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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芳岩说,“不是什么大事。” 酒精开始作用,心跳不知道是加快还是放缓,医生将身子向后仰靠着,忽然生发出倾诉的欲望。 “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说,话声里有一种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轻松,“我确实,是喜欢慧思。” 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她是指引我前进的光。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太阳。” 这是麻醉医生这个晚上第三次提到“太阳”。 一个曾经见过太阳的人,现在行走在黑暗里。 池小映沉默着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而李芳岩静静地注视着餐厅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似乎也不需要对方的回应。 “我没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她喃喃地自语,“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世豪说,我表面上看着坚定有主见,实际上裹足不前,他说得很对。” 酒精的作用逐渐蔓延,池小映知道,医生这是有一些醉了。 她没有打断医生那低喃的,没有什么逻辑的自白。 “我看见慧思,就像看见太阳。”芳岩重复道,“她是指引我前进的光。” 很久以后,当李芳岩清醒地回忆起这一天,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喟叹。 “都说酒后吐真言,”她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真的。” 池小映看看她:“那个时候,你是因为慧思,所以选择成为一名医生吗?” “是的。”李芳岩轻轻地点点头,“慧思的心性极其坚定,因为她非常清晰地明白自己想要追求的方向,并为此生发出一种内在的力量。我其实并不是内心强大的人,那样的力量,正是我所缺失的。” “所以,”池小映也点点头,“她坚定地为成为一名医生而努力着,你便也追随了她的脚步。” “是的。”芳岩笑了笑,“对我来说,从事什么职业都无所谓。慧思选择了华大医学院,我便也就选择了华大医学院。”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的李芳岩醉意上涌,但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不好意思。”她放下餐巾,“我去一趟洗手间。” 池小映没有反对。 李芳岩站在洗手池边,低下头去,掬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迫使迷蒙的神智逐渐回笼。 直起身来,发梢的冷水珠滴滴点点地滑进领口,麻醉医生默默地看了一会镜子中自己的倒影。 镜子中的女人神情恹恹,不再能伪装出轻描淡写的微笑,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朦胧与迷惘。 她缓缓地抬起手来,用冰凉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洗手间里没有人,空荡而安静,只有餐厅大堂的方向传来遥远的听不真切的谈笑。 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李芳岩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洗手池的台面边上,颓然地低下头去。 大理石台面上沾了水,手心冰凉,她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水池,身体忽然一阵发抖。 “我说出来了。”她喃喃地说,“我爱慧思这一件事,我向旁的人说出来了。” 17.4 芳岩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耽误了多久。 但经过冷水这样的洗礼,细细地整理过自己,麻醉医生的理智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至少,和池小映在西餐厅道别的时候,良好的社交礼貌已经回归医生的神智。 她结过账,叫了代驾,池小映轻声说:“不用送我了,剧团的朋友会来接我。” 芳岩没有坚持。 她们在西餐厅的门口分别。 芳岩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池小映摇手:“哪里,不用。”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联系。” 池小映忍不住笑了:“这也太客气了,李医生。” 李芳岩也笑了一下。 轮椅上的池小映眨眨眼睛,忽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确实有一件事。”她说。 芳岩一愣:“什么?” “加一个微讯吧。”池小映诚恳地说,“医生,我没有你的电话。” 芳岩一怔,随即失笑:“是,我都忘记了。”她是通过医院和康复中心联系到池小映。 医生将自己的联系方式递在池小映面前,池小映很快向医生发送了好友申请。 芳岩低头去看手机: 池小映的昵称是三个字母,“CXY”。 这有些熟悉的昵称让芳岩心里一动。 “小映。”她说,“正好,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嗯?” 芳岩将昵称为“YY”的心理医生俞越的电子名片发送给池小映。 “我知道,你的心理状态没有问题。”医生说,“只是,如果自己一个人排解情绪会辛苦的话,也许俞医生可以帮到你。” 池小映还没有说话,有人远远地叫了一声:“小师姐!” 两个人一顿,同时转头看,刘紫涵小跑着过来。