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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白停顿片刻,缓缓伸手接过了画,展开画卷望了一眼,终究未置一词,再道了一声谢后便离开了梅园。 素淡的身影驾马远去,于幽静的林园渐渐没入远处人潮中,片刻后,一道黑影自暗处走出,瞧了一阵远去的背影,便转身朝另一处而去。 于疏香园回到鹤宅,时辰已近晌午,秦知白方踏入宅院,便见到宅子管家急急走上前来,抬手与她比划了一番,叫她眉心一时蹙了起来。 鹤宅内院,穿着赤金色圆领袍的女子正抱着长\枪坐在石桌边,桌上摆放着散乱的纸墨,管家端来的玩月羹已被她喝了个七七八八,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手旁瓜果,偶尔拿枪尖逗一逗不远处朝她龇牙怒目的玄豹,整处院中分明只有她一人,却端的叫人瞧出了几分鸡飞狗跳的凌乱。 “陆与青。” 清冷的话语声响起,坐于桌旁的人面色微变,当即讨好地笑着回过了头,望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唤了一声:“知白姐姐。” 秦知白自院外走入,扫了一眼院中满目狼藉,见一贯威风凛凛的玄豹朝她委屈地低声呜咽,眸光微敛,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陆鸣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地一抬首。 “你不是让我来护着你那名小情人吗,我自然是在尽职尽责地看着她。” “她在何处?” “我担心她在院中叫人察觉,与她说了几句,她便回房中待着了。”陆鸣抬了下颌,邀功般地一扬眉,“我是不是做得很好,知白姐姐打算如何奖赏我?” 秦知白不冷不热地睇她一眼,“唤我什么?” 陆鸣撇了撇嘴,见她这般冷淡模样,不情不愿道:“表姐——” 正房房门紧闭,其中未有一丝声响,秦知白微攒了眉,垂眸瞧了一眼桌上散乱的纸墨,视线触及其上隐约字迹,眸光微凝,正欲拿起纸张过目一看,而一只手却极快地将其抽了走,转身便要离去。 “我好似还有些事,既然表姐回来了,那我便先走了,表姐回见。” “站住。”秦知白出言叫住了她,面沉如水地望着急于逃离的人,素来寡淡的眸子仿佛凝了薄冰,“东西给我。” 陆鸣面色僵硬地停在原地,顿了许久,方才慢吞吞地交出了手中纸张。 “我只不过与她说笑罢了,谁知她看完后竟也不问我,一声不响便回了房中,无论我怎么拍门她都不应……也不能怪我吧?”咕咕哝哝的话语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辩解。 秦知白接过纸,一页页看过其上笔墨,在见到熟悉的字迹出现于其间,只询问般写下了“心上人”三字后,她指尖一颤,凝定片刻,放下了手中纸页,低清的话语声缓缓道:“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你满口不尽不实之言,已有违陆家家训,自拿着书去外边罚站,不到未时不得离开。” 闻言,陆鸣急了,当即抗议地叫喊起来。 “好歹我如今也是云中司隶,掌管着大大小小数十官吏,还如少时那般顶书罚站多没面子,表姐——” 秦知白恍若不闻,未再多看她一眼,垂手碎去了所有纸页,随即推开房门,径直走入了正房当中。 光影流转,日光自半开的缝隙投入房中,安静的卧房内,身姿羸弱的人不言不语地倚坐在书案旁,她手中拿着一串银链,瘦削的面容隐于黑暗中,唯有银白的发蒙了浅淡日色,恍若冬日里将化的霜雪。 “……阿锦。”秦知白缓缓走近前,轻唤着桌旁人姓名。 