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芳岩神情复杂地看着池小映,对方轻松地一笑:“毕竟我上过电视节目,截肢的事情也上过社会新闻,还被大面积用于科普‘噬肉菌’,知名度还是有的。” 李芳岩沉默地望着池小映,半晌才说:“你就这样让他们利用你的……你的知名度?” 池小映其实知道李芳岩隐隐的不适。医生不喜欢社会新闻消费患者的病痛;而提及池小映的新闻里,一大半是为了博眼球与热度的“营销号”。李芳岩看见“痛心!昔日女神级舞者竟因这样的原因截肢”或者“转发自查!迫使池小映截肢的罪魁祸首就在我们身边”之类的标题就心生厌恶。 而池小映看着面色不豫的麻醉医生,忽然笑了一下。 “我确实不在乎,”她说,声音低柔而温和,“能够找到为肢体残疾人提供的舞团,已经非常,非常,非常不容易了。我很感激‘秋叶静’的存在,所以,他们要利用我的知名度,我不在意。” 李芳岩后来上网查询过,大多数残疾人歌舞团里,肢体健全的聋哑人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肢体残疾的舞者常常不超过百分之五。 而池小映只是温柔地笑,并不提及自己寻找人生新出路中的艰辛。 “而且,”她说,声音轻柔,“四个月后,我会名副其实地成为《救与救赎》的主演。” 李芳岩看着她。 医生其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心理医生俞越曾经说过:“池小映是一个温柔而笃定的人。” 温柔笃定,李芳岩想,是的。就是这两个形容词。 她外表温柔,而内心对自己要做的事,则有一种既如磐石般不可转移,又如柳丝般云淡风轻的笃定。 她悄无声息地选择了残疾人歌舞团,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和开导;对于自己的人生,她永远有明确的规划与奋斗。 而这样的池小映笑着对李芳岩说:“四个月。” 李芳岩看着她,池小映笑:“用四个月的时间,我们彼此都冷静思考一下吧,李医生。四个月之后,请你一定来看一看《救与救赎》的排练。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有爱上我,我保证,再也不会纠缠你。” 温柔舞者将一句“爱上我”说得这么清楚直白,直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李芳岩睁大眼睛。 说完这句话,池小映没有给李芳岩留下反应的时间。 她转身坐上专车,留下李芳岩眼睁睁地看着专车绝尘而去。 池小映从此没有再联系她。 李芳岩看着抽屉里的宣传单,苦笑了一声。 如果,医生想,我也是她温柔而笃定地志在必得的目标之一…… 那么,不得不说,某种意义上,她的策略确实是成功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芳岩不仅没有忘记池小映,反而十分经常地想起她。 想起她温柔似水的样貌,想起她洞察人心的本领,想起她几次三番地一眼看穿自己的困兽之斗,并向深渊中的自己伸出的手。 舞蹈演员仿佛一片清晨山间的雾,远看缥缈清灵而温柔,走近了,却如同走进一个谜团,什么也看不清,抓不住。 池小映其实对于我的人生已经知之甚详,李芳岩想,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懂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我只知道她喜欢了我,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允许我知道,她想要我同等的回应。 李芳岩出神地看着《救与救赎》的宣传页,耳边仿佛可以听到池小映的低语。 “思念我吧,”池小映说,“就这样思我,念我。我就是希望你这样思念我。” 李芳岩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去,将装有宣传页的抽屉合上。 闭闭眼睛,麻醉医生再叹一口气,然后重新地开始工作了。 26.2 医生忙起来的时候,是真忙。 麻醉科的一位主任医师因为妻子的工作调动离开了华平三院,一时间,大家分摊的工作量又重了一些。 同时,室友悦微决定搬出公寓,同交往已久的男友同住试婚。 搬家当天,悦微握着芳岩的手,很是歉疚。 “要记得好好吃饭啊,”悦微说,“我不跟你住了,谁来给你煮宵夜呢?” 芳岩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说这些做什么。”她说,“如果你能够找到幸福,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当然,如果磨合不来也没有关系。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悦微也笑:“我连一个医生的作息都能忍,也没什么其他人的生活作息磨合不来的了。” 李芳岩忍不住笑着捶了她一下。 搭伙过日子的室友搬走了,生活上确实有了些不便: 两个人的生活里,绝大部分的日用品采购由悦微负责,外卖也经常是悦微点多一份,芳岩直接每周给悦微打钱。 更不要提定时倒垃圾,签收邮件快递,将用过的碗碟装进洗碗机这些看似是小事,实际做起来十分繁琐的家务。 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自己真正上手做,才发现十分消耗时间与精神。 工作之余,麻醉医生忙着适应一种全新的需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一时间无暇顾及任何工作以外的娱乐或社交活动。 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性地工作,生活,工作,生活,没有任何有特殊意义而值得记忆的事,四个月的时间竟然如同弹指一挥间地过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9月28日”的那个早晨,李芳岩倏地睁大眼睛。