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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醒了啊,出云海棠。” 时隔多年,李清安在今日又听到了这四个字。 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抬头看向了来人。 孟归尘…… 这里是,玄门。 “许久未见。” 李清安哽咽着,她依旧在颤抖。 “李清安,你消失的这几年,天下人众说纷纭,有人将你奉为信仰,有人将你视作神明,倘若你的那一群信仰者看到了你如今的这般模样,他们会作何感想?” 孟归尘拍了拍左肩落下的灰。 “昔日的神明在转瞬间跌落神坛,手持嵘血剑,一斩一人命。” 突然间,孟归尘的神情变得狰狞了起来。 “李清安,你真行啊,占着半神之躯干丧尽天良的事!你对得起漠北的所有百姓吗!你配被天下人铭记吗!你配吗!你配吗!那么多人啊,你真下得去手啊……你为什么不去死啊!给他们偿命啊!去死啊!你去亲眼看看有多少人无辜惨死,就你也配叫做人间正道?可笑!” 这一番话,着实把李清安听蒙了。 怎么回事…… “李清安,你非人非仙非神非妖非魔,明日,定留你不得!” “我要你,给那么多生灵偿命!” 疯子。 李清安的脑中只冒出了这两个字。 她不想与孟归尘争吵。 嵘血剑…… 是无解吗…… 魔尊易水死前的那一把佩剑…… 是你吗,阿莞…… ----
第15章 15世人负我
“你们听说了没有啊,漠北那犄角旮旯死了一堆人呢!” “不是,你可别唬我呢,怎么一下就死了?前几天我才从那个货郎手里订了漠北的牛肉,这下真亏了!” “我可没唬你,是真的,我听那吓死人的修士说是死人骨头满地都是!” “哎哎哎,你们听到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吧,就我所知,那玄啥门的瘸腿帮主已经抓到杀人凶手了!” “谁啊谁啊?你可别吊我胃口!” “就前几年,天黑了好久的那个什么英雄,就是那个女英雄,杀了所有人。” “好像死人堆里还有三四岁的小孩儿呢……” …… 世人大多眼孔浅显,看不清是非曲直,只会顺着世间舆论的风向而行。 人心易碎。 李清安的双手被捆仙锁绑束,手腕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在那伤疤之下,只余鲜红的血液和一颗冰冷的心。他们都说她嗜血如狂,一夜之内灭了漠北万户人家,可谁又知她手持无解,在朗朗青天斩杀万千妖魔?这群无知的世人,又凭什么来定她的罪?就凭一把剑吗?可笑。 李清安就在高台上,接受着万千人的唾骂。 孟归尘坐于轮椅之上,用死寂一般的眼神盯着她。 “你怕吗?” 话音淡淡出口,夹杂着不屑与低俗。 李清安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着头,凝视着地表余晖倾洒后留下的那一抹阴影。 她说不出话来。 今日的刑,她无惧。 李清安双眼无神,任凭目光涣散,也不去管被昭狱滴水所打湿的后颈。 置身于污浊中,逃不出人心的泥沼。 她突然回想起那日的血红的夕阳,就在她倒下前的那一眼,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原来,世人一直都是此般不辨是非。 可笑。 他们奉行“眼见为实”,却理不清那杂乱思绪,只任由世事浮沉搬弄是非,到了最终,误了正事,才追悔莫及。或许在他们的眼中,一切事物非黑即白,可又有谁知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嵘血剑,不止可以杀生,亦可行除魔卫道。 只是如今,不需要了。 是他们,亲手将她的心击碎,然后用研钵磨细了,最后一股脑挥洒在空中,在风里,顶着一张虚假的笑脸给她冠上“魔道”的名声。 她喋血救世,却救了一群庸俗之辈。 他们,成了杀她第二次的那把短匕。 可那又如何,真正的李清安早在五年前就死去了。 而今看着这碌碌红尘,她早就没有了心思。 去了这一身功力又何妨,她在世上早已无了牵挂。 既然他们要,拿便是了。 此后,能否桥归桥路归路,独独让她做一名红尘痴客? “可真是羡慕你呢,罪大恶极居然还有人求饶,真是不知好歹。” 孟归尘啐了一口口水在她的脚旁。他就是看不起这些徒有虚名的修士,凭什么他们明明可以来去自如、斩妖除魔,却偏偏要干这些为祸苍生的事,他不理解。 他恨他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的双腿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断了,他很这天下所有的妖魔,要不是那一场战役,他也不会沦落为被天下修士耻笑的“玄门门主”。 那日,他被家中族亲从废墟中挖出来,奄奄一息。家中血亲大多都死完了,正统血脉只剩了他一个。这一个庞大的家庭,在顷刻间崩裂瓦解,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但亲人的离去并不足以击溃他。 真正让他动了轻生想法的,是他昏迷醒后已无法动弹的双腿。 他真恨呐…… 孟归尘的目光越发地凌厉,简直要将李清安的天灵盖望穿。 “这几年,华阳……还好吗……” 李清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在那一片仅有的黑暗中喃喃着。