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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怪她会对云梦泽的每一处知之甚深,莫怪她与她结绳祈愿时曾说过“若真有神佛,那让她信谁都可以”。 一切从来有迹可循。 楚流景恍惚回过神,心口似被无法言明的丝线牵系,每一次跳动都带了若隐若现的酸疼。 她轻轻咽下了胸腔涌起的潮气,低首吻上了曾抚过她每一处伤痕的指骨,唇边慢慢弯出一抹笑,轻声道:“是……来日方长,我就在这里。 “我们往后还有许多时日可以做当年未尽之事,一同回云梦泽放水灯,相伴往鬼戎看昼夜更替,我总会在卿娘身旁,所以不必再急于一时。” 牵缠的双手十指交扣,楚流景好似又想起了什么,笑拉过秦知白的手朝外走。 “我带卿娘去一处地方吧。” 她们一同离开鹤园,走入了一处鲜有人踏足的小径,沿着潺潺不绝的溪流上行,未几,竟到了当归峰下的一处壑谷。 二人再往前走,穿过宛如一线的峡谷,眼前是一片层林,当中水泽遍地,高处山坡上隐约可见几间房屋。 楚流景很是熟悉地穿过沼泽,来到了围聚的房屋外,抬手轻抚过中央早已残破不堪的木桩,面上便露出了一点笑。 “此处便是我入谷后在药王谷中的住处,亦是我与罗睺几人一同习练之处。” 薄雾氤氲,眼前一片清寂昏蒙。 二人所在恰为背阴之处,后方便是高耸入云的当归峰,四周终年不见日光,唯三两绿意与满目荆棘遍布,沼泽中偶尔传来蛇虫发出的异响,望出的光景暗沉压抑,全然不似药王谷他处。 秦知白蹙起了眉,“这些年你便一直居住于此?” 楚流景温声解释:“当归峰下隐蔽,又有一线天与亡人泽可掩人耳目,总归能够省去不少麻烦。我与罗睺几人日日操持练武,若在清幽处难免要叫人发觉,因而也只能藏于此隐秘之地。” 她又笑起来,宛如赤诚明净的孩童,拉着秦知白的手,带她走遍了所有自己曾到往过的角落。 最终二人停在了一处木桥上,楚流景略抬起首,所向之处便恰好是当归峰的顶峰。 “少时习剑后,我常登上当归峰小坐,那里是唯一可以见到太阳而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 “沈谷主不叫我离开太久,因而我大多时候也只能在山上停留片刻,这十年来倒当真未曾被人发觉,唯有前来祭拜医仙的裴前辈曾与我见过,亦是那时她在当归峰上传授了我一式梨花先雪。” 清和温软的话音细细碎碎地说着,似将这十年未见的空白全数铺陈于秦知白眼前。 她想让她知晓所有与她相关的一切。 那些曾去过的地方,曾做过的事,曾交谈往来的人,与二人之间未能重逢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一缕日光斜过山峰,落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侧。 楚流景弯了眼尾笑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还要与卿娘去许多地方,见不同的景色,因此过往种种也便不再重要,我们总不会再分开了,不是么?” 安静许久,秦知白眼睫轻点,略倾过身,抬首吻上了那双被白布遮盖的眼眸。 “是,不会再分开了。我会做你的眼睛,你想去何处都陪着你。” 落在眼前的轻吻那般温柔,似抚过眉睫的细羽,叫楚流景勾起了唇。 她揽过心上人的身子,正欲加深这个吻,而一声鹤鸣却自空中传来,羽翼洁白的云鹤于远处飞落,随之带来了一纸传信。 秦知白看过信中内容,简略道:“是师姐,好似有谷中之事要与我商谈,我先送你回鹤园。” 楚流景有些不舍地再于她唇边讨了个吻,随即才摇了摇头。 “许久未再回亡人泽,倒想在此再闲逛一二,卿娘去罢,左右是在药王谷,这些路我都认得的。” 秦知白微攒起眉,总有些不放心,然而见眼前人难得松缓的模样,到底不愿拂了她的意。 “你在此莫要走远,我让南星前来陪你,她是所有弟子中武功最好又最为聪敏的一个,若发生何事总归能护着你。” 南星? 莫不是当初说着要打败她并拜卿娘为师的那名药王谷弟子? 楚流景失笑,却也知晓身前人是为她好,于是依顺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卿娘的。” 再嘱咐了几句,秦知白方回身朝来路而去。 听着离去的脚步声渐远,楚流景回到曾住的房屋外,推开了门走入房中,许久未有人居住的陈旧气味便扑了满面。 房内陈设仍如以往一般,桌上笔墨未收,墙边还挂着描绘棠梨花落的画卷。 她一步步朝内走去,无法视物的眼前仿佛清晰浮现出了四周景色,待行至里间时,却在床榻旁嗅到了一丝并不熟悉的香气。 ……先前有人来过? 楚流景凝了眉,心下忽而升起了一丝不知何来的异样。 她转身正要离开此处,而一道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外。 “什么人!?” 铃音轻响,泛着冷光的金针倏然刺入了她体内。 清弱的身躯僵滞着倒下,光影一暗,出现于房中的身影再无影踪,徒留下满室空荡。 第187章 鹿梦 鹿梦 秦知白回到药王谷前山, 恰逢秋梧苑内弟子们午间放堂。 不少先前未能去谷外迎接几人归来的年轻弟子正围着玄豹玩闹,原本威风凛凛的猛兽因得了楚流景敲打,丝毫不敢反抗, 只能忍气吞声地任凭身旁的小毛孩们对它动爪动尾。 此刻乍然见到秦知白出现,玄豹一时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躲上秦知白身后连声呜咽, 一只爪子不断扒拉着身前人衣角,俨然是在控诉自己方才受到的欺辱。 “秦师姑。” 见得鲜少露面的师姑出现, 年轻的弟子们围上秦知白跟前乖巧问好。 素来清冷寡言的人瞧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玄豹,淡淡道:“课业都可曾写完?” 弟子们一愣, 当即扁起嘴, 拉长了语调。 “未曾——” “还不快去。” “是。” 得了训诫, 女孩们不由安静了许多,再吐了吐舌头,一众人便又笑闹着跑开,往藏书楼修习去了。 待安抚过玄豹,秦知白来到秋梧苑中, 却并未在四周见得曲尘霏身影,于是寻了近旁的一名弟子。 “曲师姐在何处?” 眉间点着朱砂的少女抬起头, 似是忽然想起来。 “师尊方才去鹿梦潭了,让师姑若得空了便去潭边的霁明轩寻她。” 秦知白微微一顿,“鹿梦潭?” 思忖片刻,她敛下了眸中神色, 与朱砂道了声谢, 便转身往鹿梦潭而去。 鹿梦潭位于药王谷西南侧, 地势远离谷内种种,其外便是有着珍禽白鹿的异色花海, 潭边的霁明轩曾为圣手江霁月生前住处。 秦知白行过花海,来到霁明轩外,便见曲尘霏站在房前,身旁放着一些平日用以打扫清理的用具。 “师姐。”她唤了一声。 曲尘霏回过身,笑看向她:“你来了。” 她往秦知白身后又望了一眼,便道:“我还唤了南星一同前来,怎么不见这丫头人?” “我方才在藏书楼见到她,便托她为我去办些别的事了。”秦知白走近前,“师姐何故来此?” 曲尘霏晃了晃手中的管钥,解释道:“将到新岁了,谷中各处都在清除尘秽,我特意去镜流斋找来了霁明轩的钥匙,想着趁年前将轩中内外也好好清扫一番。” 自江霁月去后,霁明轩便再未开启过,谷中弟子虽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前来定期打扫,可沈槐梦却从不叫他人随意进入其中,因此里边难免要落不少尘灰。 