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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麻烦,”谈话间,何南北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下,已经将器材妥善地放回了箱子:“走吧。” 化妆间内的两人相对无言,一个是经历得太多已经厌倦,另一个是还沉浸在摄影师给的人设里,没**,各自盘算各自的心事,谁也不搭理谁。 夏应夕走到秦以寒身后:“累不累?” 秦以寒看也不看,直接向后伸出手。夏应夕从善如流地拿出一罐原味酸奶放在她掌心,又从手包里掏出根吸管来:“喝吧,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童欢听到声音,扭头看了眼,又赶紧收回来。尽管她还没开始踏足所谓的“圈子”,但有一个道理是她早就知道的:多说多错,多看多错。 这倒是跟她做服务员时的座右铭有些相像。 夏应夕却已经注意到了她,从容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啊,童欢,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夕姐你呢?” “我也不错,谢谢你挂念了。” 官方套话一般的聊天,止步于此。 秦以寒分心瞧了眼这边,声音开始有些不乐意:“我还没跟你说话呢,你跑过去干什么?” “那我现在就回去。” 不知怎的,童欢觉得自己在这话里听到了一种奇妙的意味。 温顺,或者说顺从,不像羊在狼面前般的温顺,更像是羊在牧羊犬面前般的温顺。 她禁不住抬眼看向镜子,完美地反射出旁边两人现在的模样:一个臭着脸像大爷一样,另一个则俯下身,安心听对方讲话。 也是挺奇怪的。 这一切进行的时候,何南北就抱着臂倚在门框边看着,一直没开口,直到童欢坐上副驾,才叮嘱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别往外捅。” 说得轻描淡写,但童欢一点就透,完全明白其中的关窍:不管另一方是谁,但那是秦以寒啊!异性尚且罢了,谁没炒过几个绯闻,居然还是同性! “我知道,”童欢开了一线车窗,借着翻涌进来的凉风,从前往后地捋了把头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何南北嘴角想法不明地一弯,问了个童欢意料之外的问题,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恶/心吗?” “什么?” “秦以寒和夏应夕。” 童欢静了一秒:“要是说恶/心,你会不会觉得我政/治/不/正/确?” “不会啊,”她故作轻松地答道,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车开得越来越慢:“问问而已,哪来这么多政/治/正/确/不/正/确?” “嗯……”童欢沉吟了一下,刚想回答,就听见一阵刺耳的鸣笛声:“这位女士,请您提高车速,不要拖车流的后腿。” 何南北:“……交/警都过来凑热闹。”她解围似地喃喃这么一句,一抬眼,就撞进童欢的目光里,含了隐隐笑意,像风雨欲来前平静的海面。 “就这么想知道?” 鉴于自己的性/取/向早就在童欢面前暴露无遗,何南北厚脸皮地答道:“对啊。” “说实话,”童欢扯了一下胸前的安全带,调成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不恶/心,还挺羡慕的。” 何南北满耳朵只听见这一句话去。 挺羡慕的。 羡慕?她不突出的喉结隐隐动了一下:你的羡慕指的是对方有个恋爱对象似的羡慕,还是对方有个女朋友似的羡慕。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问出口的时候,就见童欢给自己方才的话打了个补丁:“那可是秦以寒啊,我快要羡慕死夏应夕了。” 何南北没吭声,童欢垂眼一看,车速一下提到四十五。 真是,她差点要笑出声来,不是没见过闹脾气,只是没见过闹脾气还这么幼稚的。 轿车停在楼下马路旁边的车位,童欢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便听见何南北严肃地叫她名字:“童欢。” 她抬头:“嗯?” “你觉得,为什么我会……用了些心思,让你跟秦以寒拍一组照片?”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利剑,毫无阻拦地戳到了童欢的心底:为什么? 华国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从几十年之前起便成了世界上排得上数的潜/在/超/级/大/国,她确实不懂,圈里能挑的人那么多,何南北何必执著于她?鉴于她对她的浅薄了解…… 童欢苦笑了一下,白天能上台,晚上能上/床的人想必不在少数,为什么独独挑了一个两方经验都没有的她? 何南北看出来了她头脑中的犹疑,轻笑道:“并不是因为我想潜/规/则你。” 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当然,要是能潜/规/则,那就更好了。” 童欢:…… “因为你值得,”何南北正色道:“我不敢夸口说我的眼光是最完美的,但我看到你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应该仅仅在夜场端盘子。你有无数人羡慕、求都求不来的先天条件和骨骼轮廓,又有志于此,只要努力,我不信你会不成功。” 童欢动了动嘴唇:“我……” “好了,”何南北不由分说地打断她,“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吧,如果之后还有事情,我让杜梨跟你联系。或者,”她画风一转,顿时嬉皮笑脸起来:“要不要留我在这住一晚?” 不等她回应,何南北又自己给自己解了围:“算了算了,我就这么一说,要是让别人看见,怕是要以为我祸/害未/成/年。” 未成年?童欢一脸黑人问号地想了想自己一米七六的身高,谁会眼瘸到觉得自己还上高中啊?要说未成年,明明是为了拍片而懒得好好收拾自己,只涂了个防晒的何南北吧? 而说到时间……仪表盘上明明才显示的是晚上九点半。 童欢没再解释,轻盈地下了车,在下车之前与何南北道了一句晚安。 她表面上是走了,却没径直回家,而是在单元楼的门前立足站定。月凉本如水,照在童欢单薄削瘦的影子上,更显寂寥。 那几年里,连我都要不相信我自己。