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了身来。 向医院请假的时候,秦志雄凑上前来看了看。 “挺好的,”师兄说,“你都加班过多少个周末了?上次休息,我怎么觉得都是几个月前你请假那次了。” 芳岩听得一阵恍惚。 很长时间过去了吗?她想。 池小映石破天惊一样的宣言,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时间过得这样快,快到她完全没有“今天已经是9月28日”的实感;向医院请假都是匆忙的,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 好在,芳岩平时工作认真,临时加班也没有太多怨言,因此突然请假,大家也愿意理解体谅:若非实在必要,小李医生是不会请假的。 年假手续办理停当,芳岩一个人发动车子,向着大半个市区之外的“秋叶静”剧院出发。 “秋叶静”是一个应景的名字。九月的华平已经入秋了,树叶开始有了金黄的痕迹。天空干净明亮,秋高气爽。 剧院处于市郊,位置稍稍偏僻,庭院中种了一排枫树,一排银杏,颜色斑驳。秋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一两片落下,所谓的秋叶静美。 李芳岩将车子在落叶树下停好。 关闭引擎,万籁俱寂,麻醉医生自己一个人坐在车里,握住方向盘,做了一个深呼吸。 “秋叶静”歌舞团的剧场是由上个世纪的老礼堂翻新而成,场馆不大,设施也略显陈旧。 剧场只有一个,观众席没有二层,从镜框式舞台开始层层铺开。 李芳岩独自在后排居中的位置坐下。 看上去像是导演与工作人员的人零零星星地坐在前排,李芳岩的身侧没有任何人。她也没有试图和任何人搭话。 麻醉医生静静地坐着,看着工作人员在前台后台忙进忙出,鱼贯穿梭;直到导演挥舞着手臂说了句什么,剧场的灯光终于慢慢地暗下来,人声小下去。 李芳岩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9月28日,下午1点整。 舞台清场,工作人员回到后台。 灯光,音响,布幕,吊杆与高空作业,各就各位。 深红色的大幕缓缓拉开,一束光在黑暗中投向舞台。 灯光里,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万籁俱静,李芳岩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咚,咚”地开始跳动。 池小映站在光里,向着观众席露出一个微笑。
第27章 Chapter 27 Chapter 27 27.1 池小映可真漂亮。 李芳岩看着《救与救赎》的序幕上演,心里这样想。 这是李芳岩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池小映的“漂亮”: 病中的时候,池小映气色不好,长发枯黄,脸颊瘦脱了形;虽然还是可以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昔日的光彩,可是样子到底不算健康意义上的好看。 复健的时候,病人同样专注于学习使用假肢和拐杖,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她的样子是好看的,只是也没有给人以“惊艳”的直观感受。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 李芳岩出神地看着舞台上,那一个妆容昳丽,形体优美的舞者池小映。 她扮演的是《救与救赎》的女主角,纯真善良的少女“春小迎”。 池小映本人是成熟的,优雅的,婉约的,然而序幕里的女主角“春小迎”却是青涩的,天真的,烂漫的。 池小映在简单的舞蹈动作中设计出少女的体态,步伐,小幅度的含羞带怯的动作,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李芳岩想起池小映曾经说道:舞蹈是用肢体表达情感与思想的艺术。 不需要高难度的动作,高强度的体能,优秀的舞者可以在并不复杂的动作编排中,与音乐配合,塑造人物,表达故事。 池小映曾说:“我享受用肢体的动作传递完整的情绪与想法。我享受这样的过程。我享受舞蹈这件事本身。这是我的热爱。” 就如同这一刻,舞台上的池小映不再是她自己,而是纯真善良的少女“春小迎”。 舞台是她的天地,她是真正的舞者。 李芳岩这样想着,舒缓愉快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芳岩一怔,下一刻,音响中传来巨大的“砰”的碰撞声音。 舞台上,车祸降临,少女春小迎如同一支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委顿在地,重伤昏迷。 灯光倏地转暗,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李芳岩“霍”地直起身来。 心脏急跳之间,大幕闭合。序幕结束。 《救与救赎》的故事,终于开始了。 27.2 《救与救赎》是常见的四幕戏舞剧。 序幕里,天真美好的少女春小迎因车祸重伤,昏倒在血污之中;舞剧在极短的时间里,攫取了观众的注意。 李芳岩无意识地攥紧手指,好长一段时间,心跳都没有平复。 春小迎怎样了? 带着这样的悬念,大幕拉开,第一幕戏开场。 冷色调的灯光缓缓亮起,《救与救赎》的男主角出场: 他是一个机械师。 李芳岩注意到,扮演男主角的舞蹈演员连接了白色的机械手;他的左手从手腕处开始截肢了。 然而“机械师”这个角色定位十分巧妙,男主角全身上下以赛博朋克的风格进行妆饰,配上那一只机械手臂,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未来科幻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