一步,却有一阵晕眩不受控地席卷而来,令她身姿一滞,握着剑勉力停在了原地。 怎会…… 褚云琛望着落入山后的最后一缕残阳,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行至她跟前。 “香不过是障眼法,毒自始至终都下在我身上。不轻信于人便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说罢,她唤来了殿外侍从,“将她带下去,莫要伤了她,即刻准备启程前往临溪。” “是。” 侍从的脚步声走近,燕回勉强凝聚起愈渐涣散的视线,一咬舌尖,持剑反手一扫。 突如其来的出手叫两名侍从未及防备,颈间霎时添了一道血痕,抬手捂上脖颈,片刻后,便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仅存的余力就此耗尽,燕回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剑尖抵于地面,堪堪支撑着愈发迟滞的身子,模糊的双眼抬眼朝前望去,还要再刺出一剑,却有一条白绫自窗外飞来,倏然缠上了她剑尖。 “轰” 一股气劲于白绫中骤然涌出,裹挟着剑首猛地砸向她胸口,燕回面色一白,连连后退几步,一缕鲜血自她嘴角缓缓滴落,须臾后,剑锋摇晃着倾倒,身着公服的身影力不能支地倒了下去。 一时静默。 褚云琛看着来人,眼中神色难辨,端立的身姿依旧宛如不老青松。 “紫炁姑娘不愧曾为子夜楼四余,果然武功高强。” 白绫被一卷收回,风姿绰约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走入禅堂之中,俯身拾起了当世闻名的玉色长剑,似只是随意把玩着一挑,剑锋便遥遥指向了不远处的老者眉心。 “我虽武功不错,在楼中时却总是不得楼主重用,便是因我性情善变,时常以下犯上,且极爱做些出尔反尔之事。” 望了老妇人一阵,她勾起唇角,随即垂下了剑。 “看来褚家主成事在即,我今次只是来提醒褚家主,莫要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褚云琛泰然自若,“定如紫炁姑娘所愿。” 握剑的手随意一甩,冷锐的长剑倏然飞向一旁,正正好好地插入剑鞘之中,到来的人旋即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全然暗下,四周一片清寂。 一阵清风掠过,素白的身影出现于寺庙当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人去楼空的禅堂,溅落于地的鲜血已然干涸凝结,于满目幽暗中显得分外刺眼。 楚不辞望着地上血迹,眸光惶然。 “阿回……” 横于佛像前的长剑流转过清冷淡光,一页纸压于剑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走近供桌前,取过了压于剑下的信,望着信中内容,沉默片刻,而后拿起剑未再停留地转身离开了禅堂。 …… 月上梢头,山林中仍是一片晦暗,先前浓重的雾终于渐渐散去,清冷的月色照于林叶之间,投落下重重叠叠望不见尽头的阴翳。 一柄剑反过月光,骤然刺入了扑来的蛊人体内,凛冽的内息顷刻将已不成型的残躯碎为了两截,蛊虫于断肢内涌出,一支火把随之点了上去,升腾的火焰霎时湮灭了所有虫影,只留下点点余烬。 最后的蛊人终于也被杀尽,而持剑的人却仍未停留,只是毫无迟疑地朝前行去,松霜绿的衣裙已沾染了点点血痕。 “秦神医。”裴少微握着火把唤了一声,“你已如此分毫不休地寻了两个时辰了,若如此下去恐怕要精疲力竭,还是暂先歇息一会儿罢。” 秦知白恍若未闻,淡薄的唇已透了一抹苍白,身姿隐隐有些迟滞的疲态,而握在手中的剑却始终未曾松开。 “你们留在此便好,待我寻到她便来与你们汇合。” 裴少微略一思忖,换了个说法婉言相劝:“司危楼主武功高强,区区几名蛊人想来奈何不了她,秦神医不必这般心急。” 前行的脚步一顿,秦知白微微垂了睫,持剑的手收紧一分,片刻后,涩然的话语声轻微落下。 “她并非被蛊人带走……而是自行离开。” 两个时辰前,她们于杏花村后山遇上埋伏,大批蛊人自四面八方向她们袭来,将她们打得措手不及,一片混乱之中,楚流景便就此消失无踪。 当时她本有机会抓住她的手,可覆来的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而后便是比先前更加猛烈的进攻,待她扫清身前的蛊人,原本相距不远的身影却再寻不见下落。 她是自行离开。 