拉长的倒影覆盖住手中银链,楚流景一顿,慢慢抬起了头。 “你回来了。” 她微微弯了眼尾,偏眸朝外望了一眼,见院中似已无他人,温声问:“陆姑娘已走了吗?” 秦知白摇了摇头,目视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陆鸣与我为远房表亲,是暂代我来保护你的。她性情顽劣,行事惯来不着边际,所说一切不过调笑之言,你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里。” 楚流景轻笑着,“我知晓。” 她拿起雕刻了鸳鸯图样的银链,似随口道:“我们不是已成婚了吗?” 秦知白一怔,话音多了一丝迟滞的轻哑。 “……你想起来了?” 楚流景站起了身,戴上银链行至秦知白身前,抬手轻轻抚过她脸侧,歉然道:“这一路叫卿娘辛苦了,我身子弱,总是难免出些差错,所幸你身上带着十洲记,往后……” 话音未落,她忽而偏开首剧烈咳嗽起来,瘦弱的脊背紧紧绷着,弓成了一条几欲折断的线,苍白的唇色亦染了点点殷红,于掌心遮掩下溢出一滩刺目的鲜血。 “阿锦!”秦知白面色陡变,伸手探过她的腕,随即转身朝外而去,“我去为你拿药。” 衣角一晃,素淡的身影便于门外转瞬走远。 急促的喘息渐渐停歇,楚流景慢慢放下手,望着消失于门外的身影,停顿片刻,抬指擦去了唇边的血。 “秦知白……” 第158章 玩月 玩月 薄暮冥冥, 白日的天光渐渐退入云后,秋令的天色暗得早,不过酉时过半, 天边一轮圆月便已初现轮廓。 将入夜,街市上已是灯火通明, 各处茶楼酒肆坐满了赏月的闲人雅士, 丝竹之声绵绵传入云中,不时可见小儿笑闹着于里巷间奔跑而过, 欢笑声传出极远,合着远处乍亮的铁树银花, 便似天上人间, 一派繁闹景象。 清微淡远的宅院内, 被罚站了大半日的女子倚着院中的石桌正在撒娇,一旁是对她仍旧冷淡的身影,她有心去抓身旁人的衣角,却被一眼睨了回去,最终只能抱着自己的长\枪, 言语间充满了哀怨。 “今日中秋,合该阖家一同吃团圆宴, 衙署中各位同僚都回家团聚去了,只我一人没个家人在身旁,表姐当真忍心让我就这般回去独对孤灯吗?” 秦知白恍若未闻,信手点燃了身旁灯烛, 一处又一处花灯于院中亮起, 她长身立于灯火下, 回首浅看向一旁人。 “陆世叔曾几次三番修书唤你返回长缙,是你一意孤行要留在云中, 如今又何谈孤身一人?你若当真觉得闲居无趣,我自可传信令陆家派人来将你带回家中。” 听她这般答复,陆鸣撅起了嘴。 “我们许久未见,表姐竟只想将我送回家中?前几日得知你要来,我巴巴地便将随身腰牌着人送了去,表姐不看苦劳也该看功劳才是,如今却是要做那负心人,将我用完就扔么?” 秦知白睇她一眼,知她惯来便爱撒娇卖乖,只是念及白日里终究罚了她半日,便也未再回驳于她。 “你若要留下吃顿便饭我自不会拦你,只是阿锦身子不好,正需静养,你不可再肆行妄为,于此处作乱胡闹。” 被一眼看穿了心思,陆鸣只得打消了请个戏班子来宅中杂耍取乐的念头,手中长/枪随手一靠,倾身伏倒在石桌上,一双眸子直盯着眼前人,话语声颇有些幽怨意味。 “你对那小情人倒比对我这做妹妹的还体贴几分,又是特意寻我来护着,又是不叫我扰她清净的……若不是知晓你的性子,我都要当真以为你与她有些什么私情了。” 秦知白神色未动,淡淡道:“为何不能当真?” 陆鸣一怔。 什么? 话音未散,推门声轻响,一道身影便在此时于房中走出。 明洁的月色于夜空洒落,影影绰绰的灯火投落出朦胧柔和的淡光,身姿清弱的人行至桂树下,往日所着的玄衣换作了与秦知白如出一辙的玉色长衫,白日里所戴帷帽已被摘去,露出了银白的发,冶丽旖旎的容颜映了半分灯火月色,便似画卷中走出的妖仙。 “卿娘。” 秦知白眸光微动,近前轻抚过她腕间,触手的温度带着软玉般清润的凉,她回房又取来一件氅衣,话语声便再不似方才疏离。 “怎将帷帽摘了?” 楚流景依顺地任她为自己披上衣裳,抬首笑望了一眼桌旁呆怔的身影。 “我想陆姑娘既是卿娘寻来保护我之人,也就不必太过心生提防,何况今夜是团圆夜,带着那些遮面之物总是有些不便,我与卿娘久未这般停下来过,便只想好好共度一晚。” 陆鸣缓慢回过神,瞧见了不远处的身影,一双懒散清透的眸子登时一亮,乍然觉得来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索性将其余思绪抛之脑后,三两步走近身前。 “莫怪表姐要金屋藏娇,原来面纱下竟是这样一位佳人。” 她眉目飞扬,抬手整了整自己有些斜散的衣襟,一把将正欲来寻楚流景撒娇的玄豹推到一旁,目光明灿地透着亮,面上随之露出了一副过分热忱的笑。 “还不知娘子何方人士?芳龄几何?可曾成婚?若尚未婚嫁不如与我一同回长缙如何?” 片刻沉寂,泠然的话音与带着怒意的低吼声同时响起。 “陆与青。” 玄豹龇牙咧嘴地炸开了毛。 听身旁人又连名带姓地唤起了自己大名,陆鸣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见眼前人微微笑起来,抬手反握过了自己表姐手心,温声道:“陆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早已心有所属、钟情一人,因此恐怕无法再回应陆姑娘心意。”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显然她情之所钟之人已是昭然若揭。 陆鸣停了好一阵,一双眉复杂地拧了起来,欲言又止地再望了两人一眼,便附到秦知白耳旁,神色很有些小心翼翼。 “表姐……你不是与那楚家的二公子成婚了么?怎么如今又和阿锦姑娘有了这般关系?阿锦姑娘知晓你已成婚之事吗?如若知晓倒还好说,如若不知……欺瞒他人总归有些不妥吧?” 意气风发的面容颇为纠结迟疑,似在犹豫究竟该大义灭亲说出实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待秦知白回答,微带笑意的话语声便再度开了口,楚流景揽过身旁人腰后,波光流转的眸中尽是缱绻柔情。 “陆姑娘放心,我已知晓卿娘成婚之事,只是我早已倾心相许,便是这份情意永远无法得见天日也是甘之如饴。” 秦知白一顿,抬起的视线触及了身前人眼底笑意,知晓她此刻正是起了玩心,眸光微晃了晃,终究也只落下了一声放任的轻嗔。 “又在胡言。” 陆鸣愕然愣在原地,望着二人情投意合的模样,长吁短叹地“原来这般”了一番,最终也不便再说什么,一把搂过了一旁怒气冲冲的玄豹,便顾影自怜地坐去了摆好的桌案旁。 勾起的笑意渐渐褪去,楚流景望着怀中未曾退开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垂了眸,随即如无其事地于桌旁落座,开始了今夜的节宴。 一道又一道佳肴端上桌,天色已全然暗下,完满的明月不知不觉高悬枝头。 桂花树下,相聚一桌的几人正举杯共饮,澄澈的酒液中飘着点点细碎的桂花,陆鸣一口饮罢,一贯玩世不恭的面上便流露了几分慨然愁情。 “离家四载,上回与家人这般同聚共饮好似还是在阿娘的生辰宴上,自我来云中后,便再未收到阿娘的任何家书,想来她还在气我不告而别,也不知如今她身子可有好转。” 秦知白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瞧她一眼。 “既思乡情切,为何不回长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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