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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带松散,罩在外的鹤氅与外裳被徐徐褪去,本就清癯的身躯只剩了中衣遮掩,更显出一分不堪重负的孱弱。 望见身前人取针的动作,楚流景微攒了眉,几番踌躇,终究按捺不住开了口。 “卿娘伤势未愈,不该再在此时施展太素心经。” 自药王谷中秦知白以水浴之法为她刺穴行气后,她的心疾便缓解了不少,也许久未再需要这般施针调理。 而关切的话语却未得半分回应。 秦知白神色寡淡,指间拈了一枚金针。 “衣裳解开。” 见她眸光清泠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要阖眼的意思,楚流景停顿好一阵,眼睫轻颤着闭了上,抬手慢慢解开了腰间系带。 单薄素白的里衣一点点散开,似拨开一层薄雾,软玉般白皙的肌肤随之再无遮掩地映入眼帘。 平日掩于层层衣袍下的身躯清瘦羸弱,透了些许病态的苍白,呼吸起伏,一处狰狞的伤痕布于腰间,于一片皓白中瞧来分外刺眼。 低垂的视线落于那片伤痕间,令一贯沉静的眸光漫开阵阵涟漪,秦知白默然良久,闭了闭眼,抬指将金针刺入身前人穴位,不言不语地催动内息为她施起针来。 暖黄的日光透窗而入,落在相距咫尺的二人周身,洒下朦胧光晕。 长久静默,依顺垂睫的人微微伸出手,牵住了那片松霜绿的衣角,白弱的面容迎着斑驳光影,低软的话音便似呢喃般轻轻落下。 “卿娘……疼。” 身姿微顿,秦知白低敛了睫,任她牵着衣角,话语终究无意识地放轻了些。 “很快便好了。” 楚流景阖着眸,形容乖顺地低着下颌,双眼视线一片黑暗,其余感官便在无形中放大许多。 熟悉的冷香萦绕于鼻间,与苦涩的药材气味融为一片。 渡入体内的内息缓缓散去,金针被一根根取出,衣物摩擦声轻响,身前人似乎停下了动作。 楚流景等了一会儿,迟迟未听得其他响动,方要睁开眼,却感到一点微凉触感轻抚上了她腰间,令她身子猛地一颤。 须臾静止,柔软的指尖于腰身处掠过,一寸寸抚摸上疤痕左近,带起痛痒交织的细微快感。 她隐忍地蜷起了手,气息不再平稳,出口的嗓音已然有些发哑。 “……卿娘?” 秦知白低垂了眸,轻抚着那片已然凝结的伤疤,眼前好似又见到了月色下溅开的斑驳血光,呼吸便轻得宛如笼了云雾。 “受伤时疼么?” 楚流景怔了片晌,指尖微动,轻声道:“不疼。” “又在撒谎。” “未曾撒谎。” 阖上的双眼缓缓睁了开,目光笼于眼前人方寸,楚流景慢慢倾过身去,环过了她腰间。 “这些伤痛我早已习惯,只要卿娘无事,那便算不得什么。” 秦知白安静一时,微垂下头,缓慢闭上了眼。 呼吸轻洒,淡薄的唇若即若离地贴于颈侧脉搏,仿佛下一瞬便要与肌肤亲密相接。 楚流景心口跳动愈发明晰,揽于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身姿却片刻不敢动。 “楚流景。” 倚在颈间的人开了口。 “嗯?” 一点细微的刺痛忽而陷入颈肤,楚流景瞳孔一缩,倏然攥紧了手。 温热的唇齿包裹住脉搏,齿尖咬过颈侧,勾挑着漫开一阵颤栗般的痒意,孱弱的眼尾迅速染上薄薄绯色,双唇紧抿,压抑的呼吸自喉间散逸,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 咬在颈侧的唇齿短暂停顿,便退了开来。 秦知白略微抬起头,看着她有些失神的双眼,眸光轻晃了晃。 轻缓的话语声便在这般沉静中徐徐响起。 “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也不想见你总是这般隐忍,以往的那些……已经过去了,有些伤痛可以不必习惯。你若当真顾及我的心情,便将自己看得再重要一些…… “很多时候,不是只有你一人会心疼。” 