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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摆摆手,道:“就叫她去澧泉殿殿外等着吧,寡人换了衣裳就去。” …… 郦壬臣在殿外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就在她的腿已经跪的快没知觉时,殿上传来侍者的通报声,“宣——齐国士人——郦壬臣——觐见君王——” 郦壬臣双脚踩着冰冷坚硬的青砖,踏过门槛,仿佛踩着自己的命运。 她不是没有面见过别的国君,郑伯,齐王,她都见过,往常她都是气态平和的,但唯独这一次,她有一丝紧张。 几个念头转过,她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内殿的门口,便停下来,理正衣襟,顺便沉默的向上瞧了一眼。 世上有一种距离,叫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但见殿堂威然,汉王枢独自坐于空旷的高处,似在沉思,也似是无聊,她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柄长剑,出神。 那是历代汉王的佩剑,剑号龙渊,锋利的剑锋散发着幽幽寒光,剑身烙印着汉国的图腾。 也许是祭祀前后斋戒多日又异常忙碌的原因,刘枢的脸庞变得有些瘦削,神情中也有一缕倦意,她静静的坐于王座,看着膝上的长剑,更有一种莫名的孤寂流连周身,不知这位年轻君王的内心,有着怎样的忧愁呢? 长信宫灯燃着摇曳的烛光,大内侍闻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因着是才搬迁过来,大殿中再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 只这一瞥,郦壬臣便对殿内的布局心中有数了,如此不至于一头栽进去而手足无措。这个偷看小技巧,还是曾经兄长归灿教给她的。 她低头躬身走进去。 刘枢好像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她进来。还是闻喜在一旁悄悄提醒,她才抬起头,将长剑收回鞘中,放回桌案的剑架上。 郦壬臣伏首拜倒,拜了四拜,恭呼王号。 她瘦瘦的身躯远远的跪在空荡的大殿中,那一俯一拜的姿态,恍然间叫刘枢以为自己眼花了,一瞬间忘记了说“起”。 刘枢忆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位青年,向自己这般从容端正的行礼。 他们的姿态,很像。 如若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女孩已经故去了,她险些以为他们会是兄妹。 刘枢见过无数人向她行礼,虽然都是同样的步骤,但人和人的姿态总不会全然相同,每个世家家族教导出来的孩子,都带着些自家的特点。 她瞳孔一颤,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倾身细看,而再定睛看那殿下的白衣士人时,却又找不到半点相像的痕迹了。 她于是默默叹息。大概是受到祭祀情绪的影响了吧,才会眼花。 “齐国士人,前言事。”刘枢发话道。 郦壬臣起身往前趋行几步,在距离殿阶十步开外处停下,再跪下来。 觐见之前,宫人曾向她反复强调汉王的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以内。 刘枢瞧着她行礼的样子,道:“你这齐国人倒是对汉国的礼节熟悉的很啊。”君王扯出一抹懒散的笑,“竟叫寡人想起了一位故人。” 郦壬臣身躯一紧,俯身道:“勾起了王上不快的回忆,小人惶恐。” “呵!你怎知是不快的回忆?” “如果是快活的回忆,您就不会用‘故人’这个词了。” 刘枢一怔。 是啊,故人,听起来总是一个带着伤感的称呼呢。 两人竟一时都沉默了,大殿中有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半晌,刘枢发话: “汝可知直觐不成,是要付出的代价?” “小人知道。” “好,有胆子。”刘枢大笑,好像在真心实意称赞她的勇气一样。 刘枢转头对闻喜道:“那么就请相国大夫一同来听听这位齐国高士的大论吧。” 闻喜想了想,上前小声道:“王上,您忙糊涂啦,相国大夫前几日便去山阴祭祀山河之神了,如今不在行宫,这是典礼的一部分呐。” “哦?”刘枢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意味,转瞬即逝,“寡人倒是真给忘了。” 她的目光落回郦壬臣身上,笑道:“齐国的士人,看起来……你来的好巧啊。” 郦壬臣听不出这话中的褒贬,就道:“相国大夫不在,那么小人愿对王上言事,为王上建言献策。” “不必!”刘枢霍然站起,说:“寡人想起今日还有好戏未看,不如你一起来吧。闻喜,备马!” “唯。”闻喜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其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用眼神询问主子:什么好戏?他怎么不知道? 刘枢没理他,大踏步走出宫殿。 御马快速备好,她利索的上马,对紧随其后出来的郦壬臣说:“齐国的士人有什么高见,到刑场再说吧。” 刑……刑场?闻喜慌了,这不在日程安排中啊。 刘枢要去的地方,正是雍城刑场。她一甩鞭,骏马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除了汉王,任何人不得在行宫里骑马。闻喜只好带着郦壬臣和一众侍从在后面徒步直追,直到跑出宫外,才乘上马,追赴刑场。 而此时刘枢早跑没了身影。
