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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映倒是完全没有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她以手支颐,好奇地看着心理医生:“俞医生。” “池小姐。” “你为什么这样说?” 俞医生一笑:“有说错吗?” “……好吧。”池小映也一笑,“我想,对我来说,完全信任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是有点难。” 想了想,她补充道:“即使对方是十分具有经验与名声的心理医生。” 俞越一拱手:“过奖,过奖。” 池小映莞尔:“你是心理医生,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 “不一定,”俞越打趣,“池小姐听上去比我有经验。” 池小映实打实地笑了:“不敢,不敢。俞医生。” “嗯?” “也许,你可以向我展示一下你的专业能力。” 池小映说完,眨了眨眼睛。 “如果你的专业能力可以让我信服,”她说,“那么,我应该会有更大的可能性,真正向你敞开心扉。” 俞越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为心理医生的权威被挑战。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你具体需要我展现哪一方面的专业能力呢,”心理医生询问道,“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嗯,”池小映想了想,“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要不然,就分析分析我吧?我是什么样的人?” 而俞医生看了她半晌,点头一笑,说:“好。” 18.4 因意外致残的舞蹈演员池小映,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俞越说,“我想,如果被问到对‘池小映’这个人的评价,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会是:温柔。” 池小映以手支颐,笑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心理医生也笑:“温柔,坚韧,学习古典舞的温婉美人,仪态漂亮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动作优雅漂亮。池小姐。” “嗯?” “《歌舞人生》播出之后,一些你的支持者为你在社交网络上兴起过话题,话题的名字叫做‘#温柔缪斯池小映#’,里面有不少类似的对你的赞美和爱的表达。” 池小映听了并不意外。她只是笑:“我知道,现在也还有人在为我祈福。我很感谢他们。” 俞越点点头:“陌生人的这一种善意,得来并不容易。说回你,池小姐。” “嗯。” “温柔是你的性格,或者说,是外在的表象。可是,” 俞越一顿,注视着轮椅上的舞蹈演员,“可是,它像一种空泛的人物设定,一个没有实质内容的空壳。” 池小映只是笑:“是吗?” 俞越也笑笑:“‘温柔’是一种性格,却不是人格。除了‘温柔舞者’这样一种十分单薄的外在形象,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池小映’内心真正的价值追求。” 池小映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内心真正的价值追求’。” “是的。”俞越说,“有的人追求优渥的物质生活,有的人追求高贵的社会地位,或者说是与他人竞争中的优胜;有些人追求单纯的当下的快乐感受,有些人追求为人类社会进步而做出贡献这样的更广大的意义。” 池小映看着俞越,没有说话。而俞医生这样说,没有再笑了。 “作为心理医生,”他说,“我并不轻易评判这些选择与追求之间的好坏高低。我的工作是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剖析他对人生的需求的本质,这些需求起源的原因,然后为对方提供帮助或者疏导,找寻内心的平静。” 池小映挑了挑眉毛,心理医生看看自己的病人,慢慢地说:“而你,池小姐。” “嗯。” “没有人知道你心目中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 俞越说着,凝视池小映:“你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想。包括你的亲人,家人,朋友,同事,事业上的支持者——没有人。” 心理医生这样说,池小映并没有流露出被人分析的冒犯;她微笑了一下,这一个微笑瞧上去依然十分柔和。 “也许,”她说,“我的追求就是舞蹈,以舞蹈这种艺术形式表达情感与思想,它令我感到快乐。” “我不否认这一点。”俞越颔首,“它的确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你愿意展示出的一部分。只是,” 心理医生话锋一转,“只是,它并不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池小姐。” “嗯。” “因为意外而致残,你并没有受到真正致命的心理打击。” “……” “大家普遍认为,意外之后,你那坚强的外在表现,是由于你有着坚韧的内心与顽强的品格。” 心理医生这样说,凝视池小映,“而我,有不一样的观点。” 池小映也抬起眼睛。 她终于收起了脸上温柔可亲的笑容。她认真地回视俞越。 而俞医生十指交撑,支在胸口。他向自己的椅背里靠了一靠。 “你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心理打击,”心理医生说,“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意想中的‘坚强’,而是因为:肢体的残疾,其实并没有妨害你内心真正的人生追求。” “那么,”池小映平静地说,“说了这么多,我的这种‘人生追求’究竟是什么呢,医生?” “哦,”俞越微微一笑,“不是简单的功名利禄,不是简单的家庭幸福。