秦知白望着眼前久未有人问津的居室,“师尊可知晓?” 曲尘霏眨了眨眼,“这些年来师尊从未来过霁明轩,你也知晓她与江师姑以往并不投契,只是江师姑已去了如此多年,师尊应当早已忘却了昔年恩怨,我们只是进去打扫一二,师尊事后若知晓,想来当也不会怪罪。” 说罢,她将手中管钥插入了门上铜锁。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闭阖许久的门扉被缓缓推开,尘封多年的光景随之落入二人眼前。 梅瓶小几,竹榻茶垆。 临水的窗边摆有一张古琴,左近案上棋局未完,一枚白子落于棋盘右角,便仿佛下棋之人不过短暂离席,而瓶中插入的时花却早已凋落殆尽,昭示着一切俨然过去多年。 曲尘霏走入轩内,周遭一片通透明净,四下瞧来比她想的要清整许多,而二人行至里侧,她却不由被桌案上打开的书册吸引了视线。 日光透窗洒落桌旁,案上堆了厚厚的一叠书卷。 书卷从上到下竟全是艳情文辞,还未读完的一本中甚至以朱砂笔作了批语,其上写着:“说什么艳词者最,写得不如吾半点”。 曲尘霏哑然好一阵,失笑道:“曾听师祖说师姑天性爱玩,不似师尊稳妥,我本还不信……” 如今却分明证据确凿。 秦知白看向一旁的书格,其间除却话本传奇外还有许多戏曲古籍,最上的一卷被妥善安放在了书匣中,匣外贴了一张短笺,写的是:“胥娘爱听戏,待她生辰时将这卷孤本赠她,她定然欢喜。” 写下的小字不似先前锋芒,仿佛还能见到落笔之人黠慧含笑的模样。 秦知白望着纸上字迹,忆起仍冰封于迦莲山上的遗躯,眸中不由漾开了一抹深色。 而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知白,你来看看。” 曲尘霏仍在书案旁,手中却拿了一叠书信,信上有“师尊白芷敬启”等字样,其间落款为二十年前重午节前夕,俨然正是江霁月往图南前留下的书信。 书信被随手压在桌角,她本是想将其妥善收好,以免清扫时不甚遗失,然而信中只言词组落入眼中,却不免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些信应当是师姑与当时不在谷中的师祖写的,我大约瞧了一眼,写的是师祖传位谷主之事。” 秦知白接过书信,一一翻阅过信中内容,信上所写大略为师祖白芷向江霁月询问继任谷主的人选。 白芷言谈间属意于江霁月,而江霁月却推举了那位从来与她针锋相对的小师妹。 二人磋商许久,白芷似已然意动,江霁月又安抚了一把。 “师妹天资远在我之上,只是毕竟习医时日不长,对为医之道总还差几分体悟。师尊老当益壮,当还有许多时日教诲我等,待我自图南归来,定替师尊好生点化师妹。” 言尽于此,已是最末。 而这最后一封信褶皱不堪,瞧来像被人揉皱又展平,底部还添了一句话。 “何用你施舍?” 笔墨不似前二者古旧,赫然是沈槐梦的笔迹。 曲尘霏轻叹了一声,“看来师尊这些年应当曾来过鹿梦潭,对当年之事到底不曾放下。” 秦知白收起书信,目光掠过眼前雕花沉厚的案几。 案前一处夹缝落入她眼帘,她微微一顿,伸手按下,便见夹层随之打开,两人自开启的夹层中瞧见了一本书与未曾被人发觉的留信。 “胥娘常说若有一日定会叫我败在她手上,其实她不知我早已对她心悦诚服,她一直比我更适合做这药王谷谷主之位,待她继位谷主时,我便要送她此书作恭贺礼,也不知她见了之后可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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