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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因果轮回而已。 对方无可指摘。 当然,曾经被她救下,还不懂感恩之人,也得偿还一部分的东西。 柏凝垂下眼,像是一只兔子,乖乖地待在残破的半月山庄里面。 她看着半月山庄的人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几乎有三千人,一直驻扎在半月山庄里面。 她也看见,被随意堆放在地上的尸体,开始化脓、溃烂,蛆虫从他们的体内冒出来,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直泛恶心。 没有人愿意收拾,没有人愿意处理。 他们只是嫌恶地看着这一切,捏着鼻子,离尸体远远的。 脓水、血水汇聚,渐渐流淌在一起。 它们的颜色开始发黑、浑浊,尸体腐化冒出的冲天气味,一直萦绕在半月山庄的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渐渐地,黑色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汇聚成海洋,将整个半月山庄围绕。 而笼罩在半月山庄上的瘴气,则渐渐散开来,朝着四周扩散。 最初,是一两个巡逻的人,突然暴毙身亡。 渐渐地,五个、十个、二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不明不白地死亡,叫半月山庄内部人心惶惶。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之后,他们终于离开半月山庄。 还带走了其他人的尸体。 半月山庄恢复寂静,瘴气环绕,生灵死绝。 又过了很久很久。 柏凝突然听见,从地窖的位置,传来“砰”得一声巨响。 她看见,一个形同枯骨,头发脏污不堪、发丝之中都是蚤子的小姑娘,摇摇欲坠,从残破的院落里面走出来。 她站在半月山庄残破牌匾下,一双眼睛看着陌生的一切。 眼里几乎没有光芒。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喊人。 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瘦若枯骨的身躯,在半月山庄里面游荡。 她搬开石头,小心翼翼捧起半片棉布碎片。 “好像是小姑的衣服?” 面无表情地说着,已经不见伤痛和绝望。 花栖枝将碎片小心收起来,而后,像是幽灵一样,在半月山庄里面忙碌。 “堂哥的剑。” “小白的骨头。” …… 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柏凝面前。 瘦弱的小女孩,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拨开上面的碎石,将浑身是伤的兔子皮捧在手心中。 对,兔子皮。 兔子肉都被扒了去,刷上油,让那群人饱餐一顿。 好在柏凝没有痛感,不然的话,可不得气得想杀人。 只是当柏凝看见花栖枝破碎的眼神光,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后,还是很想杀人。 这兔子,是花栖枝的父亲,留给花栖枝的东西啊。 怎么就这么被夺走了呢? 而且——要吃,你将皮扔远一点不行吗? 偏偏留一张被开膛破肚的兔子皮在半月山庄里面,当真是残忍又恶毒。 可惜柏凝现在已经死掉,不能去安慰花栖枝。 她只能看着花栖枝红了眼眶,一语不发地,将兔子皮和其他捡来的小破烂一起,妥帖放起来。 花栖枝依旧什么都没说。 她又起身,去找其他人。 她几乎翻过半月山庄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天之后的某一个夜里,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娘……” 许久没有说话的花栖枝,嗓音已经不像是孩童那般清脆, 她声音沙哑,跪在石块上面,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已经碎掉的玉佩捡起来。 身体弯曲,将其紧紧贴在心口处。 她似乎是想要哭的。 可是,她眼睛里面,渗出来的,却是血泪。 花栖枝隔着已经残破的玉佩,试图感受曾经的温暖时光。 “娘,蜜枣粽子不好吃,我不要吃蜜枣粽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泣不成声:“你给我做其他的好不好,只要不是蜜枣粽子,其他的什么都好。” 偌大的山庄里面,没有人回答。 就连风都不曾掠过。 只有花栖枝颤抖抽泣的声音,证明此地还有活人。 花栖枝捧着玉佩,跪了一夜。 而柏凝,就在旁边,看了一夜。 她看着花栖枝小小的身体,浓重的夜色将她包裹其中,巨大的痛苦压得这个小小的孩子喘不过气来。 她想流泪,却只能流血。 她想要得到娘亲的安慰,却只能抱着娘亲的遗物,遥寄哀思。 甚至于,连她娘的尸体都找不到。 如果说老天偏爱谁的话,或许是韩绛蟾、月息……和自己。 如果说老天亏待谁。 那毫无疑问,是花栖枝。 悲惨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在她身上,似乎总想要击垮她,让她就此认命屈服。 而小小的花栖枝,瘦骨嶙峋。 在黑暗与瘴气之中,用残破玉佩割破自己掌心,郑重地,许下誓言。 “我会让月家付出代价。” “我会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我会为你们报仇,会用他们的,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哀伤。 “到时候,幺幺儿再来找你们好不好?” 她祈求着最宠爱她的人,小心翼翼。 “你们不要嫌弃幺幺儿杀过人好不好?” “我只是报仇,报仇之后,我便来找你们。” “我们在地府里面团聚,再做一家人,好不好?”