其实,你自己心里极其清晰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顿一顿,他温和地直视池小映的眼睛,“甚至,你也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爱上那一位同性的真正原因。你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困惑。你不需要我的解答。我对你只有一个问题,池小姐。” 池小映看着他。 俞越笑:“你来找我,究竟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呢?” 18.5 当一个心理医生说出:“你不需要我的答疑与疏导。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场面其实有点滑稽。 而池小映看着他,蓦地一笑。 她并没有思考太久,没怎么犹豫,就回答道:“我想要你向她传递我想传递的信息。” 俞越听懂了。他摸摸下巴,颇为新奇地看看池小映。 “作为回报,”池小映微笑,“我可以亲口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追求什么样的人生。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养成了这样的思想。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俞医生。一个有趣的,引发了你的兴趣的案例。” 俞越沉默半晌,终于笑了笑。 “好,”他说,“让我们来听一听,真正的池小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19章 Chapter 19 Chapter 19 19.1 池萍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嘉田县。 “提起‘县城’,”池小映笑了笑,“可能有一些人下意识地觉得我们的生活很穷,很苦。” 顿了顿,她说:“不是那样的。” 正常的楼房,正常的学校,正常的工作。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规模没有一线城市那么大,楼房没有那么新,娱乐活动的种类少一些,”池小映牵牵嘴角,“除此之外,大家一样都是讨生活罢了。” 在讨生活的人群里,池小映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 初三学生,14岁,九年义务教育的最后一年。 老师将中考填写志愿的通知发给学生们,池萍拿起来,还没有看清楚标题,同桌已经将那薄薄的一张纸随意地卷成一团,塞进了书包里。 看见池萍看他,同桌爽快地笑了一下:“家里在淮州给介绍了工作,读完就不上了,填这个没啥子用。” 池萍“唔”了一声。 她没有回话,同桌也没当回事。 池萍是中规中矩的学生,成绩中等,平时不怎么说话,朋友也不多。他们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 六月的天气,已经入夏了。天气热起来,家里的空调旧了,漏水,妈妈用一个金属碗放在空调下面接着,掉下来的水滴有规律地发出“嗒,嗒”的声音。 “有空调总比没有好吧。”妈妈这么说。 家里只有客厅有空调。池萍坐在客厅里,握着中考志愿,听着“嗒,嗒”的水滴声音发呆。 直到沙发上盘着腿打游戏的弟弟叫她:“二姐。” “嗯?” 弟弟头也没抬:“妈在厨房叫你。” “……知道了。” 池萍放下志愿单,走进厨房:“妈?” 池春红忙着炒菜,没看她:“去,把那个芹菜切了。” 池萍洗了个手,切好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盘剩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哎,”妈妈一边炒菜,一边和池萍唠嗑,“三楼的那个谁,就是离婚了自己带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池萍等在微波炉面前,没抬眼:“刘芳阿姨?” “对对,刘芳。”妈妈说,“听说要再婚了哦。” 池萍说:“噢。” “据说找了个公务员,给了好多彩礼呢。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 “刘阿姨人挺好的。也能干。” “那也是二婚的,还带个拖油瓶。事业单位的人,工作那么稳定,干嘛不找个头婚的。”池妈妈说着,“啧”了一声,“真稀奇。” 池萍没有回答。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来,第一道菜热好了。 “妈。”她说。 “嗯?” “我们这一辈子,就只关心结婚和彩礼吗?” 芹菜“唰拉”一下子入了油锅,声音嘈杂,妈妈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池萍说,她将第二道剩菜换进微波炉,“我说,我们班上有人读完初中就要去淮州打工。” “哦哦,”妈妈说,在油烟机的“嗡嗡”声中熟练地颠勺,“嗐,折腾去呗。你二叔不就是,” 池春红在一屋子的油烟气里撇嘴,“去搞啥子个体户,天天跟咱家借钱。彩礼都是你老娘我给凑的。你二婶也是,一个女人家天天不带孩子不着家,也不知道像什么样子。哦,萍啊。” “嗯。” 妈妈终于转过身来,觑着池萍:“你不想去淮州吧?” 池萍一愣:“怎么了,妈?” “没什么。你叔那边缺个看店的,之前跟我提来着。” “……” “你要是想去淮州,”池春红重新转回身去炒菜,“其实也行。去大城市长点见识,打工赚点钱,说不定回来之后,你婶也能给你说个公务员,多要点彩礼呢。”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池萍看着眼前的剩菜,半天没说话。 夏天天黑得晚,晚饭后天气也凉快一些。池萍换了凉鞋出门。 嘉田县里只有一个“少年宫”,晚上九点关门,现在距离关门还有半个小时。 池萍在少年宫的少儿舞蹈班门外坐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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