心跳忽的一顿,楚流景缓缓回过神,失了焦点的目光复又凝聚,落在眼前熟稔于心的面容上,喉间便似被无形的枷锁扼住,紧得发酸,令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轻颤着敛了睫,哑声应答。 “我知晓了,卿娘。” 哗啦声响,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亦惊亦喜的呼喊,打破了满室旖旎。 “阿娘?你醒了!”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苍衣持剑的侍从行至门外,低声道:“小姐,人醒了,可要将她带来?” 秦知白朝外看了一眼,抬手挽了一下发丝,掩下耳际浅淡绯意,话音听来仍如往常般端稳。 “不必,我自会前去。” 她回过眸,视线晃过眼前人纤细的腰身,停了一刻,收回手站起了身。 “伤处愈合得尚可,今夜回去再上些生肌的药,以免留疤。” 楚流景抿着唇,轻应一声,将解开的衣裳重又穿好,随之下了榻。 二人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外人仍未离去。 和殊看着房中走出的清弱身影,目光扫过她周身,于颈间半露出的浅淡红痕停留了一瞬,握剑的手收紧一分。 秦知白看她一眼,“还有事?” 孤拔寡言的女子沉默片晌,低下了头。 “属下见小姐面色不佳,似有些抱恙,可需属下以内力为小姐调理一番?” “不必,我无碍。”秦知白走出偏房,行至正房外,便又侧眸看向身后侍从,“你仍去门外守着,未得我命令,不可让任何人进来。” 和殊低垂下眸,未再言语,缄默地一低首,便转身出了堂屋。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楚流景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随即收回视线,跟着进了卧房。 榻上的妇人已睁开了眼,神情看来有些憔悴,似于梦魇中沉睡多年方才苏醒,眉梢眼角都流露着的大病初愈的虚弱。 一旁地面上洒了一地针线,当是少女方才一时激动不小心碰倒的。 见着两人走进,乔采薇眼角泛着泪,起身便要朝秦知白跪拜下去。 “多谢神医救我阿娘!寻医问药如此多年,我从未想过,阿娘竟当真还有清醒过来的一天。” 秦知白抬手扶住了她。 “此为医者分内之事,不必多礼,何况我亦有些事需要询问令堂。” 乔采薇擦了擦泪,很是聪慧地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去为两位煮些茶来,也好将阿娘的药熬上。”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轻声道:“阿娘,你好生躺着,我一会儿便回来。” 妇人缓慢地点了点头,见着女儿离开,抬眼看向榻旁二人,低咳了几声,虚弱道:“多谢两位恩人将我从魇梦中解救出来……若非两位,恐怕直到死我也无法与采薇真正再见一面。” “娘子言重。”秦知白看着她,“今次到访,除却受乔姑娘所托前来为娘子治病以外,还有一事相询。” 妇人颔首,“姑娘请说。” 安静片刻,低清沉缓的话音徐徐道:“不知十四年前的五月初五,娘子于云梦泽中见到了什么人?” 第073章 月亮 月亮 妇人抓着衾被, 略有些恍惚的目光落在眼前方寸,许久,额前凌乱的发丝随出口的话语声微微颤抖。 “那日是端午, 我与生郎……也就是采薇她爹一同出水捕鱼,将入夜时, 我们本想摇船返家, 却听到邻船的老周说……离岛上起火了。” …… 船橹悠悠荡荡地撑开水面,戴着斗笠的男子将网上最后一条鱼取下扔入篓中, 随意收起渔网,支起帽檐站直了身。 今日是重午, 云梦泽外泽在办龙舟赛, 各村大多人都去观赛过节了, 出水的人不多,附近湖面上仅飘着两艘渔船。 见着日头将要落山,男子与妻子说了一声,朝不远处同来捕鱼的人喊道:“周哥,天色不早了, 我们回了吧,采薇还在家中等我与月娥回去吃饭呢。” 