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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轻轻推开房门,来到榻前。只见凌肃闭目而卧,面色仍苍白虚弱,伸手探其脉息,已然较昨日平稳了很多,丹田也重新充盈起来,想来是洛谷主的功劳。 纵然洛谷主的修为与境界和他们不可同日而语,这点内力对她而言或许是九牛一毛,人家少不得是看在阿曈的份上才出手相助……霜月仍觉得,等下还是要去好生感谢一番。 至于以何立场去谢,她却未曾多想。 “离大夫嘱咐说这药要趁热喝才好。”凌夫人走上前来,在床头轻轻坐下,“我来扶着小凌将军,你快喂她把药喝了吧。 霜月点点头,和凌夫人一起将凌肃小心地扶起,而后端起药碗,坐在床边,将药送到自己唇边轻轻试探温度,确认不烫也不凉后方缓缓递到凌肃嘴边。 本以为凌肃还昏睡着,喂药定会费一番功夫,却不料她意外地很乖。 一双失去血色的薄唇看似抿得死紧,却在碰触到霜月递来的勺子时顺从地轻启,仿佛经历过许多次一般,对喂药之人全然信任着。凌夫人趁机托着凌肃的后脑略一仰头,她便顺利地将药咽了下去。 “这孩子倒是省心。”凌夫人扭头看着凌肃苍白消瘦的侧脸,疼惜地轻叹一声。 如此这般喂了几个来回,很快一碗药便见了底,霜月舀起最后一勺,同之前一样朝凌肃嘴边伸去,却忽然听见凌肃唇间逸出一声低喃。 霜月又惊又喜,以为这是凌肃醒转的征兆,遂凑近了些欲听清她在说什么。 凌肃微蹙着眉,双目紧闭,薄唇轻颤着呓语: “好苦……阿月再跳一支羽誓舞,我就喝药好不好?” 霜月闻言手一抖,那勺汤药直直地洒在凌肃嘴边,沿着下颌边缘流淌而下,没入她胸前。 当啷,是药碗摔落在地的声音。 身为汝牢国的公主,自小以歌舞见长的霜月会跳许多种舞,可羽誓舞,她从未给汝牢国的任何人讲起过,就连在宫宴上献舞、去教坊司授艺,均不曾跳过。只因羽誓舞对她们的族人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特殊含义。 传说古时候,她们的祖先救过一只美丽的神鸟,神鸟伤愈后,为报答救命恩人,带着自己的伴侣一起衔来了种子,在大漠中种下生命之树,生命树开花结果,人类在树下日夜劳作、繁衍生息,开辟绿洲建立城池……于是才有了汝牢国。 自那以后,汝牢国的人们每年都要载歌载舞,举行盛大的祭典来表达对神鸟的感恩。头佩彩羽,向祖先和神鸟起誓,羽誓舞便是这样一种承载了人们信念的舞蹈。 到如今,神鸟的模样无人得知,偶尔飞过的成双结对的鹔鹴便被人们认为是神鸟的后代。而羽誓舞,也渐渐演变成了年轻爱侣之间互表心迹的舞蹈、乃至成婚时的一个重要仪式。 羽誓舞,她只在九岁那年跳给一个人看过。 也只有那人,才会喊她阿月。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哎?霜月你还好吧?”凌夫人见状,忙起身放下凌肃,一边帮忙擦拭着,一边关切地上下打量霜月,“没烫到哪里吧?” 见霜月似是无碍,凌夫人又回头检查凌肃,她胸前的中衣被汤药洇湿了一块,凌夫人不由得露出担忧神色。 “哎哟,小凌将军这伤口怕是湿不得吧?”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解凌肃的衣襟,打算看看伤口情况如何,“要不要请离大夫过来换个药……” 凌夫人动作小心却麻利地解开凌肃上衣,只见她胸前、小腹皆缠着一道道雪白的麻布绷带,未被绷带包裹的地方,亦有许多红肿或淤青的伤处。凌夫人仔细地察看着,发现有两根绷带的边缘被汤药打湿了,看着应未触及伤口,可为保险起见,还是该让离大夫过来看看才好。 凌夫人一边这般思忖着,一边继续细细察看凌肃的伤势,生怕遗漏了不妥之处……忽然,她于凌肃腰间左侧肌肤上,瞧见了一枚暗红色的胎记。 一枚铜钱大小,月牙形状的胎记。 凌夫人霎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伸出颤抖的手触碰了下,仿佛在确认那是胎记而不是别的什么伤痕……事实上,她心里已清楚这不可能是什么伤痕。她这辈子就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忘记这枚胎记! 这形状、这位置……分明就和她那已失踪多年的竹儿身上的胎记,一模一样啊! 第78章 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凌肃昏迷之后, 意识昏昏沉沉,一时感觉五脏六腑灼烧似火,一时又觉得浑身僵冷如坠冰窟。她发不出声音, 也找不到方向,只能任由自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沦…… 又过了不知多久,凌肃感到一股醇厚的内力在缓缓注入她的身躯, 那股力量澄净而强大,游走在她四肢百骸, 运转一周后又归于丹田。随着这股力量的安抚,那些折磨她的痛苦渐渐都偃息了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宁静将她包裹其中。 不必再痛苦地挣扎后, 铺天盖地的疲惫感随之涌来, 凌肃想苏醒过来向救了她的人道谢, 却无力地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间简陋的小土屋里,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瞥向窗外。 “阿肃阿肃,今天有没有乖乖喝药呀?”小霜月人未至声先到,凌肃微微垂眸,恰好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欢喜。 红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推门进了屋,看到桌上放着未动的药碗后柳眉一皱,嘟起嘴不乐意道:“你怎么不喝药呀?乖乖喝药才能快快好起来你知道吗?” 说罢小霜月亲自拿过药碗, 跑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作势要喂她喝药。 她轻轻别过头:“苦。” 小霜月闻言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汤药,伸出手指蘸了点,塞进嘴里尝了尝。 “呸呸呸……真的好苦啊!”小霜月吐了吐舌头, 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同情。 “可药还是要喝的,这是王城里最好的大夫开的药, 一定可以让你好起来的。”小霜月在自己身上四下摸了摸,懊恼地叹了口气,“我今日偷偷溜出来,也没带糖……”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落在凌肃眼中,都是那样的鲜活灵动,那样的明媚可爱。 凌肃顿了顿,决定说点什么来掩盖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公主前日——” 话方出口就被小霜月生气地打断:“都说了不准喊我公主,你再如此,我……我就不来看你了!” “……阿月。” “这才对嘛。”小霜月满意地笑眯了眼。 “阿月前日跳的那羽誓舞,再跳一次给我看,好么?”凌肃静静注视着她,目光中饱含着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阿月再跳一次,我就喝药。” “我当是什么呢,这有什么不行的?”小霜月爽快地爬下床,“那我跳了,你可要乖乖吃药哦。” 凌肃默默从枕下掏出一支紫竹箫,放至唇畔。悠悠箫声起,小姑娘红袖轻扬,长发随着裙摆一同旋转,似彩蝶翩跹,直直地飞到了她心上…… …… 梦总是杂乱无章的,凌肃一曲吹罢,周遭的环境不知何时竟全都变了模样。 霜月不见了,而她仿佛是在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内,庭院深深,池塘清浅,景色颇为雅致。 “大小姐!” 凌肃闻声回头,见到两名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穿过曲折的回廊,朝她跑来。 “大小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让奴婢好找。”两名丫鬟一路小跑来到她面前,弯下腰对她伸出手,“夫人正寻大小姐呢。” 大小姐?是在叫她么?夫人又是谁……明明应是陌生的一切,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浮上她心头。 凌肃把手放到丫鬟手里,这才发现她的手小了好多,完全是一个孩童的手掌大小。从视角来判断,她的身高也才及丫鬟的腿那么高。 她跟着丫鬟们走啊走,进了另一个院子,院中立着一棵高大的芙蓉树,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红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 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年轻美妇正在树下抚琴,另一位白衣男子在她身侧温柔地望着她,而他们的脚边,一个团子似的小家伙正在摇摇晃晃地学走路。 凌肃走上前,她听见自己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娘。” 琴声止了,那美妇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来,一手轻轻揽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轻柔地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 “大热天的,竹儿出去玩要记得让丫鬟跟着,当心别晒坏了才是。” “竹儿这是急着学艺呢。”白衣男子也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眼含笑意道,“又偷偷溜去乐房取箫了?” 好奇怪,明明她应不曾见过面前的两人,但她却认得他们的面容——他们看起来,像是年轻了一些的凌夫人和凌员外。 为何心跳得越来越快,眼眶也有些发酸呢? 凌肃顺着男子笑意盈盈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留意到自己左手中抓着一支紫竹箫,看似是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支,却又不太一样,颜色要更新一些。 “可不是嘛老爷。”身后的丫鬟福了福身接道,“近来天热,夫人怕大小姐中了暑气,嘱咐只准大小姐每日练一个时辰。今日奴婢倒个茶的功夫,大小姐就不见了,奴婢往乐房那边去寻,果然就寻到了。” “你呀……”黄衣美妇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摇头,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 蹒跚学步的小团子不知何时也蹭了过来,嫩白小手扯住了她的衣摆,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望向她,口齿不清地道:“阿姐、抱!” 凌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一道闸门被猛然冲开。刹那间,那些遥远的、朦胧的、被遗失了二十年的记忆和情感,尽数涌入她的脑海。 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渐渐清晰,拼凑出她完整的身世。 原来她本是墨州凌家长女。 在被人贩子掳走、被玄雾楼培养成杀手以前,她亦有疼爱她的爹娘,有伶俐可爱的妹妹,有一个平凡而美满的家。 她娘原本是江南第一琴师,她爹是整个怀墨十二州最俊的厨子,她娘一手建下了凌氏的家业,靠自己本事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墨商,无人不钦佩赞叹。 刚生下她的那几年,凌家产业初立,根基未稳,是阿娘最为奔忙的日子。尽管如此,阿娘对她仍是疼爱有加,每隔三五日便会亲自陪她练箫、习字、玩耍……后来有了妹妹墨儿,阿娘更是府里铺子两头跑,忙得整个人都瘦了下来,阿爹心疼不已,拼命做了各种好吃的给阿娘补身子。在她四岁那年,阿娘似是寻到了可靠的掌柜来替她管着铺子上的事,这才总算是轻闲了一些。 四岁那年的除夕,本该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团圆夜,却因宵小之徒叫他们骨肉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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