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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朋友们齐整在喊:“安可!安可!安可!” 去看许汐言钢琴演出时可来不了这一套。 许汐言捏着水瓶,额角染着薄汗,衬得整张脸更莹润漂亮,睫羽却敛住情绪的垂着:“本来今晚是有首安可曲的,但现在不能唱了。” “为什么?” 许汐言顿了顿:“不为什么。” 朋友们终于散场,各自约着去续摊,乐队成员也跟朋友们有约,收拾乐器时叫许汐言:“一起去啊,去喝酒。” 许汐言:“今晚我就不去了,明天约。” “怎么?从意大利飞回来就一直在排练,连觉也不睡,终于知道累了?” 许汐言只是挥挥手,道一声:“明天见。” 乐队成员们拎着各自的乐器箱走了。 舞台上只剩许汐言一人。 有工作人员上台来询问:“许小姐,我们是不是准备开始撤场?” “不。” 她唱了整晚的歌,又喝冰水,嗓子比平时还要暗些,有种难以模拟的音质,简单开口说个“不”字,刮过人的耳膜。 她道:“先放着吧,其他灯可以关了,舞台上帮我留一组灯。辛苦你们先去吃饭,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Livehouse老板本是她朋友,这自然没什么问题,工作人员道一声“许小姐请便”,便先行离开了。 ****** 日料店,闻染和陶曼思吃完了生日餐。 一起走到地铁站,各自回家是通往不一样的方向。 回程地铁上,闻染还是收到柏惠珍发来的信息:【乖囡生日快乐呀。】 【谢谢妈妈。】 回到出租屋楼下,今晚月色很好,泛缕缕薄雾般的冷蓝,空气里是日渐凛冽的凉意,闻染却并没有急着上楼。 坐到楼下长椅,给自己点了支烟。 这时是晚上十点过。 直到一支烟抽尽,她站起来,揿灭了烟扔进路边垃圾桶。 走到街口,伸手打了辆车,往城市的另一端而去。 窗外渐次而过的街景,在霓虹映照下氤氲成一片,像什么胶片染了灰的老电影。 下了车,她背着帆布包走向live house。 演出早已结束了,这里呈出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厚重的隔音门扉紧闭,灯光尽数熄灭,像欢乐打烊的游乐场。地上一条刚刚演出的蓝色手带,不知被谁遗落,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旋。 闻染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眼。 上面印着「HB」两个英文字母,另有很低调的小小乐队名:「Burning」。 闻染笑笑。 许汐言十八岁所组的乐队,名字就叫Burning。到现在,跟许汐言一起玩乐队的人不知换了几轮,乐队的名字还叫Burning。 许汐言就是乐队的核。 只要许汐言在,乐队永远是许汐言的乐队。 走到livehouse门前,闻染伸手,轻推了推那掩住的门扉。 没打算能推开的。 许汐言那样的人,不生气是因为对很多事都不在意,可这不代表许汐言没有脾气。她今晚这样硬放许汐言鸽子,许汐言一定尽兴完成了演出,然后走了。 可这时她轻轻一推。 门开了。 露出一条细细的缝,一道黯蓝色的光泄出来,像浓稠的海流入了俗世。 闻染看了那道光两秒,把门推得更开了些,走进去。 把门在身后关严,方才转身。 舞台静静坐着的,唯有许汐言一人,深秋夜里,穿一件轻薄的纱衣,有张毛绒毯,该是她演出前后保暖用的,此时没披,很随意的搭在身后旋椅稍微高起的椅背上。 一脚踩着横撑,双手交叠于膝头,那样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 闻染进来以前,她好似望着某一点在发呆,可那里只有空气,多余的什么也没有。 听到门口的动静,眼神投过来,先是亮了亮,又敛住。 闻染倒也没慌,隔着距离,远远的与她对视。 直到许汐言先开口,招呼一声:“来了啊。” 闻染:“嗯。” 许汐言莫名的挑唇笑了笑,把倚着旋椅而放的那把吉他抱起来,轻轻拨弄了个和弦。 闻染心想:许汐言为什么不用电吉他呢。 那般恣意张扬的人,不是用电吉他更符合个性吗。为什么偏偏用把木吉他,似民谣,只用一个和弦,便把她拉回高三校园的香樟树下。 黑T少女站在树下冲她回头,从此世界模糊了景致,只听闻身后鸽群伴着夕阳,扑棱棱振翅飞过。 许汐言抱着吉他,随意般的又拨个和弦:“今晚本来很热闹的。” 闻染:“可以想象。” 她没有走近,两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门边,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话。 “现在,歌都唱完了,人也走光了。” “许汐言,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许汐言挑起唇角,那笑容有一点点傲有一点点伤。她拨和弦的时候本是垂眸看着自己的吉他,这时抬头,朝闻染这边看过来:“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我等不到你。” “是么。”