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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阵子,许汐言向着陈曦走过来,看一眼她手里添了珍珠洋葱的吉布森酒,用的是当地特殊风味的马天尼:“喝得惯么?” 陈曦照实答:“喝不惯。” 许汐言勾唇笑,抿了口自己手里的琴酒。 她喝酒不怎么上脸,一张脸还是有距离感的冷白,泛淡淡的瑰色。 叫陈曦:“把我的行程在微博放出去。” 陈曦没明白:“什么意思?” “就是接下来的行程,什么时候有工作,什么时候去游玩,又是什么时候回国,都详细的放出去。” “……好的,言言姐。” 许汐言又走去跟人谈话了,换了一杯皮尔洛,站在喷泉边,隔着距离看不清她的五官,但能依稀感觉到她浓睫垂垂的,身边人团团围住她。 陈曦忽然又觉得,许汐言像台风眼。 她一旦出现在人群中,总是最热闹的那枚核。你以为她是最热闹的么?可是不,就像台风的风眼却是最寂静,热闹到极致的人群间,许汐言反而会看起来有一些寂寞。 第二天,许汐言的行程照她要求,在微博全部放出。 粉丝们似提前过年:【啊啊啊啊女鹅这次怎么这么乖!】 【老婆!早点回来!】 【放这么多详细的行程是不是意味着之后会有很多详细的物料啊!】 「八分音符」工作室内,奚露和郑恋也在议论这事。 闻染拿笔记本电脑,静静处理着案头工作。她不想听,可也不得不听到,许汐言的回国日期,是她生日之后的两天。 忽然,“啪”一声。 奚露和郑恋应声抬头。 发现是闻染重重把喝水的马克杯放到了台面上。 笑得倒是温和:“不好意思,手滑。” 拿起手机来给陶曼思发消息:【我生日那天,去吃日料怎么样?】 陶曼思午休时间尚未结束,正在摸鱼:【你不回家跟你妈过啦?】 【不想听我舅舅唠叨。翻来覆去,每年都说那些。】 【那好呀。】 下班后,闻染预约了一家泰式按摩,新店开张,团购两折。 走进店,一阵十八籽油的气味传来,店员热情迎上来,问闻染有什么需求。 闻染很平静的说:“平心静气。” 按摩完倒是舒爽,就是刚开的店按摩师铆着劲,她总觉得颈间有一根筋微微被扯到,回家途中,绕进药店买了盒膏药。 回家看了部电影,洗澡睡觉。 手机滋滋在床头震起来的时候,闻染张开眼,以为是闹钟。 躺在枕头上反应了会儿,才发觉天不过蒙蒙亮,远没到她闹钟响的时候。 瞥一眼,手机在床头柜上“滋滋、滋滋”。 打来的那个号码,她至今都没存。 闻染坐起身,把手机握到手里,等五秒,接起来:“喂。” 电话那端,许汐言的声音传来:“闻染,我算是发现了。” “我俩这段关系,我不找你,你是不可能主动找我的。” 闻染靠在床头,颈间还贴着昨晚的那张膏药:“有事?” 许汐言顿了顿:“没事不能找你?” 闻染语调淡淡:“因为你出国之前,其实有很多时间可以找我,你都没找。现在你出国工作,反而没什么时间,所以我以为,你是有事找我。” “忙归忙。”许汐言说:“可是。” 闻染没接话,另起了个话头:“你这两天,都做什么了?” “练琴,拍宣传片,我们入住的帕氏酒店是当地有名的文化遗产,和继承它的家族一起吃了饭,受当地市政接待去参观钟楼,喔对了,这里居然有热气球可以乘,飞到半空,一望无际。” “喔。”闻染的指腹,摩挲过洗出小小结球的棉质床单。 昨晚她窗帘没拉严,一隙渐亮的天光从窄缝间露出来。这时有天亮的意味了,她租住的这旧楼很偏,可往前走不远就是热闹的生活区,这会儿已渐渐吵嚷起来。 卖粢饭团。卖小馄饨。卖镬气十足油汪汪的生煎,匆匆往地铁走的上班族停下来买一兜,边走边吃,连指尖都染满了油。 许汐言的声线隔着重洋从遥远异国传来,似黑胶老唱片,微微的暗,好听到不真切:“你猜我在哪里给你打电话?” “哪里。” 许汐言终于低低的笑了:“屋顶。” “啊?” “白墙红瓦,一间小小阁楼外,房主说她们女儿小时候,常从这里翻出来看星星。”许汐言说:“你别挂电话。” 等两秒,闻染收到许汐言的信息。 是一张照片。 老旧出租屋外吵嚷声渐密,光反而暗了一瞬,闻染意识到那是路灯熄了。有人扬着声调跟街坊打招呼,议论着哪家的胡豆比另家便宜三毛。 闻染点开那张照片。 说自拍并不贴切。 许汐言拍的是墨色天空,云层层叠叠,不知怎的有黯蓝丝绒一般的质感,三两颗的星星很零落,但亮得出奇。 照片一角露出不知什么绿树,像过分高大的棕榈,后景是小小阁楼三角形的窗,许汐言的一双高跟鞋很随意的扔在身后,照片的另一角带到许汐言。 她穿黑色丝缎吊带裙,肩膀白皙的好似能点亮这个夜,照片里只露出她的小半张侧脸,并不清晰,大概是在往上抬手时随意拍下了。 闻染想,那么多拍照修片软件是毫无意义的。 真正惊为天人的美人,哪怕在照片里五官都模糊,也足以用抽象的画面在你脑中,形成个具象的“美”字。 闻染问:“许汐言,你是不是喝酒了?” 许汐言又低低的笑了,反问:“你又想说,我是喝了酒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是吧?” 闻染本来下意识想辩驳“我没这么说”。 想了想,没出声。 吵来吵去的,没什么意思。 许汐言听她不语,也安静下来,很细碎的声音,不知许汐言在做什么。 