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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样的人世间不是没有人感到不满,只是大多数人人微言轻,成不了什么效果。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条法案的颁布有损百姓的利益,但几十上百的百姓声嘶力竭的声音哪怕是用尽了所有办法却都不会被“上面”的人听到,或者就算听到了也不会重视,更不会放在心上,可若是一个王爷或公主闲来无事之时,随口提上一句,那么不出三日事情便可有进展。 佛家有云,众生平等,世人也皆信于此,但事实却是人各有命,有的人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而有的人生来却永远只能做最底层的奴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生姿太小太年轻,她不明白这看似简单的规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逻辑。 或许她看明白了,但却心有不甘。 因为她便是底层最渺小的一粒红尘。 这回顾盼没有说话,或者是她也不知道答案,几十上千年的人世间都是如此,岂非平民所能改?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的都丧着张脸了?”宋卿卿见两个丫鬟都沉默了,忽然笑道。 生姿有些迟疑:“小姐…” 她以往不是知道卖身为奴的自己与贵人之间有差距,只是从来没有接触的这么直白罢了,刘常乃是小吏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她呢? 宋卿卿洗完了脚,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生姿沉重的面色,心下了然,问:“生姿读过书无?” 生姿摇头:“尚未,只是跟着王妈妈认得几个字。” 她说的王妈妈是宋卿卿外祖母家的一位管着内外院丫鬟的妈妈。 “既然识得字那便也是知晓道理的,如此,我问你:若是现下天下有难,而拔你一根毛发则可救苍生,你可愿意?”宋卿卿笑容浅浅,道。 生姿有些不明白为何宋卿卿要问她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愿意。” “那划破你的肌肤呢?” “只是划破吗?” “对。” 生姿点头,“愿意。” 宋卿卿接着又问:“那若是断你一双手脚呢?” 这回生姿犹豫了一会,最后点头:“愿意…” “若是要你命呢?” 这下生姿没说话了。 宋卿卿并不奇怪,还是笑着道:“那换个问题,同样的,若是拔你一根毛发便可让你升七品官,你愿意吗?” “愿意。”生姿没有犹豫。 “划破你肌肤则让你升五品官呢?” “愿意。” “断你手脚则位列三公九卿?” 生姿迟疑了:“……这,这个…” 宋卿卿:“不愿意对吗?” 生姿点头,很不明白:“小姐,这跟我们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是有的。”宋卿卿的笑容很淡,很轻,对生姿道,“毛发没有肌肤重要,肌肤没有手脚重要,手脚没有性命重要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可肌肤却是由一个个毛发组成的,而手脚又是一块块毛发组成的,人的这个整体又是躯干四肢组成的,一根毛发固然只是整个身体的万千分之一,难道它就不重要了吗?”【注1】 生姿面上恍恍惚惚,有些听不懂,但是又好像听懂了些。 宋卿卿继续道:“诚然,你我或许就是这身体那最不起眼的一根根毛发,丢失了谁也不会得到这具身体的重视,但你要明白,这个身体的存在正是由万万千千个你我一样的人组合而成,身居高位则思庙堂之忧,下居市井则哀民生多艰,‘舍一人而济天下’从来都是伪君子的风凉话,拔一毛永远也不可能能救天下,谁又能决定去牺牲谁呢?‘无民则无君’【注2】,老百姓也是人,而且是大写的‘人’,若是没有百姓,天下又何来?是以,你切莫妄自菲薄。” 生姿听懂了,但却脱口而出了句:“那若是有人不拿百姓当人呢?” 顾盼脸色一变,还没有来得及将呵斥的话说出口,坐在床榻上的宋卿卿便已然轻飘飘的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那就杀了他,推翻他,重新建立起一个拿你我当人的新秩序。” “——小姐!”顾盼倏然跪地,“小心隔墙有耳!” 宋卿卿半睁着眼扫过顾盼那张有些惶恐不安的脸,眼里对世态的嘲讽与冷漠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散而去,“我说的不对吗?” 她道。 “……”顾盼张了张口,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倒是一旁的生姿没有什么心眼道:“小姐说的对!” 生姿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豁然开朗:“就像当年苛政的平帝那般,他不拿百姓当人,所以百姓皆揭竿而起,后来先帝才会起兵……” “住口!”顾盼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生姿的话,后者一怔,再看顾盼那阴沉的脸色总算是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了,然后讪讪地闭了嘴。 对啊,平帝就算是再有千般不是,可他总归是如今圣上的亲生父亲啊。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了… 【注1】“舍一人而济天下”故事出自于《列子·杨朱第七》 【注2】“无民则无君”出自《赵威后问齐使》。 我很久没有写古代文了,若是有什么语句不符合古代语境的话请大家给我指出来下哦,我会乖乖修改哒~~~