瞧见一贯清冷自持的女子俨然有些失态,关山南烛微攒了眉,不禁有些疑惑不解。 一道凄厉的剑啸声便在此时于林中深处响起,声响贯彻长空,宛如寂夜中发出的悲鸣。 秦知白蓦然抬起了头。 阿锦! 第151章 失控 失控 浓雾未散, 天边残阳将落,影影绰绰的枝干暗藏于雾色中,林荫外一片迷蒙, 照不进半点余晖。 楚流景走在落叶堆积的小径,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交战声, 前方依稀传来幽远的铃音。 她手中提着剑, 朝铃声发出的方向行去,以往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 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无法忍受的痛楚,暗红的瞳眸愈发鲜明, 面具下的肤色也透了一丝病态的白。 方才蛊人涌来的瞬间, 她分明见到了一道身影, 隔着尸潮林叶的女子立于迷雾之中,仍穿着红白相间的祭服,如云水漫漫,明月皎皎,跨越了漫长时光向她望来一眼。 她的阿姐, 云昭。 耳旁听得的铃音她最熟悉不过,是云家人随身佩戴的传音铃, 雾气中也仿佛依旧残存着浅淡的朱栾香。 一切的一切恍如一场幻梦,不断暗示着她云昭未曾离去,而她明知此行大约是计,却依然不得不以身试险, 只因眼下, 她无法再继续留在心上人身边。 心口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叫楚流景身子一滞,握剑的手隐约发了颤, 低首微微喘息着,额前发丝已然被冷汗打湿。 没有时间了…… 还不能停下来。 她万不可让卿娘寻到她。 心跳一阵阵颤动着,似有沉眠多年的异物即将醒转,楚流景脚步愈发迟滞,扶着近旁的树缓缓走向前方,直至走入暗无天日的山林深处,铃音忽而停息,不知何来的微风吹散浓雾,一朵素白的棠梨自风的方向飘来,悠悠荡荡地落入了她掌心。 这是…… 棠梨花? 楚流景怔然停在原地,脚下的腐草间透出了隐约微光,一点又一点萤火于草叶枝头亮起,光亮明灭,星星点点的流萤汇聚成了一片星河,盘旋着照亮了幽暗的山林。 “阿锦!快提竿,鱼要跑了!” 清脆的欢笑声自后方传来,于山谷中回荡着飘摇的声响。 她缓慢回过首,望进流萤飞舞的来路,便见着一名少女怀抱着年幼的身影,四周飘落着纷纷扬扬恍如霜雪的棠梨。 “稚姐姐……” 萤火起伏变幻,一道身影浮现于飞花流萤间,前方又响起熟悉的话音。 “阿锦,天色晚了,该同阿姐回家了,明日再与云稚来玩罢,否则阿却又该说你了。” 眸光轻轻颤动,恍惚望向不远处温柔含笑的身影,眼睫轻点,一道剑光却猛地斩向了虚构出的幻影,令闪烁不定的萤火顷刻消散殆尽。 …… 云稚早便死了。 流萤坞的花也再不会开。 家…… 她哪里还有家呢? “沙” 四周飘摇的棠梨忽而化为了灰烬,随风星星点点地卷入半空,热浪扑面而来,掀动的光芒模糊了所有视野,火光炽盛,目之所及的一切化作了一片火海。 “阿锦……” 是谁…… “阿锦。” 楚流景睁开了眼。 不远处的古树前,身穿祭服的女子怀抱着少女的躯体,浑身上下都已被水浸湿,一抹刺目的红于她身后散逸,犹如素白花海中燃起的烈火,似要将所有过往皆焚烧殆尽。 “阿姐来晚了,让你等久了。” 柔和的话音透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漫天飘摇的飞灰落于她肩头发梢,将洁白的白鹄羽饰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余烬。 楚流景瞳孔陡睁,似已然知晓将要发生什么,呼吸凝定,双目愈发通红,连强行压抑的气息都开始止不住颤栗。 腰悬皮鼓的男子便在此时出现于树下人身后。 “不愧是云家家主,身受重伤竟还能强撑至此,却不知你还能护着妹妹到何时?” 男子抬手抽出了蛇骨剑,剑尖指向眼前人,剑锋一晃,眼看便要刺入云昭身躯。 “阿姐!” 一股内息如爆燃的烈火自幽府中骤然涌起,楚流景身形瞬动,持剑猛然刺向手握蛇骨剑的男子,狂暴汹涌的气劲霎时如倒海翻江般轰然爆裂。 她护在云昭身后,赤色的双眸已然红得仿佛几欲滴落的鲜血,银白的发丝于热浪中猎猎拂动,氅衣翻飞,濒临失控的容颜更似困于炼狱中的妖鬼。 而下一瞬,被剑气湮灭的身影却倏忽消失无踪。 火光不见了,漫天灰烬也化为乌有,眼前仍是一片虚无缥缈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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