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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棋侧身微怔,用灵力感知着面前身手不凡的女子。 碎片般的回忆骤然涌上心头,过往的点点滴滴于沉云背后浮现。 剑法流畅,势如破竹。 的确是华阳派的正统弟子,且并非是一般修士,这一剑沧海遥,起码得了真主七层真传。 师出同门,沈观棋突然生出了一丝怜香惜玉之感。 游子多年未归,世事沧海桑田,昼夜之间瞬息万变,也不知如今的华阳是怎样一份光景。 种种过往,历历在目。 百年前,在他还未来到这三千里漠北之时,他亦是华阳的骄傲。 彼时华阳有四锋,听风绝雪沈观棋,苍龙怒海江成风,晚亭扶柳王照衣,与君长别李长绝。他们四人,日夜于万关苍穹练武,一齐于浩荡下界捉妖,于这红尘沧浪行走凡间,济灾救民,扶众生于危难之中。 华阳四锋修为高深,其中,听风绝雪沈观棋的天资是为最高。 在他拜入华阳的第八年,一剑名唤“绝雪”横空出世,一朝在偌大修真界留下了“听风绝雪”的美名,更是在几年后为救万千苍生落雪满城。 绝雪出鞘,天降白霜。 他以一人之力,拯救了芸芸众生。 可就在他那成名之战后,红尘间便再也没了这名副其实天下第一的踪影。 有人说他飞升于道,有人说他归隐山林,有人说他云游四海。 总之,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人亲眼见过这传说中的盲眼修士,又或许是那些曾经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悄悄死在了某阴暗角落。 众生口杂,可他们并没有说错,沈观棋确确实实一脚踏进了仙门,可他仅仅是踏进去一步罢了。 仙者不朽的性命是他痛苦的根源。 无法死亡…… 他仅仅是一个未亡人罢了。 日日夜夜,相思无解。 是永恒亘古的磨折。 那一战,死了他的许罗衣,毁了他的道心。 前尘往事尽弃,朝朝暮暮皆是化作了泡影。 是大道无情啊…… 这凡尘俗世,再无听风绝雪沈观棋。 他盘踞漠北,用生灵为祭,换得她灵魂的蹉跎。 或许他是恶人吧,一朝辜负,便得永世心寒。 魔死不复生,更何况是魔与人的结合。 他甘愿如此,即便一错再错。 他要这世上万千生灵,全都给她陪葬。 他要用血,染红漠北的旷野,为她的归途铺上十里红妆。 他是天地间最有情的儿郎。 他是天地间最强有力的存在。 “听风绝雪,一剑断尘。” 可是…… 一剑断了自己的红尘。 冰雪,将思绪拉回决斗之中。李清安虽然心脏完好无缺,但那幻境里的痛却仍在身上。 剑招往来,边锋走火,九叹与绝雪,在对方剑身流转的长虹剑气中兀自徘徊。两身白衣,一个两袖清风,一个脏乱不堪。她的实力不敌沈观棋,身上已有几处挂了彩。 血潺潺,红了白纱。 绝雪剑的寒霜刺骨,不消片刻,李清安就被沈观棋扼制在了剑下。 李清安身形一转,剑走偏锋,欲躲过那滑颈而来的致命杀招。落满尘土的白裳转动,扬起一层灰烬。她似一只于烈火中扑腾的飞蛾,却在更狠厉的攻势下进入了沈观棋亲手设下的牢笼。 剑架颈侧,绝学剑身泛出的寒气让李清安面色更为惨淡。 江湖剑场,不敌,则死。 出云海棠在听风绝雪剑下能撑过几招呢。 “既是师出同门,便也该唤我一声前辈。” 沈观棋语气平缓,将绝雪剑停在李清安的颈侧,只差分毫,便可夺了卿卿性命。 “华阳少掌门,李清安,拜见沈前辈。” 华阳少掌门。 时间拉回到百年之前,华阳的花草树木展现在沈观棋的眼中。 “师承何人?” “华阳掌门,李长绝。” 沈观棋喉结微动,面色有所转变。他收了寒光凛冽的绝雪剑,但周身寒凉的温度却是没有回升。 雪,依旧纷纷扬扬,持续地下着。 盲眼修士绕过李清安,翩跹白衣辗转之间又到了被锁在石柱上的婵莞面前。 “你救妖。” 语气平缓,沈观棋的心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自古百家仙门修士皆以除妖卫道为己任,而你身为华阳少掌门,却偏偏与妖为伍?” 他口齿流利,语气慎重。 “你该当何罪?” 沈观棋白衣猎猎,迎风于雪中,侧听李清安的答语。 “灵兽之命,有别于妖。” “灵兽……那又何妨!” 在修真界,灵兽大多为属性精华所化,所以灵兽也是极为难得的。只不过到了后来,魔族的传世神打破了这一条规矩。 无论是妖、魔、人抑或是神,只要与对方订立了血契,便成了主导者的灵兽。只不过人妖两界世世为敌,人与妖订立血契的很少。当日李清安之所以收婵莞为灵兽,其因有二,一是海棠入梦,二是万物有灵。 “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妖。妖,生来就该死。他们不论善恶,自诞生于这世上那日起,便有万千的罪恶!” 沈观棋指尖微动。 “晚辈平素不觉众妖皆坏,只缘善恶皆在一念之间,她与我订了血契,便不再有恶妖的秉性。她与我血液相融,灵力相交,身躯中的妖力也早已被净化。” “我与她,祸福相依,生死相连。” 手中渐渐收紧,九叹神剑早已做好了再次出鞘的准备。 “为祸人间!满城风雨!” “身为华阳弟子,你难道不知这么多年妖族给人间的大礼吗?你应该痛恨!