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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豹似懂非懂,舔了舔她的手,湿漉漉的鼻尖蹭上了她掌心。 在卿娘于她怀中倒下之后,她便发现这名将她从雪中救出的采药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妻子。 她带着霏霏就这般循着她的气息追来了漠北,那些一厢情愿的离开保护,竟反而成为了将她推入险境的根由。 那日夜里,她所听见的狼群围猎的正是眼前的一人一兽。 郊狼最擅于围捕袭击落单之人,茫茫荒原中,孤身独行的身影便成了猛兽眼中最好的猎物。 她不知她们是如何冲破包围,又是如何斩杀头狼的。 她只知倘若棋差一着,她便可能再见不到这世上唯一等待着她的心上人。 拥着身前人的双手收拢了些,似有所觉察,躺于怀前的人无意识握住了她。 “阿锦……” 宛如梦呓的话语声呢喃着响起。 楚流景轻应一声,将盖在身前的裘氅再裹紧了些,低首轻轻吻上她眉眼。 “我在,我总会在你身旁陪着你。” 呼吸愈缓,意识昏蒙的人渐渐陷入了沉睡。 火光轻轻摇曳,玄豹安静地趴在她们身旁,相拥的身影躲藏于山中一隅,天地一片沉寂。 …… 翌日晨。 天光尚未全亮,一阵警示般的低吼打破寂静,将洞中二人于昏沉的睡梦间扰醒。 光影分隔间,玄豹立于洞外,龇牙咧嘴地朝某处方向露出了利齿,身子微微低伏,俨然一副将欲暴起的戒备模样。 秦知白睁开眼,望了一眼不远处倚着石壁醒转的身影,昨夜所见恍似只是一场梦境,身前并未留下半分熟悉的气息。 “发生了何事?”楚流景站起了身。 衣物的摩擦声轻响,一只手点上她掌心,“你在此处莫动,我出去看看。” 她想了想,并未出言反对,只叮嘱了一声:“小心。” 秦知白将氅衣为她披好,拔出了剑,随即转身朝洞外而去。 幽暗褪去,刺目的光映入眼中,入目是皑皑白雪,远处朝阳尚未升起,天边仍是一片昏蒙不清的暗色。 玄豹一阵阵低吼着,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一双幽绿的兽眸紧紧盯着山上高处。 积霜堆雪的山崖间,一只形如虎豹的银白猛兽正立于崖上。 它双目金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洞外之人,口中叼着一支骨笛,骨笛下坠一条玄鸟流苏,俨然正是青阳氏族徽记。 第169章 落雪 落雪 旭日于天边渐渐升起, 一缕朝晖划破天际。 相对而望的两道兽影分站于光与影的两端,低沉的吼声犹如警示与宣告,震得崖上的雪簌簌掉落, 空气中也充斥着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立于高处的猛兽低首朝下瞥了一眼,叼着骨笛转身便要离去, 视而不见的模样激起了玄豹的怒意, 扬首高啸一声,轻身跃起, 矫健的身姿几个起伏便踩着陡峭的崖壁攀了上去。 吼叫声骤响,两兽相遇, 一黑一白霎时于雪峰之中厮打到了一起。 楚流景从洞中走出, 咳了一声, 听得上方动静,面上不由露出些许意外神色。 “是野兽?” 秦知白拉过了她,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望着崖上缠斗于一处的兽影,写道:“文题白身, 形貌如豹,极似书中所载孟极, 只是它口中衔着一支骨笛,瞧来大约是青阳氏族之物。” “青阳秘宝?” 楚流景凝了眉目,侧耳听了一会儿高处声响,思忖少时, 屈指于嘴边吹了几声哨。 清亮的哨声穿透云霄, 交织成了一段特异的曲调, 叫原本张牙舞爪撕咬在一起的两兽一时停了动作。 玄豹喘着粗气,眼中俱是斗红了眼的凶狠, 身子倒仰着被压在身下,爪子死死地抱着对方脖颈。 