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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染声音轻轻的:“你到底,有多喜欢弹钢琴呢?” “很喜欢。”许汐言阖着眼笑了,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如果让我用生命去换一只健康的右手,或许我会情愿跟魔鬼做交易。” “嗯。”闻染点点头。 许汐言这话,其他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浮夸。可闻染没有,闻染自己也是拥有过那样一双手的人,她知道那样的感觉。 “那,许汐言。”闻染轻轻摁了一个音。 “怎么。” “这段时间,都由我弹给你听怎么样。”闻染又摁下一个音。 “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又一个音。 “你接受不了自己的不完美的话,就先不要弹,你听我弹。”再一个音。 许汐言张开眼。 闻染沐浴在窗口透进的月光下,一张脸那样沉静,让人想起她们的十八岁。 她摆出重新弹奏一遍的手型:“你听好了。” 其实闻染心里清楚,她现在弹琴,最大的优点就是精准,甚至准确到像机器,而无法演绎自己心中的情感。 这反而是现阶段许汐言最需要的。 她弹奏的旋律像一张白纸,如果许汐言反反复复听她弹奏,即是在一遍遍复习音准,又不妨碍许汐言在脑中加入自己对音乐的再演绎。 许汐言无声静静听着。 闻染现在很少弹完整的曲子了。 因为弹琴的快乐里饱含着痛苦,每一次弹奏,都在提醒现在的她是怎样流失了天赋。 说得极端点,这样的感觉,几乎像凌迟。 像拿着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在自己心脏上磨。 她忽然发现,许汐言带给她的感觉,就像弹钢琴本身。 浓度过高的欢愉,伴着浓度过高的痛苦。钢琴很安静,心脏在嗡鸣。 可,如果这是现阶段的许汐言最需要的。 一曲终了,闻染控制住自己睫羽的翕动,对许汐言说:“我把我家钥匙给你。这段时间,我下班后,你都来我工作室吧。” “我弹琴给你听。” ****** 文创园的工作室摆着台贝德利钢琴,何于珈斥巨资买的,平时也不大有人弹,当初买它的初衷,用何于珈的话说——“要是有客户来参观我们工作室的话,多少要撑撑面子的呀!” 闻染向何于珈请示,问她自己能否在下班以后用这架钢琴。 何于珈一百个愿意:【用!随便用!再没人用我都怕它生锈了!】 只不过下班以后在此逗留,耗的是工作室的水电,给何于珈钱她一定不收,于是闻染承担了这段时间补充零食柜的任务。 许汐言获得了自己出门的权利。每天傍晚她锁好门后,坐地铁去找闻染。 闻染刚开始很紧张她坐地铁这事,可许汐言始终不愿联系公司,并且言之凿凿:“大隐隐于市,我戴口罩和帽子挤地铁,人人盯着手机头也不抬,我反而不是什么显眼目标。” 这么试了两天,居然真的没人认出许汐言。 闻染将信将疑的放下半颗心。 其实这是一段很温馨的日子。 许汐言下了地铁,会在地铁口或是文创园的便利店买些吃食,然后骑共享单车到闻染工作室的门口。 有时她带的是炸鸡,有时带的是冰淇淋。 闻染有案头工作没做完,又或是周边人陆续下班尚且吵嚷的时候,她会摊在何于珈的懒人沙发上看视频,等着闻染。 闻染坐在工作台前一抬眸,便能看到懒人沙发冒出许汐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尖。 面前的茶几上,有时是半盒甜辣酱的炸鸡,有时是舀了一半的冰淇淋。 许汐言会时不时唤她一声:“阿染。” “嗯?” “你再不过来吃的话,冰淇淋要化了。” 闻染便暂且放下手头的工作,走过去,双臂抱住膝头,在许汐言面前蹲下。 许汐言丢开手机,勾腰端起茶几上的冰淇淋,舀起一勺喂进闻染嘴里。 真不知许汐言为何这么爱吃冰,分明正是寒冬,闻染被冰得眯一下眼,却也觉得:“好吃。” 难得纯正的香草味,里面加了香草荚。 说起来,许汐言微信钱包里的钱,还是闻染“接济”她的。她这位钢琴家和窦宸那位经纪人倔到一处去了,互不让步,富埒陶白的世界级明星,这会儿身上一分现金都没有。 许汐言伸手捏一下闻染的耳垂,指腹带着冰淇淋盒凉凉的意味:“为什么你连蹲着的姿势,都显得这么安静。” 闻染不说话,继续双手抱膝蹲着,头偏向一边枕在自己手臂上,望着许汐言。 许汐言陪着她沉默,窗外是大片橘粉的夕阳,白茅随黄昏的风摇荡。 她俩就这样静静的对望,不说话。 有次许汐言忽然说:“要是不弹钢琴了,就这样生活下去,也很好。” 闻染吓了一跳。 然后缓缓摇头:“不,你不是这么想的。” 许汐言笑笑,垂眸去看自己的右手,很缓慢的动着自己的拇指和食指。 闻染每每弹琴的时候,许汐言会与她并肩坐在琴凳的另一侧,阖着眼。 闻染的手指在琴键上翩飞。 许汐言一定不明白,拥有那般盛大天赋的人如何会明白呢。 