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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柔含笑的话语依稀落入耳中,云锦眼睫微颤,睁开眼欲要看向来人,而一阵难忍的痛意却骤然袭来,令她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思绪濒临溃散,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幽暗。 意识消散的尽头,抱着她的身躯不知何时落了空,似有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端量了片刻,便将她重又扔回了地面。 “醉梦草被她吃了,将她二人带回去,我要用她的血来炼命蛊。” 身子一松,虚虚睁开的双眼低垂着闭上,最后一点神思也烟消云散,模糊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待云锦再醒来时,她已被锁在了一处地牢中。 腕间是冰冷坚硬的镣铐,眼前晦暗无明,唯有点燃的火把隐约投入些许光亮,如长久不灭的幽火,影影绰绰地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 而后便是不知岁月的磋磨。 她体内似乎多了一样活物,随微弱跳动的心脏一并起伏,思维时常陷入无知觉的狂躁,令她宛如无法自抑的猛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脑海中翻覆的画面也愈渐浑噩。 直至被救出地牢,她才知晓自己被囚禁了四载之久。 混沌的思绪似停留在了火光汹涌的那个黑夜,而在黑夜中离去的一个个身影却渐渐变得模糊,唯有夜夜入梦的声音笑着唤她“阿锦”,令她慢慢拼凑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将她救出地牢的人给了她一副新的面孔,陌生的容颜倒映在镜中,目光薄凉得似檐上堆积的素雪。 “从今往后,你便是楚流景。” 她就此留在了药王谷,习文练剑、调养生息,而后于刻意筹谋下,走入了那处春光掩映的鹤园中。 “在下楚流景,本欲出谷却误入姑娘院内,实非有意,不知姑娘是?” “……秦知白。” 望着她的女子眸光深晦,似望尽了千山万水,清微的话语声呢喃般落下,透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哑。 “兰留,秦知白。” 第092章 躲避 躲避 安静的卧房内, 四周门窗紧闭,一支点燃的银烛于满室昏暗中寂寂地燃烧着,顶端融化的蜡沿烛身缓缓滑落, 似坠下的一滴泪。 烛光半洒于榻上,昏迷未醒的人仍在沉睡, 病白的容颜映了薄薄淡光, 便令毫无血色的面容更显剔透,宛如一触即化的霜雪。 秦知白伏于榻旁, 一只手轻轻握着榻上人垂放于身侧的腕,素来整洁济楚的衣裙因连日的照料略微发皱, 闭合的眉目无意识地半拢着, 流露出了几分倦乏清弱的苍白。 指尖轻动了动, 榻上沉睡的女子眼睫微微发颤,细微的动作令未曾深睡的人当即醒转,握在腕上的手紧了些许,方睁开的双眸仍带着些许羸惫,却一瞬不瞬地凝住了眼前人面容。 “楚流景?” 短暂静默, 一声轻唤呢喃响起。 “……阿姐。” 低微的呓语声几不可闻。 “我好疼……” 握在腕间的手一顿,秦知白闭上了眼, 淡薄的唇抿得发了白,一点点低下首去,将额抵在了楚流景肩前。 孤清的身躯微微弓着,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姿态, 凝滞的呼吸带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眼睫低垂, 酸涩的话语声轻落在了身前人耳侧。 “阿锦……” 榻上人仍未苏醒,气息轻弱, 未能给予任何回应,唯有指尖略微蜷着,一双眉目也不安地紧蹙,似梦见了什么不快的往事。 不远处忽而传来了脚步声,一道身影停于门外,叩响了闭阖的房门。 “秦姑娘,是我,我想来看看楚流景。” 须臾停顿,秦知白慢慢直起了身,阖上的双眸重又睁开,视线望着眼前人面容,片刻后,伸出手去,轻缓地抚上了那处攒起的眉心。 指尖落于眉眼,似不敢触碰般放轻了动作。 仿佛感受到了额前传来的微凉触感,被困于梦魇之人轻抿着唇角,呼吸渐缓,拢起的眉心慢慢展平,睡颜也重新变得安然。 再望了昏睡的人一阵,秦知白缓慢收回手,起身来到门边,轻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鲜眉亮眼的绛衣女子,见得房门打开,她往床榻上瞧了一眼,便问:“她醒了吗?” “未曾。”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她?” 秦知白微垂着眸,低声道:“沈姑娘请便。” 见身旁人将自己让了进去,却好似要径直离开,沈依不免有些惊讶。 “你不留下来吗?” 秦知白已走出了门外,素淡身影背对着身后灯火,令人瞧不见她的神色。 “我去熬药,有劳沈姑娘替我暂时照看阿景。” 轻微的话语声落下,长身玉立的女子便于夜色中渐渐走远。 “熬药?”沈依面上露出些许惑然之色,“今日的药不是已经喂过了么?” 望着在转角处消失不见的背影,她不明所以地再停了一会儿,便回过视线走入房中,抬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烛火轻晃,清癯的身影安静地躺在榻上,依旧不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沈依悄声行至床榻前,在一旁徐徐坐下,一只手撑在脸侧,看着眼前人闭目沉睡的面容,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病秧子,都睡了三日了,你怎么还未醒?” 榻上人无法应答,呼吸仍是微弱,她似乎也并不在意,只低声嘟囔道:“这几日为了让你能够早些醒来,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力。