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紫涵抱歉地说,“谁知道华平这个点了都还在堵车。” 池小映莞尔:“没事。” 紫涵和芳岩对上视线,池小映简单地介绍:“这位是华平三院的李医生,这位是我的室友,紫涵。” 芳岩礼貌地向对方点头致意,紫涵也说“你好”。她从芳岩手中接过池小映的轮椅。 天色已晚,双方没有过多地寒暄。 “到家请给我发一个信息。”芳岩说,“再见。” 池小映说“好”,然后说“再见”。 回到剧团的宿舍,池小映向李芳岩发送了一句: “我到家了。” 想一想,她又添了一句:“今天谢谢李医生款待。” 李芳岩很快回复:“没事,客气了。” 池小映没有再回复。 天色已晚,剧团宿舍里的女孩们都陆陆续续地入睡了。 房间陷入黑暗,池小映侧躺在床上,轻轻地在手机上点开了“心理医生俞越”的名片。 同心理医生面对面交谈的第一个时段,池小映没有询问他,“应当如何走出意外致残对生活的打击”。 轮椅上的舞蹈演员安静地垂着眼睛,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她轻声地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同性,这该怎么办,俞医生。”
第18章 Chapter 18 Chapter 18 18.1 俞越医生的心理咨询室位于华平的市中心,摩天大楼高大明亮,玻璃电梯直升上云端。 助手将池小映接进咨询室,室内的陈设显然经过了改动:原本为客人放置沙发的地方空了出来。助手将池小映的轮椅轻轻地停在空出的位置上。 这是一个非常舒适的位置,房间宽敞安静,侧面前是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开阔,一眼可以看见城市的天际线。 在这样的高度,远远地望见广袤的白生生的天空,人的心胸里也不由得生发出开阔舒畅的情绪。 俞越医生年纪瞧上去还轻,人却温和持重,眼睛也诚恳,穿一件常服,十分容易使人生发亲切与好感。 “想要明白你对这位同性的感情是不是爱,”心理医生温和地说,“首先也许你可以想一想,在你心里,‘爱’的定义是什么呢?” “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哲学问题。”池小映笑着说。 俞医生也笑:“没有标准答案的。人与人的衡量不一样。” “那么,俞医生对爱的定义是什么呢?” 舞蹈演员这样问,心理医生也没有意外。他以手支颐,想了想,诚实地说:“我心目中的爱,大概是,因为欣赏对方的品格与价值,因而由衷希望对方可以获得幸福的生活,这样的一种感情。” 池小映点点头:“俞医生的爱真是崇高。” 俞越笑了一下:“也并不那么崇高。当然我也期望可以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希望能够得到对方等同的回应。只是如果我的愿望与对方的愿望有所冲突,那么,我还是更希望对方能够得偿所愿。” 池小映若有所思,俞越说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答案,供你参考。” 他说着,眨一眨眼睛,“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池小姐。否则我会以为是我在接受池医生的咨询。” 池小映不禁笑起来:“好,好,我想一想。我想一想,那位同性是因为什么让我产生了好感。” 18.2 池小映第一次将李芳岩看得清楚,已经是在ICU病房里了。 飞机上,她记不得那一位李医生的脸;抢救中,她浑浑噩噩,挣扎求生,大半时间没有清醒的意识。 当麻醉医生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的病床,轻声地问:“池小姐,你还好吗?” 池小映在医生襟前的铭牌上第一次看清她的名字: 麻醉科,李芳岩。 芳岩。 有暗香浮动的岩石。 当池小映在ICU里说:“请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去做傻事的。”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就好。” 池小映其实觉得这位医生有些有趣。 她感受得到,出于某种原因,李芳岩关心她,真正地关心她,关心到近乎于小心翼翼的地步。 池小映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她因此感到一些好奇。这种有趣和好奇某种意义上冲淡了意外致残对她的影响力。 那之后,她又在ICU见过这位李医生几次。麻醉医生尽职尽责地治疗病人,她不爱说话,在ICU里总是神情专注,缄口不言。 那时候池小映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冷静,稳重,可靠而年轻有为的医生,会在睡梦里痛苦地说: “可是我爱你。我要怎样做,才能留住你。” 池小映的心里微微地一动。 当然她知道医生表白的对象不是她,但是就像歌曲里唱的:“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① 池小映半低着头,沉吟了一下:“俞医生。” “嗯。” “我觉得,我对于‘爱’,没有你那样清楚明白的定义。” 池小映顿了顿,看了看心理医生,轻声地说:“对于我来说,喜欢,就是有一瞬间心动的感觉。” 俞越点点头,池小映笑起来,右手食指在心口点了点:“就是这里,它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呢,我就有点想进一步和对方接触,想要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一种感受吧——我说不清楚,所以想来请教你。” 池小映说完之后,心理医生安静地思考了一下。 “很合理。”他说,“只是,如果你对我有过多的保留,不能完全敞开心扉说实话,我很难帮到你,池小姐。” 18.3 心理医生将话说得十分委婉,然而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的: 所谓“有过多的保留”,“不能完全敞开心扉说实话”,翻译成四个字,无非就是:“你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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