痛恨!而不是用你那所谓的善心手下留情放过她!她应该死!在她化形的那一日,她便该死!” 绝雪剑先行,直击婵莞心腔妖丹。 “九叹,出云。” 两剑相撞,激出火花,星星点点,落在了谁的衣裳上。 “你今日救下她,她来日便会在你背后露出獠牙!她会让你遍体鳞伤!她该死,你也一样!” 沈观棋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久藏于寒霜中,周身冰冷,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可李清安不惧。 “三月漠北皆空城,四下流民逃窜,并不都是因为妖。先辈久居漠北,难道不知这背后是何人在作祟吗?” 漠北旷野三千里,阴云沉沉,邪气环绕。 黑暗的源头,是这荒石之阵。 “您,自知因果。” “那些人,比妖恶,比魔欲,他们罪有应得,他们罪该万死!” 沈观棋冷若寒冰的脸上骤然出现了癫狂的神情。周身气场变化,暴雪愈来愈烈。 “我要” “他们死——!” 在与九叹纠缠的绝雪剑骤然转变了攻击方向。 “初心向善——” 李清安来不及思考,在剑雨之中躲闪。可听风绝雪的剑招如雷霆之势。 见势不对,她想让沈观棋稍微清醒一些,却偏偏弄巧成拙。 “初心?你有何资格跟我谈初心!师出名门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想护的人护不住,那群名唤苍生的刍狗要你亲眼看着你爱的人去死!是蜉蝣,就该死!你哪里知道被全天下人背叛,被仙门百家蒙骗的滋味!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因为那时年少轻狂的初心和抱负!到头来,罪大恶极的竟是你口口声声要护着的苍生!那些刍狗和妖又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一样,生来该死!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为她陪葬!” 沈观棋绝雪剑灵力暴动,石柱上的落雪又重了几分。 漫过天际的纷然白雪落在了谁的发间,他终究还是负了那场白头约。 血色,席卷了漠北。 先前一战,李清安早已力竭,胸膛上的痛依旧无止无息,时时刻刻都在让她想起无法挣脱的枷锁与挥之不去的梦魇。 月落寒潭,泉声冷寂,霜雪的暴戾化去了她眉心最后的倔强。 朱颜憔悴,风尘未息。 可现在,于她而言,一切的抵抗都不过是蚍蜉撼树,她对上听风绝雪,只有一个结局——败。 “念你是故人之徒,不杀。” 脖颈上的寒光退却,却在下一秒间,攀上了海棠花的容颜。 俏丽佳人丢了原本的明媚,雪中的并蒂海棠将凋谢在谁的眼前。 纷飞一片,茫然,漫延上了谁的心弦。 飞雪,不是海棠盛放的时节。 落雨,怎知不是新蕾含苞,旧花重颜? 眼前迷蒙,落在婵莞肩头的不再是雪,而是能够荡涤恶意的天降甘霖。 自然的雨为她落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听风绝雪的长剑在一刹那被击落于千里之外,一切喧嚣与尘埃都再难近她身前。 红光胜火,烈焰于雨中始燃。 漠北旷野三千里,隐见得天边艳云。 如昼起,撤了子夜的一众凶铃。 炎光于婵莞四肢而生,这朵娇弱的红海棠重绽于火海之中。 火中盛放,她是海棠,却又弗如娇花,她在翩然而至的雨中窥探到了一线生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清安死于剑下。 ----
第9章 9花朝断袖(上)
要拿捏住沈观棋,便只有一个突破口——许罗衣。 十一根石柱被葬于炽热之间,荒石之阵所束缚的魂灵在暴雨之中凝成。灵体飘飘,残有一道虚影。 “小蝶……” 沈观棋嗫嚅着,绝雪剑亦是慢了几分。他以灵力感知世界万物,当那熟悉的感觉流窜在心间,沈观棋的一切思绪轰然崩塌。 “你敢动她,我要你拿命来换!” 疯了。 他疯了。 沈观棋疯了。 他不要命似地向那一层屏障发起猛烈的进攻,千柄寒霜刃一起向雨幕后的海棠花而去。可是无一例外,一切都化作了虚无,未亡人最后的倔强,在这偌大的俗世中亦不过是渺小尘埃。 怎奈漠北三千旷野上,绝雪不赴良人约,来也匆匆,去也迢迢。 魔死不复生。 一朝魂魄散,再无轮回之际。 荒石阵内,一妖一魂被烈焰包围,于万物俱寂中相融,随即而来的却是悍然分体。 婵莞的真身海棠于烈焰之中越发耀眼,并蒂海棠的虚影,却在时间的洪流中兀自暗淡。 火于木,本就相杀。 更何况,夜雨瘦海棠。 漫天的雨水,仍旧熄灭了火光。 她们自空中落下。 两道白影席地起,怨也罢了,战也罢了。 “你以真身藤枝为宿体,给了那怨灵,你……” 李清安将手掌按在婵莞的心口,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输给了她。她凝视着怀中的惨淡容颜,只觉怵惕恻隐之心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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