闻染抓着帆布包带,指尖微微发颤,她更用力的抓住,控制出自己语调的平静:“那现在我们走吧,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等等。”随手又扫出一个和弦。 许汐言说:“歌都唱完了,可是还有一首,我本来是留给安可的,到现在也还没有唱。” 闻染:“没有唱给今晚的任何人听么?” 许汐言点点头:“对。” 她伸手扶了扶面前的立麦,抱着吉他,微微颔首:“那么……” 并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当“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响起时,闻染几乎下意识阖了阖眼。 又张开,许汐言一脚踏着横撑,抱着吉他微偏着头,脚下是舞台上流淌的雾气,这让她仿佛在一条河间溯游。 闻染想,古人说时间如河,这话果真是没错的。 从十八岁到现在,她自以为走过很多的路了。 从穿淡蓝羽绒服额角冒痘的女高中生,到背着工具箱穿过地铁站的调律师。 从爬山虎枯藤掩映的老宅,到不过四十平的出租屋。 从躲在教学楼墙角默默啃掉一只面包,到坐在写字台前,看很多很多的电影、抽很多很多的烟。 可是。 只要许汐言用那把暗哑的嗓音低低唱起“生日快乐”,闻染发现,时光如河。 现在让她指尖微微发麻的血液,泵自十八岁独自躲在livehouse听许汐言歌唱的那颗心脏。 一首歌便能像切不断的脉脉水流一样,贯穿她的近十年。 许汐言唱完,伸手拂了下肩头垂落的发,掀起眼皮瞧她,唤她:“上舞台来。” 许汐言脚边的烟雾漫延到她脚边,让她好似被河面的雾气裹住。 一时站着没动。 许汐言放下吉他,走到舞台边沿来,远远对她探出一只手:“阿染,过来。” 闻染走到舞台边,仰起后颈。 真的。 这么多年,好像很习惯这样的仰视了。 许汐言今天的眼妆这样精致,淡淡的闪片,好似月光在其间流淌。可许汐言不是月亮,月亮自体是不会发光的,她是黑夜里的太阳,被夜色罩上一层难得的温柔,让人几乎忘了她是耀眼到刺目的存在。 闻染对着许汐言伸出手去,许汐言握住她的指尖。 舞台有多高呢,是许汐言不拉她一把的话,永远也跨不过的存在。 她站在台上环顾,许汐言问:“你觉得这灯光设计怎么样?” 闻染刚要说话,许汐言的食指指尖,轻贴上她唇瓣:“嘘。” 闻染心里一跳。 许汐言的皮肤被夜色染凉,其下涌动的血却似她本人灼热,两种温度的冲撞交织,似要把柔软指腹的触感烫在人唇上。 那双冷淡却缱绻的眸子,看人总是深邃。许汐言放开闻染,拎起搭放在旋椅椅背上的毛毯,铺在舞台正中。 你永远猜不到许汐言这个人会做什么。 就像闻染去探望她时,她带着闻染从庄园的酒会出逃,躺在避人的草坪上去看那片星空,搂着闻染的腰肢与她接吻。 这时,许汐言踢掉那双过分精致的舞鞋,躺在了舞台中央的毛毯上。 她的姿态总带着某种不经心的随意,扭过纤长的颈项来看闻染,长而浓密的卷发在毛毯上垂落,低哑的声线似带某种蛊惑:“过来,躺在我身边。” 闻染放下包,走过去脱了鞋。 躺在许汐言身边的时候,台上的雾气在她们脸畔漫延。这是什么,闻染根本不知道,反正根本不是干冰,一点也不凉,扑在人脸上润润的。 好像真正的雾,她们似躺在一条河面上,这样违逆自然规律的存在,许汐言瑰丽的面庞藏进雾中,让她近在你身边,却变成很缥缈的存在。 闻染的心里也染了这样的雾,很莫名的,忽然有点怅然。 近在咫尺的人。 却是永远也抓不住的人。 可就在这时,许汐言钻过薄薄的雾,手探寻过来,摸索到闻染细瘦的手腕。 握在手里,指腹贴着闻染跳动的脉搏。 “阿染。” “嗯?” “漂亮么?” 闻染说不出话,可许汐言一定听懂了她的沉默。 很漂亮。 原来今晚来的那么多人,没人真正见识过这方舞台的漂亮。 要和许汐言一起躺在这里,肩并着肩,仰起下巴去看。 才会发现原来这舞台灯光的设计,是在模仿一条浩渺的星河。 蓝绒灯光氤氲成一片,又变成无垠的海。 星星是天上的灯塔,灯塔是海里的星。 许汐言忽然从一片雾气里起身,双手撑在闻染耳侧,呼吸垂落下来,与闻染交叠,看住她眼底:“会记得么?” 舞台太静了。 闻染抿着唇,妄图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心跳,可这是能做到的么? 许汐言没有笑,平时总显得冷淡疏懒的眼神,此时带着认真:“你说以前有人给你唱生日快乐歌,你记了很多很多年。” 她问闻染:“那是多少年?” 闻染翕了翕嘴唇:“快十年。” 说完这几个字后,她一瞬不瞬的看住许汐言。 许汐言轻轻翕动睫毛。 俯下来,吐息离她更近:“所以今晚你会记得多久?” 呼吸越来越近,直到迫近闻染的耳廓,许汐言这时一定已经发现了,早在她呼吸打过去之前,闻染的耳朵早已红透了。 许汐言附在闻染的耳边说:“记得我好吗?” “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所有人都已忘了我以后。”她的手指贴过来,淡淡笑着,轻蹭过闻染的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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