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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侍女将买来的莲蓬递给了身前老者。 “家主,莲蓬买来了。” 鹤骨松姿的老妇人睁开眼,望着眼前递来的莲蓬,伸手取了一支,自其中剥出了一颗莲子。 “已入冬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新鲜的莲蓬。” 她将莲子放入口中,细细地嚼了一会儿,苍老的面容仍是未见太大变动。 “可惜终究过了时节,即便是新采下的,到底也不如先前脆嫩了。” 侍女笑着,低首剥起了剩余的莲蓬。 “莲子芯苦,奴婢为您将莲芯都剥了吧。” 褚云琛恍神了一瞬,目光望着侍女手中洁白的莲子,面上竟鲜见地露出了一丝悲凉神色,片刻后,方缓缓道:“是啊……莲子芯苦。” 她阖上了眼,再睁开,眸中神情便又平静无波。 “一会儿到地方后,替我将那孩子带来。” 侍女怔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是。” 马车行至一间寺庙外,自寺后的一处小道悄然入了庙中。 如今临近正月,寺庙前正在向城中百姓布施佛粥,一众善男信女满面虔诚地于殿内进贡香火,寺中监院匆匆赶到禅房,便朝到来的老妇人行了一礼。 “褚居士。” 褚云琛回以佛家礼,温声问道:“近来城中情况如何?” 监院笑答:“蒙居士挂心,先前城中怪症尽已治愈,百姓知晓是居士布下的汤药,皆感念居士心善,前来还愿的施主也多了许多,还为居士在寺中正殿供奉了一块长生禄位。” 褚云琛笑了笑,略一颔首,“有劳诸位高僧了。” “居士言重。” 再寒暄了几句,监院合掌退出了禅房。 一名腰悬判官笔的男子自门外走进,身后跟着一道身影,跟随之人一张脸被帷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了脖颈间些许被火烧伤的痕迹,正是遭六欲门掳走后久未再出现的阿缨。 “世主,那傻女来了。” 他将身后人一把拉过,粗暴的动作叫遮在脸前的白纱略微掀了起来,望出的视线瞥见帷帽下触目惊心的面容,不由心生厌恶地退开了些。 阿缨踉跄了一下,瑟缩着收回了手,转首望见不远处的老者,惊惶的神色方缓和几分。 “阿姥。” 她有些委屈地唤了一声,走近老妇人身旁,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目光小心而又畏惧地瞧了一眼先前的男子。 “他……凶。” 褚云琛面容和蔼,任她拉着自己,抬手替她将帷帽摘下,轻抚了抚她的背。 “吓着你了?我会着人罚他,莫要害怕。” 轻柔的动作叫仍有些怖畏的人很快放松下来,一双眸子水润地透着亮,用力地应了一声,重瞳一扫,再低首望见一旁小桌上剥好的莲子,伤痕遍布的面上便露出了些欢喜神色。 “莲蓬。” 褚云琛望了一眼,替她将剩余的莲蓬拿过,仔细地剥出了其中莲子。 “阿姥方才在街市上买的,吃吧。” 阿缨接过莲子,开心地吃起来。 立于一旁的男子等了许久,小心地开了口。 “世主。” 褚云琛并未看他,只专心为身前人剥着莲子。 “何事?” 男子面露忐忑,犹豫许久,方低声道:“最近青冥楼似乎查到了我的下落,对我一直紧追不放,我逃至登临时被几名农户察觉,未免暴露行踪便将他们杀了,结果不想惊动了监察司……还望世主见谅。” 褚云琛神色未变,抬眸瞧他一眼,将剥好的莲子尽数放至阿缨手中,方淡淡道:“斩草除根,你干得不错。善后之事我会着人去办,你不必担忧。” 闻言,男子大喜,当即跪地低首一礼。 “多谢世主!” 到来的身影离去,褚云琛回过了头,望着正如小鼠一般嚼着莲子的女子,语气温和些许。 “苦吗?” 阿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手中挑出了最为饱满的一颗莲子,痴笑着递给眼前老妇。 “阿姥,吃。” 褚云琛顿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递来的莲子放入口中。 微苦的滋味在味蕾间蔓延,她低垂了首,指尖慢慢撚动着随身携带的凤眼菩提,神色几分飘忽,安静许久,呢喃般的话语声才缓缓说出口。 “我曾有个女儿……她与你很像,也喜欢吃莲子,她还小时我若得空便会抱着她给她剥新下的莲子。 “莲子芯未去,她分明觉得苦,却因我说莲芯多食有益便忍着不说,就如同她死时那般……七窍都已流血了,却还安慰我说她不痛,又怎么会不痛……” 握着凤眼菩提的手愈发收紧,指节已隐隐泛了白,便如将欲崩裂的枯木。 至亲的死不过是杀鸡儆猴,令初露锋芒的她学会了藏锋敛锐,亦明白若想要达成心中愿景只有将天下握在手中。 “你会恨我吗?你该恨我罢。” 她忽然握紧了阿缨的手,突如其来的动作叫正在吃莲子的人惊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她,却只对上了一双似悲似狂的眼眸。 “我的既安若能活着,也该到成家的年纪了。” 褚云琛目光恍惚,仿佛又见到了逝世已久的独女,苍老的双手微微颤动。 “若她不想,也不必成家,五湖四海皆可去得,王侯将相也皆可做得。若她能活着……” 犹如泣血般的话语停在了最后。 边原自禅房外走入,望着房中有些失态的老者,吃了一惊。 “世主?” 安静片刻,褚云琛闭上眼,松开了紧握着阿缨的手,抬指缓缓擦去眼角的泪,轻声道:“带她下去。” “是。” 边原上前牵过阿缨的手,正要将她带走,却听身后人又开了口。 “往后莫要唤她傻女。”