第56章 观刑(二更) 观刑(二更) 雍城刑场。 待她们一串人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时, 刘枢早就施施然坐在观刑台上喝起热茶了。 她的身边陪同着一排雍城法吏和执刑官,以及雍城城宰和典狱司长官。打眼一看,基本上雍城刑法体系有头面的官吏都火速到齐了, 站一排,迎接君王的“突击视察”。 同时还有闻声而来的中郎将符韬,紧跟王侧。 闻喜一帮人呼哧呼哧的爬上观刑台, 满头大汗,跪拜行礼。 刘枢抬抬手,叫他们起来, 顺便瞥了一眼人群。这些雍城的官吏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模样,礼数周道之至,但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呢? 刘枢并未亲政, 这代表着她还没有任免官吏的权力。 她的目光又移向后排的郦壬臣,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 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 本就不大的观刑台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刘枢打发下去一批人,又朝人群中的郦壬臣招了招,下命令:“齐国的士人, 近前来, 好看看清楚。” 郦壬臣走出人群,应道:“喏。谢王上恩典。” 她顺着刘枢的目光朝台下看去,这一眼差点吓得她腿软。 只见这台足有千仞之高,石砌而成,呈四合包围状,台下是雍城的刑场, 有几十号身穿囚服的人正在公开受刑,惨叫连连, 这些都是犯下重罪的囚犯,所受之刑也异常残酷。 有鞭笞、削足、膑膝、劓、剕、大辟等等,每一种都堪称恐怖,叫人不敢多看。 虽然台子修的足够高,但是依然时不时有隐隐的血腥气飘上来。 台下更有三排跪伏的囚犯,他们都是在等待行刑的,发出呜呜的绝望哭声。 之所以如此绝望,是因为这三排人等待的是死刑,一排是绞刑,一排是车裂,一排是斩立决。 这恐怖的阵仗,谁见了都害怕,郦壬臣当然也不例外。 刘枢却一副泰然自若地神情,端坐软垫,看的兴致勃勃。 “赐坐,赐茶。”年轻君王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立刻有宫女安置好座位,郦壬臣遵命坐下,不知道汉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不敢轻举妄动。 刘枢对另一边的符韬道:“子冲你也坐。” 听到“子冲”两个字,郦壬臣悄悄朝侧方扫了一眼,越过汉王的身后,看到了如今已成长的魁梧健壮的符韬。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符韬的目光也恰好转来与她对视,随后这位中郎将的眼中浮现惊异之色。郦壬臣立刻避开目光,垂下头。 在场这些人里,只有符韬是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的,但是现在的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符韬不会认出她的,最多只是眼熟。郦壬臣确信这一点。 郦壬臣现在唯一要留心揣摩的,是汉王的心思。 不一会儿,伴随着台下忽高忽低的惨叫声,热茶端上来了。 与符韬和汉王喝的那份清茶不同的是,端给郦壬臣的这一份似乎是油茶,用红枣和甜肉羹煮的,这是汉国冬季有名的小吃。 她尝了一口,有点腻,不像汉王宫里厨子的水准啊。 这时刘枢偏头冲她笑道:“齐国士人初来汉国,寡人以汉地美食相待,士人尽管开怀畅饮。” 郦壬臣一俯身,“王上盛情,小人却之不恭。” 刘枢又向台下看一眼,说道:“齐国士人博学多闻,不知是否懂汉国刑律?” 郦壬臣不得已也直视台下,道:“小人不才,略有耳闻。汉制之五刑,即为墨、劓、剕、宫、大辟……”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向对应的刑罚,台下的惨叫声似乎更清晰的传入耳中,听的她心惊肉跳。 刘枢淡淡发问:“那么你可知,编谎伪诈之罪,当受何刑?” 郦壬臣答道:“说谎之人,当受截舌之刑。” 话音刚落,只听台下一声尖叫,一名囚犯的舌头被活活割掉,其所受正是截舌之刑。 郦壬臣袖子中的手指忍不住一抖。 刘枢面无表情的偏头问雍城令:“那囚犯所犯何法?” 雍城令道:“那人谎报粮草数目,挪为私用,当受截舌。” 刘枢点点头,又看向郦壬臣:“齐国士人不远千里来我汉国,是受何人派遣?” 这冷不丁的一问叫郦壬臣心道不妙,她立即回道:“小人所为建言献策而来,无人派遣。” 刘枢一笑,又饶有兴趣的问:“那么你再回答寡人,欺君之罪,当受何刑?” 郦壬臣攥紧了袖口,答:“欺君之罪,当……车裂。” 刚说完,只见台下一名行刑官从跪伏的三排人中揪出一名犯有欺君之罪的囚犯,撵到刑场中央。 囚犯的四肢和脖子迅速被拷上了铁链,在挣扎中被栓在了五辆马车上。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就不言而喻了,郦壬臣低下了头,不忍细看。 刘枢闲闲道:“怎么?大名鼎鼎的齐国之士,这点阵仗就怕了?莫不是在心虚什么吗?” 郦壬臣只得抬起头,台下四声鞭响,五辆马车朝五个方向奋力奔跑,囚犯甚至来不及喊叫,身体便被凌空抻展。 郦壬臣实在看不下去,又低下头。随后是一声轻微但令在场诸人都心肝颤抖的爆裂声从下面传来。 车裂,是活生生的五马分尸。 连素以勇猛著称的符韬也撇过脸去。 他瞧了一眼郦壬臣,俯身对汉王道:“王上,刑场肃杀之气太重,您大病初愈,还是回温泉宫歇息吧。” 相处二十多年,刘枢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讥笑道:“呦,没想到子冲将军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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