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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一点火光亮起,驱散了近旁昏黑, 沉眠许久的人缓慢睁开眼, 便听得一声柔和的轻唤。 “阿锦。” 眼前是烧起的火堆,戴着白鹄羽饰的女子正立于树下朝她招手, 高大茂盛的相思树随风轻轻摇晃着枝叶,水花卷动着拍打上岸边, 身下犹如镜面一般泛开点点涟漪。 是谁…… 她坐在火边, 恍惚望着树下人埋下了一坛酒, 满树祈愿绳倒映于云水中,一条长命缕随之系上了她腕间,合着落下的话语声温柔。 “望阿锦无病无灾,得云君庇佑,往后余生安康顺遂。” “……阿姐?” “嘀嗒” 一滴水自枝头坠落, 溅起渺小水花,将平静的黑暗晃开一圈波澜。 远处忽而传来了热闹而幽远的奏乐声, 穿红着绿的新人骑着高头大马自长桥上打马而过,眼前光亮愈盛,原本冷寂的周遭慢慢响起了鼎沸人声,她就此置身于人群中央, 身上换作了成亲时所着的喜服。 “一拜天地——” 身躯不受控地弯下, 耳旁传来嘈杂的欢笑声, 四周围绕着影影绰绰的虚影,一副面具戴在她脸前, 遮挡下了所有无法触及的黑暗与冰冷。 “二拜高堂——” 礼生高亢的嗓音回荡于重重幽影间,视线晃动着掠过火光烛影,再转过身,一袭青衣映入眼帘。 “新人对拜——”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身穿婚服的爱人与自己拜过天地,相携的同心结将二人紧密牵连,她抬起手,欲要抓住近前身影,而指尖尚未触碰到那张面容,眼前却又化为了一片空寂。 卿娘…… “卿娘!” 仓皇的喊声划破虚境,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下起了雪。 雪于空中一点点飘落,瞧不清方向的前路堆积起了厚重霜雪,披着满身风雪的身躯跪倒在雪中,似将被落雪湮没,一贯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折,恍若寄托于神佛垂怜的信徒。 “无论发生什么……别再将我推开。” “卿娘!” 一声轻响,囚于腕间的锁链应声而裂。 跪在黑暗中的人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了月色下的那道身影,脚步渐渐变快,掠过了无数早已模糊不清的岁月,清弱的身躯在即将踏入那片月色时,一点流萤却飘摇过眼前,叫她慢慢停了住。 风声渐弱,后方飞舞起点点萤火。 高大的相思树仍屹立于原处,茂密的枝叶掩去了所有风雪,云却抱着剑,与云稚站在树下笑望向她,远处流萤坞的棠梨正值花期,朵朵白花飘扬而下,与脚下落雪恍惚融为了一片。 却姐姐…… 一声清啼响起,威风凛凛的海东青盘旋着停在了她的脚边。 云昭笑着走近了她身旁,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清透的双眸流转过眷恋神色,恍似做着最后的诀别。 “回去吧,阿锦。” “阿姐……”苍白的眼尾一点点泛红,她摇了摇头,固执地拉住眼前人的手,近似祈求般开口,“别离开我。” 自过去走来的人未曾应答,只是眸光温静地望着她,直至四周风雪将尽,远处依稀传来悠远的铃音,她再回头望了一眼,被紧握的手方慢慢抽离,将她蓦然推离了自己身边。 “喜乐安康,阿锦。” …… “阿姐!” 楚流景猛然醒转,伸出的手抓向了身前虚空。 四周已不见风雪与流萤,故去多年的身影也随苏醒的梦魇全数消散殆尽,她就那般坐在那里,任凭落下的泪打湿了衣襟,仓皇睁开的双目仍是一片晦暗,落空的指尖一点点低垂,终究什么都没能抓住。 “云姑娘。” 一道话语声响起,不远处有人朝她走近。 走近的人停在榻旁,似观察了一会儿她的情况,确认她已无性命之忧,方道:“姑娘心脉衰竭,又于雪中停留了多日,如今大病初醒,还需多加歇息,可要我为姑娘盛碗粥来?” 静了片刻,楚流景闭了闭眼,抬指擦去了眼角的泪,暗淡的双眸看向榻旁女子的方向,缓缓问:“你是何人?卿娘在何处?” “秦神医尚未苏醒,主人已为她疗过伤,眼下她并无大碍,只是真元耗尽需要多休养一阵,云姑娘不必担忧。” 四周温度和暖,一墙之隔的窗外隐约传来呼啸的风声,远处暴风雪已至,咆哮的北风将天地刮得一片迷蒙,而万山之中的这处木屋却全然无事,宛如隔绝于世外的秘境桃源。 楚流景微微收紧手,又问:“不知贵主人是何人?” 女子端了一盏温水至她手边,“主人说待您见到她自然便知晓了。” 静默少顷,楚流景接过了水,“多谢。” 见她并无异样,女子再嘱咐了一声,将带来的汤药放至桌上,随即转身出了房中。 听得脚步声远去,离去的人关上了房门,楚流景再静坐一时,方撑着身子下了榻,将手中茶盏放至一旁,赤裸着双足缓缓走向门外风雪中。 房门打开,冷风卷着飞雪迎面而来,犹如利刃般的寒风贴着肌骨一寸寸刮过,未着靴履的双脚踩过雪地,摸索着走向了风雪之中的另一处小屋。 耳旁风声长啸,席卷而来的狂风将衣袍吹得猎猎翻涌。 柳依依曾说过迦莲山将有暴雪,山间雨雪至多维持数日,如今风雪未散,她眼下应当仍在迦莲山中。迦莲山人迹罕至,常人断不敢于此时进山,将她救下之人看来是长居于此,而以她这几日所见,居于山中的人应当唯有一人。 “噌” 一点轻吟响起,微不可察的吟啸隐于漫天风雪中朝她逼近。 楚流景侧身一避,骤然拔出腰间佩剑,轻薄的软剑斜挑上前,欲要挡下袭来的锋刃,而刺来的风声却犹如惊鸿,只轻轻一荡,便绕开了她的遮挡,自剑身侧旁直取命门。 雪如飞沙,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身,浪涛般的风声掩盖了大多声响,叫她不得不抽身疾退,可一招未停,一招又至。 纷繁的剑招宛如自四面八方同时袭来,与漫天飞雪竟浑然一体难分。 她听不出方位,亦无法判断剑锋落点,扫来的风声轻而易举便拆了她的剑招,仿佛看破了她一招一式,而每每下一式便可取她性命时,却又变换方式逼迫她再次出招。 ——来人并非想要取她性命,而是在喂招。 泠然的剑光翩然不止,于大雪中接连过了数十招,直至楚流景体力不支,脚下步法亦有些迟滞不稳,落向她心口的剑锋方回锋一挑,于风雪中划出了一道长痕。 梨花先雪。 空气似于瞬间凝结,空中飘落的雪花也于此刻悬而未动,光与影滞留在原处,宛如将时光都冻结,她就如此被重重皓白包裹,仿佛漫山霜雪尽都倾覆。 “轰——” 凝结的雪花轰然爆开,漫起一阵尘烟,金石相击的丁零声不绝于耳,一道银光划过,银白的软剑于雪雾中倏然飞出,剑身轻晃着插入了一旁山石。 待尘烟散尽,楚流景立于原处,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而积压许久的内伤竟荡然一空,叫她气息亦平缓几分。 “裴前辈。”她唤了一声,躬身抬手,朝来人深深一礼。 茫茫落雪间,一袭白衣于雪中徐徐走出,银白的异兽跟在她身旁,雪花飞扬着自她身周绕过,她手执一柄暗青色软剑,眉间一点素白,宛如月下云间走出的天人,只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叫漫天风雪皆为她绕行。 听得脚步声走近,楚流景抬起了头。 “十年未见,没想到前辈便是这山中异兽的主人。” 十年前,她方被救至药王谷,因受困于地牢间太久,双目无法如常视物,沈槐梦初作诊断后,给了她一条白布,令她以布遮眼,以防被日光伤了双眼。 