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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楚流景笑起来。 “好。” 相伴的二人跟在身后随迦莲徐徐走向了远处冰雪。 夕阳渐斜,昏黄的余晖为整座雪峰镀上了一层金边,众人踩过积雪,于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银白间走入了一处洞穴。 洞穴全然被冰覆盖,厚重的冰层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蓝,冰中俨然还能见到雪水流经的痕迹,偶有花草与虫鱼被封于其中,便似窥见了多年以前凝固于此的时间。 秦知白牵着身旁人,小心护着她,一步步走过脚下冰川,仿佛踏入了无边的深渊。 前行的道路愈渐狭窄,深处隐有回荡的水声,她望着前方身影,问道:“迦莲姑娘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此处么?” 走在前的人笑了笑,温声回答:“大多时候都在山上,偶尔贪玩了会跑去山脚看一看。 “只是她不愿我被外人发现,因而我只能在秋冬两季下山,那时候进山的人少,我便可以在草原上玩一会儿,有时还能望见商队自远处走过,乌泱泱长龙似的一条,运气好的话,能捡到些他们落下的东西,我这块镜子便是许多年前捡来的。” 说着,她拿起了腰间悬系的一面长柄镜。 长柄镜仅有巴掌大小,瞧来玲珑精致,镜身贴了一层薄银,银片内刻着浮雕式的花鸟瑞兽,整块镜子被爱护得极好,镜面时时保持着干净通透,只是历经岁月侵蚀,边缘的花纹已有些模糊不清,便如大漠中风雨剥蚀的龙城。 秦知白未曾言语,眸中洇开了一点涟漪,见身前人将镜子小心地收回,静默少时,方又开了口。 “近狼荒草原那处山麓有一处山洞,洞外石碑上刻着图南楚流景之墓几字,不知可是姑娘所刻?” 迦莲怔了一会儿,讶然地回过头:“你们见到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徐朝前走着。 “那应当是我六岁时刻的,那年重午她来寻我,与我说了许多话,便是那时我方才知晓我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她说从此后我可以是任何人,却不能再是楚流景,因此我偷偷跟在她身后,在她离去后于山脚刻下了那块碑,并为自己改名叫了迦莲。” 她无法再是楚流景,无法再离开迦莲山,于是从那一日起,她情愿自己只是迦莲。 脚步踩过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一直未曾出言的人忽而道:“你从未想过离开迦莲山么?” 前行的身影顿了一瞬,迦莲笑着轻声答:“曾经想过……只是如今或许已离不开了。” 为何? 楚流景想问。 她还想问为何沈槐梦要大费周章将她安置来此,只是还未及开口,身前人已转了话锋。 “我虽从未离开过迦莲山,却也自他人口中听闻过秦姑娘的医术。” 迦莲信步朝前走着,前方隐约透出些许微光,脚下冰层不知何时渐渐变作了茵绿的苔* 土,她停在光闯来的入口,缓缓开了口。 “秦姑娘认为,这世间真有起死回生之法么?” 狭道至此而终,前方一片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天坑,其间一半绿草如茵,一半冰厚三尺。 如今夕阳已落,明月爬上高空,流水般的银辉恰从坑顶洒落,便叫满目景致皆染上了一层薄纱似的银白,而一名女子正沉睡于这厚重冰冷的寒冰之中。 “……江师姑?”秦知白蹙眉开了口。 江师姑? 楚流景凝了眉目,“江霁月?” 月色缓缓推移,淡白的光穿透了凝结千年的冰霜,冰与月的交界,一具沉眠了二十载的身躯正静立于不远处的冰柱当中。 冰中人阖眸而立,颈间仍残留着昔年自刎时留下的剑伤,历经数十载的容颜丝毫未曾改变,腰间还别着一支木琼花,仿佛下一刻便会睁开双眼,笑说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玩笑,然而一旁开败十数回的花草却早已昭示分明。 迦莲望着冰内的身影,落下的话音轻了些许。 “自我记事起,除却每岁重午以外,剩余的日日夜夜,便只有满山冰雪和这冰中的人与我相伴。 “她将我带来此处,便是为了让我陪着冰内的人,这样若有朝一日她醒来了,见到我在,她起码不会感到孤单。” 在迦莲山上的二十载岁月里,沈槐梦虽甚少与她见面,但每回来时都会与她说许多话。 有时讲山外发生的事,有时讲药王谷里的桩桩件件,但说来说去,最终总会落回江霁月身上。 她说江霁月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师姐。 世人都道济世圣手待人温柔,有圣人之心,但只有她知晓她其实十分爱玩。 她们初入谷时,她本没有那么讨厌自己的这位师姐,然而每次年末考校,她以微末之差夺得第二,江霁月总会一边逗弄般地唤她胥娘,一边将考校第一所得的奖赏放至她眼前,那双流光轻漾的眸子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胥娘怎又差一些?当真不要师姐私下教教你么?” 胥娘是她的小字,唯少时母亲会这般唤她。 见着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本就性情高傲的少女自然记挂却也厌上了自己的这名师姐。 知晓江霁月擅长辟毒时疫,她便往她手下病人药中下些自己调配的毒药。 二人一者下毒一者解毒,如此离经叛道的行径暂时未被他人察觉。 她本以为江霁月该将此事呈报谷主,却没想到她竟就如此陪着她闹。 