闻染没问,倒是许汐言主动说:“我在屋顶上躺下了。” “天像一片墨蓝的海,云是其中涌动的浪。” 闻染不知怎的开口问:“那星星呢?” 许汐言的声音放轻,让闻染在遥远的国内、海城逼仄的旧弄堂里听起来,觉得许汐言是轻轻阖上了眼:“星星是灯塔,或美人鱼的眼睛。” 闻染心底一片震撼。 大概所有的艺术家都有通感。 为什么许汐言能够把一片夜空,描述得这样美呢。 她的天赋不止在于钢琴,收都收不住,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从生活的方方面面里溢出来。 许汐言阖眼躺着,声音也变得像对人耳语:“你要过生日了。” 闻染轻轻“嗯”一声。 许汐言:“你是肯定不会说、让我回来陪你过生日这种话的对吧?” 闻染的指尖,在棉质被套上点两点。 许汐言又道:“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给你唱生日快乐歌的人,是谁。” 闻染的睫毛垂了垂,手指塌下去,静静把被套抚平。 很平静的说:“你不认识。” “那你描述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给你唱的生日快乐歌。” “不。” “不?”许汐言的语调微微扬起,顿了顿,她放平情绪道:“可是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过生日。” “什么意思?” “你不告诉我记忆里最难忘的生日是什么样,我怎么帮你过更难忘的生日?” 闻染“呵”了声。 “许汐言。”闻染问:“你很喜欢赢是么?” 许汐言默然良久,轻轻道:“嗯,你是这样想我的。” 闻染:“我要准备上班了。” 主动挂了电话。 上班时,午休正吃饭,接到柏女士电话:“生日想吃什么?妈妈好提前去买菜给你做的呀。” “我不回来吃饭了。” “为什么?有那么忙噶?” 闻染还是决定说实话:“不想每年听舅舅说那些。”生个没出息的女儿,赔钱货什么的。 柏惠珍静了会儿,没多说什么,问:“那你生日怎么过呢?” “跟陶曼思约好了。” “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哦,兆头不好的。” “怎么会呢。” “那你提前两天回来吃饭,提前两天刚好是周末的呀,你舅舅没把你生日记那么清楚的,不会多讲什么。你回来,我烧年糕黄鱼给你吃。” “晓得了。”闻染想了想,又叫一声:“妈妈。” “什么事啦?” “没有什么,辛苦你烧菜了喔。” 柏惠珍笑:“你这小囡,肉麻兮兮的说些什么啦。” 其实闻染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是想说,她现在也自立了,柏惠珍为什么还要在舅舅家受那些闲气呢。后来想想,受气伴随着安闲,柏惠珍一辈子这样惯了,不是闻染一两句话可以改变她想法的。 可见温水煮青蛙,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闻染签下两年合同的时候,打定了主意不要跨过边线。 可两人一旦真正相处,也似温水煮青蛙。 仍是免不了龃龉。 接下来一周,许汐言销声匿迹,只在奚露和郑恋的议论中听闻她的惊艳。 许汐言在意大利的小型音乐会顺利完成,当晚她给闻染发了条消息:【要我回来么?】 闻染回复:【不用了。】 想了想,又发了条:【祝你工作顺利,游玩愉快:)】 多么诚心诚意,还缀着个笑脸表情呢。 许汐言这人的本性是傲的,因为她没有再回。 生日当天,陶曼思给闻染发信息:【今天不加班吧?】 闻染笑回:【我加班的时候,一只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吧。】 【那下班见,我订了蛋糕。】 【好。】 下班路上,闻染打车回市区,因为她们每天打车的金额是有规定的,所以打到一个路口下车,又转地铁。 晚高峰没过去,地铁里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闻染的手机便是在这时响起。 旁边有人议论着许汐言在意大利那场演出,“许汐言”三个字不断不断在闻染耳边冒出来。她一手掌着吊环,低头去看自己手机屏幕,那串没名字的数字背后,藏着的名字,也是许汐言。 她接起来:“喂?” 那边没声音。 闻染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看,疑心是许汐言不小心碰到拨号。 又把手机拿到耳边尝试了下:“喂。” 许汐言的声音传来:“出来。” 闻染一刹心软。 许汐言那略微别扭的语调,像猫,像十多岁的少女,趁一个暗夜,站在交好女生的楼下,捡了圆圆小石子,去轻轻砸二楼的窗,等到对方探出头来,她便压低声线,用这样的语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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