而你,又凭什么大言不惭,说我一定会成功?想着想着,她无声地笑出来,笑得弯下腰来,而忽略了眼角处呼之欲出的泪花。 脚步蹒跚地回到家里后,童欢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热水器,准备泡个暖洋洋的热水澡来缓解今天一整天的疲劳。 热水已经准备好,趁着她正埋头在衣柜里翻浴袍的工夫,居然听见有人敲门。 敲门?大半夜的,上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敲门? 多年独居而锻炼出的警惕性,让童欢全身的神经一瞬间绷紧。在确定了阻门器完好无事之后,她手里捏着一罐防/狼/喷/雾,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贴上了猫眼。在看到门外的清醒时,她松了一口气。 那并不是什么别人,而是住在对门、慈眉善目的房东。在遇到何南北之后,她对对方的定义便又多了一层:何南北的奶奶。 老人从没在入夜的时候打搅过她,这时候一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童欢连忙将门敞开:“您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事,”何奶奶笑了笑,“年龄大了,就爱唠叨,这不,屋里没人听我说话,我看你灯亮着,就过来敲门了。” 她殷切地问道:“我一个老婆子,你不会嫌我烦吧?” “这哪里会,”童欢连忙摇头,一边将她迎进来,一边转身去厨房倒水:“我去倒个水,您随便坐,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何奶奶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坐下之前,还非常小心地掸了掸灰。 自从她把房子租出去之后,再踏入这里的次数便屈指可数。看到自己的老摆设们都被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定时清理,又连带着想到当年的岁月,她不禁咧着嘴笑了笑。 童欢拿了杯水过来,放到她面前,温声道:“奶奶您喝。” 何奶奶正想喝,却突然停下了手:“别光我喝,你也喝啊!” “不了,”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您不用管我,我睡觉之前不太喝水的,怕水肿。” “水肿?”何奶奶自言自语道:“真是个稀罕词。”她抿了一口,水温不烫不凉,正合适。掌心里握着温暖的瓷杯,话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起:“该怎么说呢……” 看她神色,童欢贴心地说:“时间也不晚,您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好,好,”老人眼角的皱纹带出了一个历经风霜的笑容,她眯了眯眼,陷入了一种类似于回忆的状态:“我遇见我们家老头子的时候,我才刚刚十六岁……” 这架势,看来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既然是童欢先开的口,她也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听下去。 何奶奶从她跟何爷爷遇见时的事情讲起,又讲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语调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几乎像是安眠曲,听得童欢上眼皮和下眼皮相互打架,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正打得如火如荼之时,一个词让她瞬间清醒了。 “贝贝,何南北,她是给明星拍照片的,贝贝只要在这儿,每两天过来看我一次,我知道她工作忙,今天围着这个歌星转明天围着那个影星转,让她每周周末来一趟就行,我这边有一堆老伙计老街坊帮衬着,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心,但是她偏不,就是隔几天就要过来,我劝都劝不住哦!”谈到自己的孙辈,何奶奶的话音里沾上了些连她自己都不自知的炫耀成分,童欢却不觉,一直听着,嘴角悄然现出了微笑。 “你跟贝贝没见过几面,不太了解这孩子,她可野了,小时候跟那些皮娃一起,那些男孩子,上树掏鸟蛋下地抓蟋蟀,就没有她不能干的,平常玩玩闹闹也就罢了,到该上学的年纪,一周五天课只去四天,她爷爷问她,‘贝贝为什么不想去上学呀’,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老师太傻了,还不如爷爷在家教我识字教得好!’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她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气得都快成了个茶壶,第二天就把她叫办公室去了:‘你觉得老师太傻了,可以,但是你考试能考高分吗?’她后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这心脏都快跳得犯高/血/压了。她跟老师说:‘不就是考试吗?有什么难的?’ “后来啊,”何奶奶的面目非常柔和,“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考了三个一百,把老师堵得话都说不出来: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以后的学生该怎么教?” 把老师堵得话都说不出来?童欢想象了一下何南北那张脸,确实是她的风格,长得就不像个逆来顺受的模样。 何奶奶的絮叨十分漫长,没个重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足足说了两个多小时才算停下。 她停了口,就在童欢以为她已经说完了的时候,又毫无预兆地出了声。 “闺女啊,”何奶奶话锋一转,鬓角旁的银丝随着她的话音微微飘动,“贝贝来看我的时候,总是能提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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