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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金石的话语声铿然落下,静了一会儿,她又喃喃道:“还有我的安儿……” 燕回握紧了刀,面色沉凝,手中刀锋蓄势待发,双目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眼前不复平和的人。 褚云琛恍若未觉,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眼前人,捏过下颌的手又收紧了一分,目光晦涩幽深。 “你的父母是为我所杀,你的脸是因我而伤,你今日落得如此下场皆是由我而起,你——恨我么?” “阿姥……疼。” 阿缨眼角泛泪,茫然无措地望着她,对身前人的信赖叫她始终未曾挣扎,只小心翼翼地拉着褚云琛的衣袖,仿佛担心被抛弃的孩童。 二人相视片刻,褚云琛渐渐笑起来,松开了捏着阿缨的手,帝青色的织金长衫于夜色下流转过熠熠华光,便似火光将熄时未灭的余烬。 “弱者不能自守,则为人鱼肉,怯者畏于强权,则任人欺压,若一切皆为命数,天命为何不能在我手上!” “铛——” 帝临城中响起了钟声。 钟声三长两短,乃是世家家主离世的丧钟。 院外随之传来了纷乱的脚步,脚步声快速接近,其中隐隐夹杂着匆促的高喊。 “右使,褚云琛就在此处!” “保护好燕司事与阿缨,若褚云琛有何异动,就地格杀。” “是!” 明明灭灭的火光自夜色中围来,褚云琛位于灯火照不见的黑暗下,笑着站起了身。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她伸出了手,似要将阿缨抓过。 如此情形落在方进院的青冥楼护卫眼中,铿然果决的发令声霎时断然落下。 “放箭!” 破空声骤响,无数飞矢自四面八方射来,顷刻穿透了树下的身躯。 褚云琛身子踉跄,重又跌坐回椅上,恍惚凝滞的目光慢慢落回自己爱徒脸前,便又笑了一下。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阿姥——!”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天际,惊起了远处犬吠。 煮茶的炉火摇曳将熄。 夜幕彻底降下,城中街市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丧钟余音未绝,又一叶枯木飘摇而下,天地一片宁静。 第186章 痕迹 痕迹 褚云琛死了。 死在了那个丧钟长鸣的夜晚。 随她的死一同惊动世人的, 还有二十八家诸多家主后辈的被杀,一封陈说自己过去所为的罪己诏,以及一卷记载了各州各县三司六部所有可供调用的人员名录。 沈家家主沈长清、江家大公子江亦白、垣北岑家岑余晚、汶绥曲家曲少平…… 一夜之间, 世家死了十余人,死者俱是被门下幕客所杀, 身份皆为家中位尊势重的掌权人。 如此猝不及防的变故叫所涉世家一时陷入内乱, 野心勃勃的猎手反成了猎物,于是露出的利爪不得不暂时收回。 本将陷入战火的百姓得了片刻喘息, 青冥楼协同三司六部于各地追查参加此次斩首之乱的季聿风等人,武林之中风浪叠起, 而燕回却终于明白了褚云琛死前所说的最后一课究竟是何含义。 她将褚云琛的遗体送回洛下, 在一处山清水秀的青山外下了葬。 下葬那日洛下恰好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并不算大,却自拂晓一直下到了日暮,整片芦汀洲皆变作了茫茫的一片白,立于其中的一人一碑便成了山水间唯一的颜色。 燕回站在孤坟前,手中是褚云琛死后近身侍女交由她的那份名录。 名录上的名姓她并不陌生, 大多为褚云琛于各处提拔的可用之人,其中几人还曾称过她一声师姐, 而如今褚云琛逝去,这封留有印信的名录便成了她留给她最后的凭仗。 簌簌声轻响,飘零的雪屑擦过肩头,低敛的眼睫轻轻扇动, 一睫雪便落了下来。 “您早便算到了今日, 是不是?” 燕回轻声开了口。 “您比谁都清楚, 单凭蛊人绝不可能成为左右局势的手段,因此您才早在最初便埋下了季聿风等人作为暗子, 无论成败与否,他们都将为您铲除您不想要的变数。” 静了片刻,她又道:“可图南百姓何辜,天下苍生何辜?” 寂然清癯的身躯仍是未动,眉间发上都染了一抹皓白。 燕回望着碑前燃烧的白纸,话语声似飘摇不定的雾。 “初入您门下时,您说我是最肖似您之人,我生来便未曾见过母亲,您待我亦师亦母,当初在洛下受您教导的日子,曾是我二十余年来最为安定的时日。 “是您教会我如何与同僚相处,是您让我明白吏者当平法,治世者不可失平。我是您造出来的刀,每一分每一毫都刻着您的影子,也本该如您所说为您斩碎所有的肮脏奸恶。 “……可您为何却要背弃您自己?” 问出的话语流落风中,终究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阿缨被送回沅榆了,宁寨主与姜婺姑娘主动提议将她带回了寨中,您留给她的东西我会暂代她收好,至于这封名录,我也会将它送至足以信赖之人手中。” 燕回躬下身,将一枚木制的獬豸角雕投入火里。 火焰蓦然跃动,升腾的火舌一点点舔舐过角雕上刻下的细小褚字。 她望着没入火光的出师礼,最后朝眼前坟茔深深一揖。 “我从未后悔过做您的门生。” 