褚云琛望着手中菩提,“便叫她……安儿吧。” 边原怔了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属下知晓。” 她拉着停在原地的女子,哄劝道:“安儿小姐,天色已晚,与我先下去休息吧。” 阿缨抿起了嘴,有些担忧地回头望着身后人。 “阿姥。” 褚云琛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随即又道:“四尊使办事不力,又惊了安儿,给他些盘缠,送他返乡,往后不必再回来了。” 边原神色微顿,抬手握上了腰间长剑,低首应下。 “是。” 待二人离去,一名侍从匆匆赶来禀报。 “家主,漠北传来消息,秦家主已赶去迦莲山了。” 褚云琛负手于身后,帝青色的织金长衫映着些微烛火,恍如殿上神佛,眉梢眼角皆透着几分不容侵犯的淡漠。 “痴缠于情爱,终究难堪大任,枉费我当初助她坐稳秦家家主之位。” 她听着寺院中传来的撞钟声,眉目平静地下了令。 “燕回今已到得临溪,着人看好她,楚不辞近日便当赶到,此次不可再失手。” “是。” * 迦莲山上,穿着裘皮短袄的女子带着楚流景二人走出了天坑。 银白的雪反射着月光,吹拂的风已磨平了来时足迹,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楚流景跟随身旁人朝前走着,凝眉问:“迦莲姑娘方才所说何意?” 最后一卷十洲记为何不在楚家,为何她会说自己便是江圣手当初留下的十洲记? 走在前的人还未回应,秦知白已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内力?” “正是。” 迦莲停下了脚步,转首望着身后二人,明秀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动,恍似在讲述他人事迹。 “当年江圣手身陷火海,世家之人惊慌之下四散奔逃,弥留之际她为我体内打入了一道内力,这道内力便是十洲记中所载的明夷心法,亦是这股内力护住了我的心脉,叫我能在浓烟烈火之中支撑到林楼主出现。” 落下的言语轻描淡写,而寥寥几句中却道出了昔年险境。 楚流景凝定片晌,缓缓道:“原是此意。” 莫怪楚不辞自始至终都不曾交出十洲记,莫怪楚家要把楚流景送入药王谷而不将她接回南柳。 江霁月死于一念贪欲,自不愿让十洲记现世再引人争夺,药王谷便是一处最好的避世之地,送楚流景入谷,除却为了替她调养身子,便是为避人耳目,不叫人再将当年之事牵扯于此。 迦莲微垂了眸,自怀中拿出一张写有字的绢帛,将之递给了身前人。 “我以内息运行方式反推出了心法,这便是最后一卷十洲记,你们要找的秘宝应当正藏于其中。” 秦知白接过绢帛,看过其上文字,目光停留于其间一句,微蹙了眉。 “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竟是此处?” 楚流景转过了头,“何处?” 秦知白顿了一瞬,未曾回答,只道:“离此不远,若即刻前行,约两个时辰后可到得该处。” 听她所言,竟是要趁夜赶去秘宝所在之处。 楚流景虽觉意外,却也并未追问下去,只回过首,映着夜色的眸子极认真地望向身前人。 “你当真不与我们一同离开迦莲山吗?” 迦莲静了一会儿,抬眼望向远处天际,目之所及的天地尽头,千万年不变的黄沙朔漠于月色下泛起霜雪一般的华光。 少顷,她笑了笑,将握在手中的花枝递给了身前人,轻声道:“我已离不开迦莲山了,你替我将这支木琼花带走吧。” 楚流景沉默未语,接过了花,将之小心别在了香囊间,而后郑重抬首。 “我会尽力代你寻到阿缨,若还有何事情,你可托裴前辈告知于我。” “多谢。” 三人拜别,相携的一双身影就此走入了远处夜色。 望着二人离去,迦莲沿来路回到霜雪遍布的天山中。 不多时,几道身影出现在了三人分别之处,常年坐于四轮车上的人在身旁人搀扶下缓慢行至月色洒落的山峰。 望着地上留下的脚印,她慢慢笑起来,已再无法视物的左眼勾出一点弧度,话语声温柔。 “我终于找到了……青阳秘宝。” 一旁二人抬着一口冰棺,棺中存放着久不见天日的遗体,苍白的手抚摸过棺中女子脸侧,替她拭去了眼尾的一点雪水。 指尖离去,落下的言语便随风散入了茫茫夜幕中。 “容与,你再等等,我们就要到了。” 第174章 大梦 大梦 夜色清寂, 月光如冰刀般刻过峭拔的雪峰。 楚流景与秦知白穿行于万山之间,一步步翻越过从未有人踏足的绝境。 玄豹在前方领路,孟极在将她们带至迦莲跟前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头顶便是触手可及的星辰,身侧流风携云而过, 吹起的细雪将灰沉的夜幕蒙上了星星点点的淡白。 “卿娘。” 楚流景唤了一声。 秦知白轻声应答, 偏首看向她,便见腰间别着木琼花的人牵着她的手, 一双眸子微微垂着,恍似望进了茫茫虚空。 “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法么?” 前行的脚步微顿, 秦知白未及回答, 楚流景又抬起了首, 银白的发于暖帽间垂落,仿佛迦莲山上千年未变的霜雪月色。 “先前仍在子夜楼时,沈谷主曾问过我,若我得到醉生花,会以它换阿姐复苏, 还是用来维系我的性命? “……我不知晓。” 鸦羽般的眼睫轻轻掀动,她伫立于厚重积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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