直至最后一回,她将毒下在了自己身上,毒发得极快,几乎转瞬便让她再无多余气力,看着她嘴边溢出的毒血,当时已有声名的济世圣手竟一时乱了方寸,揽着她的身子就这般输在了她手中,而这却是她第一次胜她。 获胜的彩头是一条银铃,为江霁月第一年年末考校时得到的奖赏,她说赌注未曾备好,便将这串银铃先押在她手上,待此行图南事了,她再为她带一份大礼。 可是后来…… …… 沈槐梦还说过许多,而这其间最多的却是“她是个好人”。 好人不该就这么死去,好人不该被自己所救的百姓一步步逼向死局。 江霁月终究错了,这世间众生本就相差悬殊,她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让不该尘封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也要让未曾践诺的人如约回到她身旁。 长久静默,凝聚的雪水于顶部滴落,发出嘀嗒一声轻响。 “原来如此……” 楚流景微微阖了眸,数年来的疑虑于脑海中一掠而过,她终于寻到了答案,也终于明白了沈槐梦为何会救下她。 或许传闻不错,沈槐梦当真不喜江霁月,可那么多年的相处,她到底也未曾想过见她就这么死去,于是她想到了江霁月为之身故的十洲记。 她想要让她死而复生。 楚流景是江霁月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托付,因此她不愿让她涉险,而她需要有一个人进入楚家,吸引所有藏在暗处的凶险恶意,这个人当与她利益一致,于是她寻到了她。 救她是为了培养一把可供驱使的剑,让她扮作楚流景是为了能够瞒下迦莲叫她以身试险,从没有什么公义情感,自始至终她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她认为世间之人皆分高下,而她便是其中可以舍弃的一方,仅此而已。 “阿锦。” 轻缓的话音落下,握于手上的指骨微微收紧。 感受到身旁人眼下心绪,楚流景慢慢笑起来,反手扣过秦知白手心,话语声几分温静。 “她终归救了我,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未曾死在十年前的图南地牢中,如今还能与卿娘相见,我总该感谢她的。” 笑着说罢,她回首望向迦莲,披着裘氅的身姿宛如清莲,于月色下更显潇洒放逸。 “你之所以要见我,便是为了与我说此事么?” 迦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她握着手中木琼花,微微低了首,望出的视线恍似落入了虚空,语调略带踌躇。 “几年前,我与楚大娘子曾见过面,我托她为我打探过当年之事,得知当初我家中逃出图南之人除我以外,应当还有我的一名长姐。 “长姐天生异相,双目重瞳,因此少时极少离开家中。倘若她当初未曾死在逃亡的途中,如今当已与我一般大,我想求你替我寻她的下落。” 重瞳? 楚流景惊诧地握紧了秦知白的手,二人脑海中皆浮现了一个名字。 “阿缨?” “阿缨?”迦莲看向她们。 楚流景将年初在沅榆桃花谷中发生之事与她说了一遍,再比对过二者相似之处,随即确认了阿缨身份。 “果然是她。” 莫怪她初入长缨寨时阿缨会抓着她的手与她那般亲近。 想来彼时她扮作楚流景,眉眼间总与她家中人有几分相似,阿缨虽神志不清,对此却格外敏锐,因而将她误当做了真正的楚流景,在发觉认错之后便又将她放了开。 “原来你们已见过了……”迦莲听她所说,面上露出了一丝希冀,“她如今过得可好?” 楚流景停顿片刻,摇了摇头,“先前长缨寨被毁,阿缨为人掳掠,不知所踪,如今监察司与青冥楼仍在寻她下落,若有消息,我会托人传信与你。” 静了一会儿,迦莲行至她身前,朝她深深揖了一礼。 “多谢两位,如此恩情,我无以为报。” 再直起身,她望着眼前单薄病弱的人,眸中神色沉静了几分。 “我知你们是为青阳秘宝而来,而我恰知晓最后一卷十洲记的下落。” “十洲记?”楚流景怔了一怔,“莫非不在楚家么?” 迦莲摇了摇头。 “最后一卷十洲记其实从来不在楚家,而在我身上。” 略一停顿,她道:“我便是最后一卷十洲记。” 第173章 莲子 莲子 年节前的最后一段时日, 热闹繁盛的帝临城中比往常还要喧阗几分。 长街两旁摆满了贩卖时下蔬果的小摊,各州来的商旅于街道间牵马穿行而过,长者带着家中小儿置办起过年所用的新衣饮食, 道路之中车载马驼,家家户户储备着一冬食用的各色果蔬, 将宽阔的跃马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辆马车便于这般熙攘的人潮中徐徐行过, 御车的骏马所戴当卢间刻着洛下褚家特有的鱼凫图腾。 在经过一处卖蔬菜的小摊时,驾马的侍从忽而停下了马车, 一名侍女自车内走下,来到摊铺前, 望了一眼摊上的新鲜莲蓬, 自腰间取下了荷包。 “莲蓬如何卖?” “一朵三文。” 摊贩头也未抬地回了价, 在发觉来人身份后,怔了一怔,连忙改了口。 “娘子既是褚家之人,这莲蓬尽管拿去便是,左右不值几个钱。我家中便是洛下的, 先前家中父母患了怪症,全靠褚老太太施药救治, 又哪能再收褚家的钱。” 说着,她将摊上几朵莲蓬用油纸尽都装好便要递给眼前侍女。 侍女接过莲蓬,却仍是从荷包中取出相应的铜币一字排开,又拿了一小块银锞子放至摊上。 “一毫一厘皆取之不易, 既是买卖交易, 自该付足相应的价钱。将过年了, 眼下时局动荡,早些返乡陪陪家中人吧。” 话落, 她转身回了马车,身影很快隐没于略微掀动的帷幔之后,随行驶的车马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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