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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真正独立,能够彻底挣脱你的家庭,有能力保护好楚楚,你再见她,好吗?” 老爷子没有强行逼迫她。 甚至连两人的对话过程,他用的一直都是请求的语气。 安雁清知道这是缓兵之计,怀柔之策。 老爷子也明白,他只要拿钟楚的安危说事,安雁清就永远不会拒绝。 路梦华导致的意外,激起了所有人的危机感。同时,也放大了他们对钟楚安全的在意和重视,乃至那些积蓄在心底的不安焦虑。 特别是当这份危险,来自于安雁清自身,她更无法忍受这个事实。 老爷子要她主动离开钟楚,等时间一久,再深的关系也会慢慢变淡。 何况,她与钟楚,其实只是刚熟悉起来没多久的朋友。 说什么以后?全都是借口。 说什么冷静?全都是借口。 她们没有以后。 钟楚很快会忘了她,忘了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老爷子用这话来稳住她,他不相信一个年轻女孩能有多长情,他觉得,她也会很快忘了钟楚。 这段关系断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安雁清都懂。 她不想接受这个选择。 可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她一无所有,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钟楚觉得她看她的眼神莫名悲怆,甚至让她心生不安。她又将胳膊伸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担忧道:“你怎么了?” 这次,安雁清没再将她的手臂放回去,她的手指冰凉,甫一接触,钟楚就被冻得颤了颤。 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双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在这个过程中,安雁清慢慢将这些利害关系讲给她听。 钟楚的动作顿了顿,表示不理解,“安家会因为我们的关系利用我?他们想得挺美,有爷爷和我爸爸妈妈在,哪儿那么容易达成心愿?” 可是钟家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这次的意外,让钟家人怕了。 钟家代表的利益太大,在这样一笔庞大的利益的驱使之下,谁能知道旁人会做出什么疯事? 即便只是一个可能。既然是隐患,就要抹除,就不该存在。 安雁清没说话,她仔细端详着钟楚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我也怕。”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多贪婪无脑的人,知道自己的弟弟是多嚣张自大的人。 蠢人才是最可怕的。聪明人会因为各方面顾虑和谨慎,行事前再三考虑。蠢人头脑简单,无所顾忌,能做出什么事儿都不为过。 像路梦华那样的遭遇,钟楚受上一次也就够了。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反驳,却比反驳更能让人意识到她的坚决。 钟楚手上的动作彻底僵住,她定定望着她,眸中逐渐盈满泪水。 声音染上几分哽咽:“安雁清,你一定要离开我吗?” 安雁清忍不住闭了闭眼,喉咙艰难滚动:“钟楚,我留在你身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钟楚不想听这些,只是问:“你要放弃我吗?” 放弃这个词,太残酷太沉重了。 安雁清只觉得她握着自己的手突然重俞千斤,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没有放弃你,钟楚。我们只是可能要......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 钟楚猛然抬手,泪随着她激烈的动作甩落:“暂时分开这种话,全都是借口!分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双眸通红,指着她,问:“你说,我们会暂时分开多久?” 安雁清答不上来。 三年高中结束? 成年? 大学毕业? 她什么时候能够抵得过钟家的压力?什么时候能做到,让钟家承认自己?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无声的沉默已经给了钟楚答案。 她的一颗心在无底深渊中下坠,不断下坠,心里空落落的。绝望又愤恨,不甘且痛苦。 她蓦然暴怒,拿起手边枕头,重重砸到安雁清身上。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安雁清站起身来。 枕头很轻,砸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 但就是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砸得四分五裂,继而溅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 她走出房门,听见身后,传来钟楚压抑的痛哭。 走廊空旷,寒意无孔不入。 安雁清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很久。 她们分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钟楚身体恢复,重新回到学校。 有钟家的安排在,安雁清基本见不到她。 钟楚那天的激烈态度不再有,就算偶尔在学校碰见,也只是隔着重重人群。 一人投去目光时,另一人假装毫无所觉,悄悄移开视线。 仅此而已。 日子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过下来了。 毕业那日,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连绵数月的乌云被日光驱散,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地面。 毕业典礼,两人身为优秀毕业生进行演讲。 学校的大礼堂里,热烈的鲜花掌声,刺眼的闪光灯,汹涌的欢呼声和喧闹的人群,没有在记忆里留下丝毫痕迹。 钟楚要出国,安雁清报了国内的学校。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两人都没有留到最后,演讲完毕,钟楚出来时,看到安雁清在礼堂门口站着。 