第32章 “怎么了?”看着再度陷入沉默的两个人,宋卿卿有些奇怪道,“干嘛这么小心翼翼?” 只是聊天而已,有必要搞得这么草木皆兵吗?又不是什么谋逆的大罪。 “……”顾盼仍旧是跪在地上,听见宋卿卿的话后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头低的更低了,像是在回避什么。 宋卿卿知道顾盼年长较为迂腐,行事作风也偏向保守,是以才会被她的双亲安排跟在自己的身边这么多年,不过也正因为了解顾盼,所以对于顾盼的如此反应宋卿卿才不会感到奇怪,只是转而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生姿身上,“你呢?怎么也不说话了?” 这可不像是生姿的风格呀,这小姑娘从来都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闻言,生姿调皮地朝宋卿卿吐了吐舌头,然后偷偷地瞧了眼跪在自己身旁的顾盼,见后者还是木着那张奔丧脸,不打算要说话的样子后她十分正经的清了清嗓子,脆生生的对宋卿卿道:“那什么,小姐,奴婢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口干,想讨点水喝。” 看来小姑娘很是怕自己的上峰哦。 宋卿卿觉得有点好笑,但是放了她一马,“好啦,我也要就寝了,你二人就先退下吧。” 生姿松了口气,作揖之后就退下了,倒是顾盼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宋卿卿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是以她还是很有耐心的。 顾盼那张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了几丝迟疑的意味,可宋卿卿等了她半晌也不见她开口说话,最后宋卿卿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道:“你是不是想来劝我说让我以后莫再说这些了?” 她虽然记忆不全,但是对这个朝夕相处的丫鬟还是较为了解的,顾盼年长她七岁有余,且又是家生子,是以万事总会替她考虑周全,生怕她一个行将踏错,祸从口出。 这不是不好,只是宋卿卿没由的觉得有些无趣。 人生来就是长了一张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说东家说西家,说好话说坏话,谁都可以说,谁也都会被人说,怎么就只有那皇位上的王不能被人说呢?——哪里的这种道理? “奴婢只是想让小姐谨慎些…”大约顾盼是了解宋卿卿,知道宋卿卿这人是越劝越喜欢反着来,所以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立马补充道,“这毕竟是客栈,人多口杂,小姐这般肆意,恐被隔墙有耳之人听了去,到时候颠倒黑白是非对错,反让小姐惹一身腥。” 这也并非是顾盼危言耸听,而是有前车之鉴的。 早几年也是在客栈,一进京赶考的举人因心有不畅,在酒后于房中说了几句当今圣上的不是,左右也就是把当年圣上年轻时和太后的那些事拿出来摆谈,并评价说圣上如此,只是因为年少不知事云云。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当今圣上虽然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但那也只是对于朝中之人,而一个未入朝为官的举人闲来无事之时说了几句酸话,她确实没必要放在心上,再者此事也没有闹大,更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但坏就坏在这位举人居然高中了,还是一甲十三名的好名次,于是便放榜之时被京中一阔员外傍下捉婿,成了东床快婿,本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偏偏没隔了几日那位举人在客栈时说的那些醉话就被人大肆宣扬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皇帝想不知道都难。 于是在早朝的时候皇帝便点了他的名,随意问了一句“听闻爱卿对朕好女色一事多有不满?怎么,朕是抢了你的妻子吗?” 那位刚刚坐上官位的学子闻言吓得脸色苍白,双股战战,哆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接着就是言官们奏言说那学子当日在客栈口出狂言,不敬陛下,居然还说出了什么“圣上如此是因为没有遇上好男儿,不然也不至于去好女色”的狂悖之言。 言官们是真的不怕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也没有放小,顺道还又把皇帝年近三十却尚未大婚的话又拉出来说了说,据闻当时的朝堂上一百多个官员听后一个个的都跟死了一样的安静,呼吸声都放缓了,生怕触了圣上的逆鳞。 谁都知道如今的这位皇帝最爱的就是那位英年早逝了的太后,那是她年少时的知己,此生的挚爱,为了她,这位十九岁便登上大位的皇帝背负千古骂名,哪怕是天天被言官们戳着脊梁骨骂也死不悔改,日日夜夜与太后同寝同食,甚至二人还一道溜出宫游玩戏耍。 有人甚至私底下说若不是当年太后英年早逝,按着这位皇帝疯起来那般不管不顾的样子,指不定还要立后呢。 虽然是夸张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因为皇帝当年固然爱太后爱得轰轰烈烈,可身份上注定了她们是不会有结果的,除了是名义上的母女以外,更重要的是当年为了坐稳皇位,那位皇帝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的就杀了前威北大将军宋荣满门,也就是太后宋氏的母家。 或许也是因为这,言官们便对皇帝的私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都知道太后性子温和却刚烈,皇帝杀了她满门……无论无何,她们也不会有结果的,即使如此,那也没必要非抓着不放。 再后来太后就驾崩了,跟着那些过去的往事便像是这个国度默认的秘密,再也没有被人提及起了。 可偏偏时隔多年,又被个不知名的学子拉了出来,是以,当时在殿上的大臣们心里的都憋着火呢,生怕帝位之上的那个王会牵连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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