便是彼时,她遇见了前来祭拜故友的女子,嫌少有人踏足的当归峰留下了一朵梨花,女子望她许久,缓缓开了口。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道。 “我教你一式剑法如何?” 她并不知晓来人是谁,亦从未问过她的身份,只是彼时复仇心切,她需要足够强大的能力,因此她应下了女子,与她学了那式“梨花先雪”。 后来她逐步接管子夜楼,慢慢认识了各处江湖势力,从蛛丝马迹间后知后觉知晓,那位与她有一剑之师的前辈竟是夕曲裴家家主,曾与前任彼苍榜榜首齐名的裴家一点雪,裴清祀。 然而其后裴家家主便换作了裴少微,传闻中的一点雪不知所踪,她从此未再听过她的下落,直至今日于此再见。 听得她的话语,裴清祀停了一瞬,转首望向迦莲山外,似透过长风飞雪,望见了数百里外的大漠绿洲。 “原来又已过了十年。”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她的发已尽白,便与这落雪的颜色全然一样,唯独一袭白衣仍如当初,佩于身侧的惜取剑亦别无二致,恰似百折而不摧的青竹。 楚流景咳了一声,行至山石边拔下剑,将软剑收归于鞘,正欲与身前人再询问一番,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侍女自不远处行来,待行至二人身前,便禀报道:“小姐,秦神医醒了。” 楚流景神色一振,一时再顾不上其他,与裴清祀低首一礼,便匆匆落下一句话。 “多谢前辈相救,卿娘既已醒转,我先去看一看她。” 她擦去嘴角鲜血,转身便要离去,而还未走出太远,却听得身后又响起浅淡的话语声。 “你若是为青阳秘宝而来,我或可与你指一条路。 “有一人想要见你,她已在此等了你十八年。” 第171章 迦莲 迦莲 秦知白醒来时, 身旁只有一名侍女,窗外是无尽的飞雪,明明暗暗的火光照出她苍白的面容, 与眼底仓皇失神的悲切。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四年前分别的那个夜晚,瘦小的身影于她眼前跑入了远处火光,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直到烈焰与黑暗齐齐将曾将她救下的那道身躯吞噬,如同泣血般的呼喊才破开了整片梦境。 “阿锦……” 发觉她醒转, 侍女放下正在整理的医药,转身走近前, 恰听得了她所唤名姓。 “秦神医, 云姑娘方才已醒, 如今正与主人在外商谈要事,待一切谈完便会前来与您相见,您不必担心……” 话音未完,屋外传来一声铮然剑鸣,秦知白眸光惶然, 紧握的指骨已然泛了白,再顾不上侍女所说言语, 掀开衾被下了榻,匆促朝屋外风雪而去。 “秦神医……秦神医!” 房门被拉开,凛冽的寒风霎时席卷而来。 天地一片昏蒙,恍惚又回到了当年浓烟滚滚的那个暗夜, 而一道身影却自大雪中逆风行来, 似跨越了经年的光景, 单薄的身躯还堆着未拂去的落雪,就这般行色匆匆地来到了她的身前。 “卿娘。” 轻唤的话语声未散, 一双手已然紧紧拥过了她。 秦知白埋在她颈间,收紧的指节仍透着恓惶未定的苍白,低垂的双睫微颤,仍未走出昔年旧梦的话语声如呓语般呢喃落下。 “别走……” 已过去十四年,而那些未及挽留的分别仍旧日复一日地固守着她的梦魇。 世人皆道灵素神医萧然物外,不似凡尘之人,唯有每个夜里受困于旧事的磋磨与数年间了无音讯的找寻揭示了她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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