日光灼灼,热烈灿烂,但安雁清站在建筑的阴影里,沉默无言,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钟楚脚步顿了顿,安雁清恰好抬头,两人无声对视。 谁都没有开口,钟楚再度迈步后,听见安雁清跟上来的脚步。 钟楚脸上失了惯常的笑,灼热的日光也无法给予她一些温度。日光越盛,反倒越显得她神色冷漠。 等快到校门时,没等看到钟家的车,钟楚就停了下来。 她看了安雁清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望着地面,说,“就这样吧。到了,别再送了。” 她背对着安雁清,语气很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空缺。半步距离,仿佛咫尺天涯。 安雁清想抓她的手腕,想说些什么,无论什么都好。手抬了起来,却只抓住自己的领口。 她突然觉得领口勒得有点儿紧,勒得她呼吸困难,喘不上气。心脏像是迎了重重一击,闷闷钝痛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全身。 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无数激烈的情感,在惊涛骇浪的拍打中无力翻腾。 最终,却只有一句话,突破声带的阻隔冲出嘴边。 她说:“好。” 钟楚似乎有话要说,安雁清垂下的眼睛,看到她的脚尖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紧跟着又停住。 她仿佛又无话可说,顺顺当当往前走了。 安雁清站在原地没动。 衬衫扣子几次解不开,她用了些力道,丝线被扯断,扣子叮当落地。 领口解开了,窒息感仍如影随形。 钟楚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蔓延到安雁清脚下。 两道影子相依相偎,一如她们曾经那般亲密无间。 接触不过瞬息,影子又倏忽远去了。 钟楚的影子,连带她这个人,很快消失在了安雁清的世界里。 她面无表情,安静注视着自己脚尖。 她突然觉得天太亮了,亮的过分刺眼。她在这明亮的世界里,犹如一只被扒光了,放在众人面前展示的怪物。惶恐不安,无路可逃。 以至于,她只想躲在黑暗里,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但很快,一阵匆匆地脚步声传来。 安雁清一直站在原地,下意识抬眼,看到钟楚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满脸怒意。 她气得浑身发抖,用尽浑身力气,歇斯底里大喊。 “安雁清!我恨你!我恨你!恨死你了!” “我好后悔认识你,如果一开始,我们从未认识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分开,我宁愿我们当初从没遇见过!” 钟楚发疯似地厮打她,拳头一下又一下锤在她的肩上。 安雁清感觉漫无边际的潮水将自己吞没,心底翻天覆地绞痛。 每次喘息,好像都能牵扯到伤痕累累的心脏。来自心脏的痛楚,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窒息。 她一动不动站着,任由钟楚发泄怒火。 钟楚突然停下动作,用力喊道:“安雁清!” 紧跟着,她按住她的后脑,用力咬上她的侧颈。 仿佛垂死挣扎的野兽,于奄奄一息绝望中,陡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安雁清不躲不避,沉默伫立。甚至主动配合,将自己的脖颈往她唇边送。 钟楚用力极深,尖锐的牙齿撕开皮肉,齿尖陷入血肉。很快,她尝到了鲜血的腥咸。 她脸上冰凉的泪水蹭了安雁清满脸,她恶狠狠瞪她,眼神凶狠,睫毛和嘴唇却止不住颤抖。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脖颈传来撕裂的剧痛,安雁清脸上同样湿漉漉。睫毛被泪水沾湿,分不清是自己的泪还是钟楚的泪。二者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模糊了彼此的双眼。 她再也控制不住,重重拥抱住她。 她搂着钟楚肩膀,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颈间。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安雁清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的爱护,没有朋友的关怀,她一无所有。 她只有钟楚。 可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注定要失去钟楚。 这段时间里,她想过无数次。 如果她的父母可以对她好一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她及时发现了路梦华的事儿,阻止了这桩惨剧,钟楚没有受伤,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她的爷爷没有离开那么早,安家还有爷爷在,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安雁清向来着眼于现实,很少会做这样的假设。现实不以人的意愿改变,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 她如此冷静,冷静到假设一个个生出,又从根本上被她一一否决。她连做梦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这样毫无意义。 钟楚终于抬起头来,她仰头看向安雁清。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伴侣。肌肤贴着肌肤,体温融为一体。她嘴角还沾着安雁清的血。那是她苍白脸颊上唯一艳丽的点缀。 情绪彻底爆发,到最后,她反而冷静下来。 她深深注视着安雁清,安雁清脖颈上的牙印依然在渗血。鲜血滴落,顺着她光洁的脖颈蜿蜒流下。 她的脸颊白到接近透明,鲜艳的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两人紧紧相拥,无声对视。 良久,钟楚抹了把泪,从她温暖的怀中退出,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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