闻染的弹奏,好似夜莺泣血。 每一个音符,都在反复提醒自己现在是没天赋的人。可她就这样弹了下去,摁响一个个黑白琴键在心脏上刮擦而过的痛感,像夜莺呕出心脏最深处的一滴滴血液,像小美人鱼带着幻化出的双脚,每走一步都是刀尖般的疼。 闻染心想,她一定一定,再也不会像这样喜欢一个人了。 那天夕阳被夜色吞没,剩下一个绮丽的尾巴。许汐言坐在闻染身边,面容是夕色也无可比拟的瑰丽:“阿染。” 闻染抬起手来,轻轻捂住许汐ῳ*Ɩ 言的嘴。 许汐言想要说些什么呢?闻染发现自己竟不敢听。 她的心怦怦跳着,觉得那或许是一句比以往都要诚挚的——“我喜欢你”。 诚挚的、深切的、到闻染都无法拒绝的地步。 可是。 她从来没有把许汐言所说的那句“不弹钢琴,就这样生活下去也很好”当真。 骑着扫帚的魔法师,怎会甘心囿于日常生活的牢笼呢。那般酣畅的感觉,只要体验过的人,就再也忘不掉了啊。 包括闻染自己。 ****** 直到有一天,闻染工作室有活动,没让许汐言来找她。 她收到许汐言发来的信息:【回家时买些黄油好吗?】 【我在冰箱里找到了低筋面粉。】她拍给闻染看,又道:【我们可以一起烤饼干。】 闻染回家的时候,果然带了黄油。 许汐言笑着来接。 这实在是过分普通的一个夜晚。跨过了年,楼下有隐隐的猫叫,窗户打开一隙,夜晚的寒气里有柳树抽芽的味道钻进来,混着闻染养在窗台的多肉。 闻染望着许汐言去预热烤箱的背影。 她好像习惯这间小小四十平的出租屋有许汐言存在了,趿着和她同款的拖鞋,穿着她的睡衣或毛衫,很随意的在这间屋子里走来走去。 和她一起做饭,洗水果,看电影,烤饼干。 闻染张了张嘴,抿住,又张开:“许汐言。” “我发现一个问题。”许汐言染着笑转回身来,一只冷白的腕子撑在流理台上:“为什么你还是许汐言、许汐言的叫我呢?可不可以也叫我一个特别的称呼?” “嗯?” 闻染便是压着她那声带笑意的“嗯”开口:“你是不是该走了,我不能让你继续住下去了。” 许汐言瑰妩的笑脸明显一怔。 良久的沉默后,她低下头,唇角的弧度变得自嘲:“我还以为……” 这段温馨的日子太容易带给人错觉了。 错觉她和闻染是互相喜欢的,错觉她们是一对普普通通正在恋爱的小情侣。 可原来,闻染心中的那条线始终清晰的划着。 许汐言再度抬起头来,敛去情绪,笑问:“烦我了?” 小小烤箱边是化开的黄油香。 闻染转身,佯作要去卧室拿皮筋:“也许吧。” 手悄悄的紧攥成拳,指甲都嵌进掌纹里。 许汐言在她身后,终是没再说话。 路过客厅时,闻染望一眼逼仄的生活阳台,可以瞧见一小块墨色的天。 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楚,这段日子像是偷来的。 看似和她一起沉沉坠入生活里来的人,只是需要一段重新振作起来的时间,就要再度骑上扫帚,重新回到高高的天幕上去了。 她追不上那背影。 可她能用自己这双失去了天赋的双手,将那人再度托上天。
第57章 “我喜欢你。” 闻染拿了皮筋回来时, 许汐言仍是那样的站姿,一手摁着流理台,浓睫垂着。 眼神不知落在哪一处。 闻染假意没发现, 抬手将长发在脑后束一个低马尾:“我们来烤饼干吧。” 许汐言犹然站着。 闻染扭头问:“你要不要来帮忙?” 许汐言这才应一声:“来了。” 闻染很擅长做烘焙,因为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要切多少黄油、称多少糖粉,她都会一板一眼按照教程上规定的克重来。 她人生唯一一次出格, 一次疯狂的冒险, 此时就站在她身边。 许汐言在帮她搅拌, 拿给她看:“这样可以了吗?” “不行。”闻染说:“还要继续搅。” 许汐言低低的笑一声:“好会支使人呐。” 闻染继续屏蔽她声音里的情绪:“没人支使过你么?” 许汐言耸一耸肩:“还真是无数的第一次都给了你。” 她把搅拌好的原料递给闻染,闻染去用保鲜膜包裹定型, 厨房里小得转不开身,所以她们是搬了张桌子, 在客厅里做。 许汐言洗了手,倚在窗边,给自己点了支烟。 她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这段时间都没花钱买烟, 她那款薄荷烟估计国内也买不到,她就抽闻染的万宝路。 抽惯了,带着焦油苦涩味道的烟雾入口, 不再被呛得咳嗽一声。 她一只手臂打横抱在胸前, 习惯性微偏着头, 长卷发垂落在胸前,旖旎情态偏衬着双天生冷淡的眼:“要多久?” 闻染答:“放进冰箱冷冻,要四十分钟吧。” 许汐言抽一口烟:“你回来的路上不是说, 陶曼思发了篇她写的小说给你,让你读完给她一点意见吗?” “嗯, 我还没来得及看。” “现在看吧。” “现在?” “嗯。”许汐言夹烟的手指远远点了点沙发:“你读,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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