听得熟悉的哨声,它扭头瞧了一眼洞口外的二人身影,双目赤红地任凭曲调再响了一阵,方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利爪。 负伤的后肢一脚蹬开压在自己上方的身躯,它警告般地再吼了一声,见对侧猛兽未曾动作,这才纵身一跃,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楚流景身边。 任凭对手离去,皮毛雪白的异兽扬首高啸了一声,方才叼在口中的骨笛早已在厮打时不知甩到了何处,它也未曾在意,金黄的兽眸再瞧了一眼哨声传来的方向,便转过身施施然朝山上而去。 “应声而不从,此兽当已有主。” 楚流景垂下手,再咳了一声,指尖似因着寒冷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先前我听与我同行的友人曾说,天山上有神女,其旁跟随着一形如虎豹的白色异兽,与卿……姑娘方才的描述听来极为相似,或许说的正是此兽。” 秦知白蹲下了身,本正在检查玄豹身上伤处,动作忽而一顿,抬首看向身前人,而那张清弱病白的面容却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只将一支骨笛递到了她眼前,出口的言语仍是若无其事。 “此兽既能拾得骨笛,极有可能到往过秘宝所在之处,我们不若跟着它的踪迹上山,或许能寻得些许线索。” 一时静默,落于掌心的应答只有一个“好”,蹲于地上的人起身返回洞中收拾起了为数不多的行李。 往日威风凛凛的玄豹难得一见地落了下风,如今正径自生闷气,抬起了爪子抓弄着身旁人的衣角,楚流景也未曾阻拦,任它玩闹够了,方与洞中出来的人一同朝山上行去。 天色已然大亮,漫山遍野皆是望不到尽头的积雪,两点身影于这般漫无边际的银白间缓缓行进,踩出的脚印蜿蜒渺小,天地间仿佛只剩了她们二人而已。 迦莲山罕有人至,越往高处山势越是陡峭。千年前此处甚至有天火传说,犹如铁水的万丈火焰冲天而起,燃尽了周遭一切草木,落下的飞灰历经数月未散,最终方化作了如今白雪皑皑的迦莲山。 楚流景走在雪上,靴履被积雪漫过,听着脚踩在雪中发出的咯吱声,忽而笑道:“以往总听人说北地天寒,却从未亲身到往过,如今到得此处,方知晓何谓‘大寒岂可无杯酒’……若眼下当真有酒暖暖身子便好了。” 走在身侧的人一路未言,听她所说便顿了一瞬,扶于身旁的手握过了她的指骨,似确认过温度,随即于掌心写道:“冷么?” 楚流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却也不是冷,大约只是想饮些酒罢了。” 她目视着前方,双眸中仍是一片暗淡无明的黑暗,而眼前却似浮现出了云梦泽的云与水,鸦羽般的双睫微微合拢,眉目间便露出了一点温软笑意。 “许多年前,我阿姐曾为我在相思树下埋过一坛酒。她说我爱雪,往后要与我同来迦莲山上看雪,山上清寒,我可以饮些酒暖暖身子,届时我定然已及笄了,这坛酒便算她赠我的及笄之礼。” 静默须臾,落在掌心的字句又缓缓问道:“那坛酒……如今可还在?” 楚流景笑着低首,“在的。当初那样大一场火,我还以为一切都化为了灰烬,可相思树与树下的酒皆毫发无损,便连那时结绳祈愿系上的那条红线也与往昔毫无二致。” 前去寻狂刀复仇时,她便独自挖开了埋下的那坛酒,取走了绑于酒上的红线,将酒又原封未动地放回了原处。 多年过去,草木又生新叶,云梦泽再没了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唯独当年与她一同在树下祈愿的人皆已留在了往昔,树上悬挂的心愿也尽数成了灰烬。 