她有些期许孟归尘的回答,但也同样恐惧着。经年未归,或许她早已被华阳上下忘却了。不知为何,那一股陌生的感觉在一瞬间占据了李清安的整颗心脏。 好像…… 她是身外客…… 那日临走时,师尊难忘的面容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李清安承认,她的确是个固执的人,随心所欲,不知轻重。她这一走,伤的可不止师尊的心,更是华阳乃至天下修士的心。 而今凑巧她又背负了这样一个罪名,她还哪里有脸再提一句华阳? “你还真担得起‘重情重义’这四个字啊。” “你仔细正眼瞧瞧,那台下的,都是谁。” 都是谁…… 李清安怔了半晌,终是微微抬起了头。 可这一眼,勾起了她无尽的怀恋。 是清枫和清鸣…… 两人就在台下,李清枫见她看了过来,似是不忍,背过了身去,将头靠在楚云的肩上。那一身白衣,李清安看了好久好久。 李清鸣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会哭过,昨日的眼泪一直淌到了此刻。 她八百里加急,想让师尊出关救救师姐,却被长老们拦下了信笺。 回信只有一句话: “命由天定。” 她不知何是对何是错,她只想让她在意的人平安。 她哭着,诉着,跪着,苦苦哀求着百家修士,也只得了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结果。 她真的没办法了,她用尽了最卑微的姿态,也换不来李清安的一如往昔。 她笔直地站着,就那般看着她,手中紧紧握着李清安送她的那一把长璧剑。 李清鸣的伴生神武并不是剑,而是一把长缨枪。 师尊的意思是让她使这把长缨枪,可她并不喜欢。她为了反抗师尊的意思,躲在了华阳的一座山里,连着几天几夜也无人寻到她,那几天,众人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后来,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李清安从一棵树上抱下了打盹的她,并赠了她一柄通体银白剑柄镶玉的长剑,此剑中,充满了李清安自身的灵力。 被灵力滋养的长璧剑渐渐通了人性,在李清鸣的手中以微弱的剑光和低沉的剑鸣回应她的触碰。 她对她说:“剑,归你,善待。” 李清鸣擦去脸颊上那两道深深的泪痕,手中剑握得更紧了些。她想为师姐再做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无动于衷。 李清安看着她,只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留下了一个李清鸣至死难忘的凄惨笑容。 “清鸣,好好活,替师姐好好守卫人间……” …… 靖朝三百八十三年,出云海棠李清安因勾结妖魔,祸乱漠北,被处以万箭穿心、强取灵根之刑。 刑台上,血迹斑驳,她跪坐其间,看不透渺渺众生。 人心……可畏。 世人大多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句句在理。 可即便清者自清一语的确有效,也抵挡不住万千苍生的怨念。 要杀要剐,请便。 李清安,问心无愧。 天道……亦正亦邪。 那又为何为她强附上永垂不朽的使命? 她拒绝了李清枫和李清鸣要把她带回华阳的请求,只身一人,披着来时的那件红衣,拖着残破的身躯,向着过往的那一处小院渐行渐远。 “这一次,我想陪你到老。” 葛生戒没有了,李清安只想在那海棠花树下醉酒,长眠。 —— “魔尊!” 红衣女子速度极快,只听扑通一声,人已入了水中,只余那条暗红的披帛在空中翻飞。 风萧抬手,接住了那空中的赤龙,仔细将其叠好,紧握在掌心。 他也不知道易水到底想干什么,冒着被仙门百家发现的风险偏要来这江南,即便七大长老层层阻拦,仍旧一意孤行。嘿,她来着这里也不干正事,随便找了个池塘就一股脑钻进去,这多多少少有些奇怪。难不成是在红莲业火里淬炼久了想在水里泡泡? 风萧想不通。 他也不想想通。 他爱的人是魔尊,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他又何须多问,只默默支持便能体现他的爱意,又何须自作聪明诋毁自己的形象? 他紧紧顶盯着易水跃入的那个地方,心中期许她能够早些上来。 许久,水中渐渐浮现出一红色的身影,不同的是,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失去了光泽的银簪。 “魔尊” 话音未落,风萧还未来得及将那披帛给易水披上,便已不见了人影。 真当来去如风。 风萧看着自己手中的衣物,无奈地勾唇。 “清安……李清安……” 易水将那只银簪戴上,依旧如以往的模样。 她易水活这一世,是为了家族大业。在那场仙魔大战之前,她被魔界长老豢养,成为了杀戮人间的机器。而那一世的海棠,却让她活出了真正的自己。 然而呢,她不情愿回归到这处炼狱,或许是为了儿女私情,又或许是为了李清安口中那浩然正气,她又心甘情愿入此牢笼。 或许天下平定,风和海棠便能再次相遇。 秋风四起,那女子黑发红衣,一笑醉了江南的芳华。 她走在江南的街角小巷,穿过以往并肩携手的青瓦回廊,淡淡地望着天幕。她向前走,远方的路一望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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