秦姑娘日日守在你身旁,为你喂药施针,监察司的那位燕司事自己受着伤,也要来替你运气调息。当然,我也未曾歇着,你的药可大都是我为你熬的,每日一大早便煎上了,为了确保药性,还得时时守在炉子旁看着火候。以往在漠北总是家中人宠着我,我何曾做过这些事情?” 说着,她又拧起了眉心,神色很有些怫然不悦。 “平日瞧你看起来挺机灵的,如何会做出这般以身挡剑之事,那日不是才同我说你很惜命么?明明身子骨弱得紧,却偏要学旁人逞英雄,若不是秦姑娘医术了得,你这条命莫非当真不要了?” 话到末尾,语气中不免带了一丝嗔怪之意,手下动作也不自觉重了几分,待回过神来,她才发现眼前人脸侧赫然被她戳* 出了一处红痕,于苍白的面容上清晰可见。 沈依有些心虚地停下手,回头看了看,见门外似乎并无他人走近,忙伸手揉了揉楚流景的脸,试图将那处痕迹遮掩过去。 皓白的肌肤在她的揉搓下渐渐显露了一抹绯色,令病弱的容颜更多了些许鲜亮的生气,抚在脸侧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沈依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望楼上身前人似笑非笑的示弱姿态,指尖无意识地落在那双清隽的眉眼间,话语声便放轻了些。 “分明是个女子,做什么要扮成男子模样? “那位夕霞派的阮妹妹似乎还不知道你是女子,难道……秦姑娘也不知道?” 细羽般的眼睫轻扫过指腹,带起些微痒意,向来张扬明媚的女子心下无端生出了些难以言明的复杂心绪。 她蜷起手指,停顿了片刻,而后又掩饰般地戳了一下楚流景脸侧。 “你这样欺瞒于她,若叫秦家知晓,恐怕要惹上杀身之祸。我看,你过后不如同我回漠北去算了,其他地方不敢说,可有我在,漠北总没有人敢欺负你。” 点上脸侧的指尖收着力道,未曾用多大力气,而话音方落,合拢的双睫却微微动了动,昏迷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见着眼前人忽然醒转,沈依一惊,下意识收回了手,而后又面露喜色,目光明快地拉过了她。 “病秧子,你醒了!” 楚流景神情恍惚地睁着眼,眼前不知为何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昏黑。 过了一会儿,宛如黑雾一般的暗色缓缓散去,榻旁人欣喜的面容随昏黄烛光映入眼中,她失神地望了一会儿朦胧的火光,墨色的瞳眸中渐渐凝聚起焦点,似想起什么,面色一变,被握住的手反抓过了身旁人的腕。 “阿姐……她在哪里?” “楚楼主?”沈依怔了一怔,不明所以道,“楚楼主不是留在了鹿鸣驿养伤么?” 少顷静默,惶遽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沉寂,容颜病弱的人眼睫轻点,轻声道:“伤我的那人……去了何处?” “你说那名用剑的女子?我们被救走后她便消失在了那群蛊人当中,你问她做什么?” 楚流景未曾言语,慢慢松开了手,双眸低敛着阖上,神情竟有几分凄惶之意。 安静良久,略微发哑的嗓音才又问:“我现在何处?” 对她这般表现似有些不解,沈依微攒了眉,却仍是如实回答。 “子夜楼。 “那日你受伤后,我们陷入了苦战,本以为要就此被蛊人耗至力竭,却没想到子夜楼的一名堂主带人来将我们救出了险境。” 得知如此答案,榻上人却仿佛并不在意,只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腕间银链。 “卿娘呢?” 沈依撇了撇嘴,“她去为你熬药了。” 见眼前人醒后丝毫未曾在意自己,她轻哼一声,向后倚了身子,怏怏不乐地抱着臂,而再出口的话语中却并无半分隐瞒。 “你昏迷了三日,秦姑娘便在你身旁守了三日,自始至终未曾离开。 “施针那样耗费心神之事,也不见她好好休息,因着你不省人事,无法自行服药,她为了让你喝下药去,每回都是先将药喂入自己口中,再为你以口哺药。若你再不醒来,只怕她也该支撑不住倒下去了,所幸你总算醒过来了。” 清弱的面容怔然片晌,楚流景轻颤着闭了闭眼,再睁开眸,她望向榻旁女子,话语便如云雾般轻缓落下。 “我想见她。” 沈依睨她一眼,也懒得与她计较,干脆地站起了身。 “我可以去替你寻她,只不过如此一来,你可又欠了我一份情。待你身子好了,这些欠下的恩情我便都会找你一一讨回来,到时你可莫要不认账。” 说罢,她未再等楚流景的回应,绛色衣角一扬,便负手转身离开了客房。 烛火随关上的房门晃了一晃,屋内重归寂静。 楚流景望着床榻旁倒映出的斑驳火光,视线似被薄雾侵占,睁开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模糊成一片,片刻后,意识再度没入了昏沉的黑暗。 那日夜里,她终究未能等到秦知白出现。 许是因着伤势仍未愈合完全,接下来几日,楚流景总是在半睡半醒中度过,清醒的时间极少,神色也显得倦怠乏惫。 得知她苏醒的消息,阮棠几人皆欣喜地前来探望,来来去去的人进入房中又很快离开,而她所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于眼前。 唯有每日晨间短暂清醒时,榻旁留下的浅淡冷香能叫她知晓夜里有人来过,而这般秘而不宣的造访却又令她更加明确了心中所想: 卿娘在有意避着自己。 冰凉的鸳鸯银链垂落于腕间,楚流景低垂着眸,慢慢握紧了手中玉佩。 曦光明透,若细雨般洒入安静的卧房内。 时辰尚早,榻上人仍在沉睡,清弱的容颜映着和暖日光,呼吸微弱而平稳,垂于身侧的手似握了什么东西,半蜷着朝下平放,从中隐约露出了一条略有些老旧的彩色丝线。 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清绝素淡的身影自门外行来,手上端了一碗熬好的汤药,寂然无声地走近了床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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