话音落下, 被唤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男子有些纳罕,还要再招呼一声,却听对侧船上的人突然开了口。 “阿生, ”老周喊道, 目光凝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小岛, 神色有些凝重,“你看看东边, 离岛那是不是起火了?” 乔春生一愣,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便见着目之所及的岛屿中隐约冒起了一点火光,被金光粼粼的水波一晃,瞧得不甚分明。 “好像还真起火了。”他皱起了眉,“今日是重午,该不会有人去岛上祭拜不当心点着了树吧?惹怒了云君可不好!” 林月娥停下了撑船的动作,望着落日余晖间升起的一缕烟气,面露担忧神色。 “这火好似烧得愈发大了,若是岛上还有人未来得及离开该如何是好?阿生,我们可要过去看看?” “我去便好。”老周当机立断调转了船头,边摇着橹往离岛而去,边朝两人大喊,“你们二人先回去吧,眼下已是日入,岛上应当没什么人了,我去看一眼便回。” 看着友人摇船走远,乔春生左思右想,有些放心不下,朝妻子道:“月娥,老周一人过去,旁边又没个人看着,总有些危险,我们还是跟去看看吧。” 见妻子并无异议,他走到船尾接过了橹,与妻子换了个位置,便撑着船朝前边的船影追了上去。 暮色一点点变暗,日光逐渐被远山吞没,天完全黑了下来。 岛上火势已然大了不少,炽盛的火焰将周遭湖面映得灿如白昼,离岛屿尚有数十丈远,两人已能望见相思树上飘扬的道道红绳,火舌跃动着将枝干与红绳卷入其中,成千上万的祈愿化作漫天灰烬,散入风里,令四周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黑雾。 乔春生拂了一把脸前蒙上的灰,隐约瞧见岛边晃动的几道黑影,精神一振。 “岛上当真还有人!” 前边老周的船已当先靠了岸,乔春生方要喊他一声,让他分些人到自己船上,却见灼灼烈焰中忽然亮起一道寒光。 寒光弯成银弧,首尾相连,仿佛一轮圆月,倏然于湖上溅开一片鲜血。 方乘舟靠岸的人身子一僵,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便直直朝后栽倒下去,混着火光血色沉入了湖中。 乔春生神情陡变,摇橹的手猛然一转,看向同样惊骇不已的妻子,嗓音有些发颤:“月娥!进舱里去,千万别出声!” 林月娥面色微白地回过神来,应声钻入了船舱中,伏着身子趴在舱底,朝他招了招手。 “阿生,你也进来!” 乔春生提过渔网,将所有网一股脑全塞入舱中,把妻子的身影藏了个严严实实,摇着橹飞快地往来路返回。 “别说话,我未让你出来你千万别动!别忘了,采薇还在家中等着!” 潮湿的水汽夹杂着鱼腥味笼罩了整个船舱,林月娥咬紧了牙,还欲伸手去拉丈夫的腿,却听得一阵破风声轻响,一枚短矢倏然刺入乔春生身后,令他闷哼一声,脸色当即白了几分。 鲜血一滴滴自后背淌下,乔春生抓紧船橹,仍是撑着船奋力往前划去。 黑暗中忽而传来阵阵蚊蝇声,下一瞬,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撑船的人神色痛苦地跪倒在地,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林月娥双目圆睁,撑着身子便要钻出舱外,却被他一把挡在船篷前按住了手。 低闷的皮鼓声响起,一双石青色云头靴出现在了船尾处,跪倒在地的身影蓦然一挺,似遭受了不堪忍受的痛楚,浑身颤抖地蜷缩起身子,手脚一阵痉挛,不过几息后,便僵硬着没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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