她道。 “愿您安好,老师。” 寒风猎猎而过,吹动了素白* 的丧幡,作别的身影转身朝来路离去。 风雪愈大,渐渐模糊了所有痕迹,唯独寂然明灭的火光映出了碑上文字,刻的是: ——恩师褚云琛之墓。 …… 帝临事了,楚流景与秦知白终于再不受他事牵扰。 曲尘霏带着一众药王谷弟子正准备返回谷中,商谈之下,二人便决议随众人一同回药王谷,也恰好可在谷中修养一段时日,以便调养身子。 阿缨同宁双等人去了长缨寨,楚流景先前答应过迦莲代她确认姐姐安危,于是写了一封报安信,令柳依依替她带回漠北。 褚云琛死前撒了最后一个谎,阿缨吃下的桂花糕中并无任何毒药,叫青冥楼之人误解的动作也不过是一次交托。 她将代表褚家家传的鱼符给了阿缨,作为临别前为她留下的最后一层庇护。 一切都不过是早有预料的一场布局,在与燕回最后相见的那一刻,她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杀了该杀之人,行了该行之事,并将自己的死作为一份功绩,全了燕回与青冥楼的大义之名。 从此以后,天下百姓将再不会对青冥楼有任何异议。 回药王谷的路途经过蜀中,先前为引蛇出洞,夕霞派掌门关山明月曾对她们暗中襄助良多。 楚流景打算前往夕霞派拜会并聊作答谢,而到了关山掌门所居的别院外,却不想竟吃了个闭门羹。 “掌门说她不见楚家人。”代为通传的弟子如是道。 楚流景有些意外,好言询问:“关山前辈可曾说过是为何?” 年少的弟子摇了摇头,递过了一样旧物。 早已凋败磨损的桃花枝被雕琢成了一支木簪。 弟子道:“掌门只让我将此物予你,并问一声,你家中人如今可好?” 离开了夕霞派,楚流景沿城中大道出城,一路走马观花,沿途路经了蜀中最受游人喜爱的桃花岛。 如今已是寒冬,桃花岛的桃花却依旧轰轰烈烈地开着,仍有不少痴缠眷侣相携前往岛上观花,远处酒肆中依稀有人唱起了一曲《蜀中道》。 有说书人摆了桌椅,为围于身旁的孩童讲述着昔年旧事。 娓娓道来的话语说尽了刀光剑影,与相遇又分别的二人一生。 冬去春来,花开落无数,故事中曾折过桃花的那袭青衣恍惚还在眼前。 说书人的惊堂木一响。 “可是,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 历经半月,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化鹤山。 曲尘霏方入谷,便见尚还年幼的几名弟子乘鹿而来,脆生生的嗓音一叠声地叫着师尊,而天性顽皮的玄豹乍然见到许多猎物,弓着身子就要扑上前去。 楚流景一伸手抓过了玄豹颈间项圈,若无其事地任它腾空了爪子不断挥动。 “沈谷主如今可在谷中?” 一名年岁大些的少女看着被提起的玄豹,咯咯笑着摸了摸它不满得炸起的豹尾。 “师祖一直在水月湖中闭关,不叫任何人前去打扰,这两月我们都未曾见过师祖。” 楚流景若有所思,道了一声谢,再同曲尘霏知会过,便与秦知白一道回了鹤园。 自她当初失控被囚后,她与沈槐梦便未再联络过。 她虽是被沈槐梦救出并一手培养大,可在沈槐梦心中,她大约也是她最不喜欢的手下。 她最爱的弟子第一次罔顾师命是为了带她离开,她收留养大的四余抗命受罚也是因她而起。 于她而言,她本该只是一名用以替死的棋子,可不该有他意的棋局却生了变数,又如何会不令她心生厌恶? 行过落叶堆叠的竹林小径,二人终于到了鹤园。 化鹤山的山中并无寒暑,四季的更叠于药王谷不甚明显。因有谷中弟子日常清扫,园中景致与当初离去时并无太大分别。 秦知白推开了未上锁的房门,些微光线便随半开的缝隙洒入里间,楚流景随之步入房中,鼻息间似隐约还能嗅到当初留下的药苦气味,掩于白绸下的眼尾便勾出了一点弧度。 “上一回来此时还只能在卿娘歇下后悄然前来,而今次却已然可以这般光明正大地留宿此处,看来这段时日也算未曾虚度年月。” 秦知白睨她一眼,“何时说过允你宿在鹤园了?” 楚流景眨了眨眼,“卿娘总不会舍得让我露宿山林罢?” 知她一向能言善辩,秦知白也不欲与她就此多言,捉过她的手照例与她检查过命蛊情况,指尖轻抚过手后蛊印,落下的话语声便透了些许轻缓。 “先前不是说年时想回云梦泽看水灯么?还有不足一月便将除夜了,这段时日你将身子养好,莫要再随意动武,待过了元日,我便与你同回云梦泽去。” 云梦泽水灯自除夜始至正月十五终,十五日里每夜都能见到万灯逐流的景致。 楚流景微微一怔,垂眸轻笑起来,合掌轻握住了身前人的手,温声道:“原来卿娘对云梦泽了解甚深。只是传闻相爱之人于岁末同放水灯可得云君庇佑,若元日后再去,岂非少了云君的庇佑?” 秦知白眸光未动,为她重又戴好了褪至指尖的手衣,远山淡墨般的眉目微抬,便又映出了近前身影。 “来日方长,往后何年不可去?何况若只是为了庇佑,我已祈愿求取八载,想来只差今岁一遭,天上神明当不会怪罪。” 八载……? 楚流景怔然片晌,似意识到什么,喉间忽而微微发紧。 “……当年卿娘出师离谷后,莫非是去了云梦泽?” “是。”秦知白道,“我寻不见你,便想万一能在原处等到你。” 可没有万一。 她终究未在原处等到她归去。 离岛上飘扬的满树红绳,云梦泽边从未有人居住的老旧房屋。 那些她与她未曾重逢的岁月里,原来都曾留下她到往找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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