似是因着走得太久,又似是寒意将人的思绪都被冻结,楚流景再咳了几声,唇上染上了一抹薄霜般的青白颜色,掩于身侧的指尖也再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气息略微凝滞,恍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停了好一会儿,方弯着眼尾又笑起来。 “先前在苗寨时,曾有人说我很有福气……我大约的确运气很好,因此才能遇见阿姐,遇见你。” 玄豹在前方领路,几个起跃便轻巧翻上了险峻的高处。 一片积雪簌簌滑落,楚流景推着身前人避开了落下的碎雪,而倾倒的身躯跌入秦知白怀中,却再也未能与她分离。 “带我上山吧……”她呢喃般轻声道* ,“我想看看……迦莲山的雪……” “……阿锦? “阿锦!” 秦知白面色苍白,紧紧拥住了倒在怀前的身躯,伸手把上了她腕脉,眼中神色便随着指尖触及的脉搏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楚流景虚虚睁着眼,终究听到了耳旁熟悉的声音,眼睫微微颤动着,似想要笑一下,而逐渐流失的意识却让她再做不到任何事情。 揽于身前的人低垂了首,将她拥在怀里,慢慢褪去了她用以遮掩的手衣,掌心未曾愈合的血肉随之清晰落入眼底。 一时沉寂,落下的话语声轻哑。 “你早便认出我来了……是不是?” 身前人未能回应,耳旁只有愈渐微弱的呼吸,玄豹跳回了近旁,喉间发出一声声焦急的呜咽,崖上的雪落至眉间发上,便渐渐染白了满头青丝。 “你先前曾说,你只有我了,让我不要离开你身旁……如今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秦知白跪在雪中,脊背微微弯折,双手怀抱着心上人,任凭一滴泪坠入了雪里。 “无论发生什么……别再将我推开。” 雪仍在下落,北风呼啸着吹散了所有云烟。 单薄的身影背过了身后人走在迦莲山上,远处日升了又落,月色与日色交替着流转过两人周身。 第二日的黄昏,天空中下起了细碎的薄雪。 冰凉的触感擦过脸侧,于眼角化为点点水珠,半昏半醒的人恍惚睁开了眼,指尖轻动了动,堆积的落雪于眉眼间簌簌坠下,低弱的话语声便从唇边溢出。 “下雪了……” “是……下雪了。” “……若能亲眼看一看便好了……” 片刻安静,背着她的人轻轻应声:“我讲给你听。” 迟缓的话语声响起,混杂于漫天风雪中,徐徐前行的身影留下一处又一处或深或浅的足迹,微弯的身躯覆满霜雪,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在脚下深雪中。 可她未曾倒下,就这般一步步走向了远处山巅。 轻缓的言语讲着长风飞雪,讲天山月明,讲天边将尽的落日,讲头顶飞过的孤鹰。 直至雪不知何时停了,松霜绿的身影轻晃着跪倒在了一望无际的山顶,身后人仍被她小心护在厚重的裘氅间,一轮明月清寂地高悬于空中,满目尽是望不到尽头的万山霜雪。 雪峰连绵起伏,恍若蛰伏于夜色下的龙脊,千年不化的积雪流转过清冷辉色,泛起点点银光,亘古不变的光芒竟生生压过了空中明月,仿佛落于人间的辰星。 倒在星月间的人缓缓伸出手,将身后人揽入了怀中,遥远的不周城内燃起了火树银花,庆贺着入冬的第一个节气。 秦知白缓慢地将银链重又戴回了楚流景腕间,拥紧了她,低首吻上怀中人眼睫,话语声轻颤着落下。 “阿锦……生辰吉乐。” 话音消散,已至力竭的人拥着怀中身躯慢慢阖上了眼。 寂然的身影相依于雪峰月色下,轻微的脚步声走近,皮毛雪白的异兽停在了二人身前。 第170章 十年 十年 凝滞而恒久不变的黑暗, 一道身影被禁锢于其间角落。四周寂然无声,犹如光影初现之前的混沌,她就这般静静地跪在那里, 仿佛陷入了时间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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