第76章 柏凝看着花栖枝, 从废墟里面花了许久的功夫,找出另外一半的玉佩。 毫无疑问,这是她爹的。 这一次, 花栖枝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哭泣。 她沉默地收集好所有东西, 在后山用自己小小的手臂, 开垦出一片空地来。 随后, 她跪在地上, 用双手刨出坑来, 挖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土洞。 将她从各地捡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全部放进土洞之中,再将泥土覆盖上。 花栖枝忙活完了几乎所有的工作后,这才将掏出她贴着心口珍藏的两块碎玉佩, , 连带着被扒了皮兔子, 一起放进最大的洞穴里面。 做完这一切后, 花栖枝跪在土坑前, 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无言。 终于, 她动了。 她解开自己脖颈上的长命锁, 将金晃晃的、饱涵父母爱意的长命锁,和那两个碎玉配一起, 放进挖出来的小小墓穴之中。 她把自己也埋葬了。 柏凝看着花栖枝沉默地, 同小小的手捧起灰,轻轻挪到土坑里面。 泥土渐渐增多, 那泛着金光的长命锁,逐渐被泥土掩埋,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土包,立于最前方。 而花栖枝,郑重地,在每一个土包前面,嗑了三个响头。 她起身离开,再没有说一句话。 而柏凝的意思,骤然回归。 眼前的景物变得暗淡,就连花栖枝摇摇晃晃离开的小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耳鸣不止,头晕目眩。 柏凝猛得睁开眼。 看见的,是花栖枝眼角落下的泪珠。 滴入她苍白发丝之间。 柏凝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面上的泪痕,许久之后,食指弯曲,勾去她那一抹泪痕。 冰凉的。 她看着花栖枝苍白的头发,后知后觉地想到。 原来当初,花栖枝是打算报仇之后,便自戕的吗? 她早早将自己埋葬,只为了杀光椒华小榭的人后,便去和亲人团聚。 是自己阻止了一切。 强行延长了她的寿命,延长了她的痛苦。 柏凝的手指摩挲着花栖枝的眼角,那一瞬间,只觉得心疼不已。 这么算来,柏凝也是花栖枝的仇人。 可她,却将自己救了回来。 为什么? 柏凝目光沉沉,看不懂花栖枝这个人。 毕竟她总是沉默,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过去柏凝不明白,现在却是知晓了,她不想与人有交集,不过是因为早就打算去死。 老天总是亏待花栖枝。 如此简单的心愿,都一波三折。 柏凝心情复杂,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对花栖枝是什么样的心态。 感恩? 愧疚? 自责? 心疼? 或许都有,也或许还不止这些。 她只觉得所有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困在她的心口,让她觉得非常难受。 可又没有舒缓的办法。 只能逃避。 柏凝好似触电一般,收回自己的手,人也不再站在床边,而是回到自己的床上,盖上厚厚树叶被子,双眼放空。 脑子里面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不受控制地将视线落在花栖枝身上,可是不一会儿,又反应过来,快速移开,往旁边看过去。 她躺在床上,时而翻身、时而坐起来。 偶尔还要下床走两步,甚至好几次,柏凝已经走到门口,打算出去散散心。 又因为担心花栖枝,硬生生忍住想法,回到屋子里面干坐着。 就是坐了不一会儿,眼睛又黏在花栖枝的身上。 她看见,花栖枝的脖子上面,空空如也。 没有什么长命锁。 她看见,花栖枝的脸颊清瘦,眉目之间,隐约藏着几抹愁绪。和过去那肉乎乎、脸颊红红的小娃娃,几乎没有半分相像。 她还看见,花栖枝满头华发。 ……愧疚感更重了。 柏凝轻声叹了一口气,又躺回床上。 她两眼望着白云搭出来的房顶,大脑空空如也,什么也不想思考。 鸣春涧是悠闲的,安逸的。 时间流逝无知无觉,和生死海似乎是两个极端。 纯黑与纯白。 约莫过了一天整,花栖枝都没有什么异样,就在柏凝以为,一切安全的时候,夜半之时,花栖枝的身体猛得抽动起来,她闷哼一声,似乎极为难受。 熟悉的膨胀感再度充盈柏凝的身体。 柏凝立即从床上翻下来,一刻不曾迟疑,冲到花栖枝的床边,她坐在床边,单手按在花栖枝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简单的唇与唇相碰,就好像是手与手相贴。 柏凝的意识再度消散,她已经熟悉这种感觉,非常快地便进入花栖枝的世界里面。 一睁眼,流云掠过身侧,锁链与悬崖之上。 她低头,发现自己变成一只鹤。 此刻,在悬崖旁边梳理羽毛,淡定自在。 而在悬崖之间的锁链上,一道漆黑的身影,便站在此前。 是花栖枝。 一身黑袍,将她整个人都遮了起来。 她沉静地站在锁链之上,像是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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