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不敢。” 被刘枢一怼,符韬就不再说话了。 刘枢瞧着郦壬臣苍白的脸,面上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道:“天气这么冷,齐国的士人怎么不吃茶啊?难道是寡人准备的东西不合胃口吗?” “小人不敢。” 郦壬臣从袖中伸出冰凉的手指,握住汤匙,舀了一勺已经凉透的甜肉羹送进嘴里,红枣和肉糜混合的甜腥味充满口腔,她差点就要吐出来,胸膛里一阵恶心,但还是强忍着咽下去。 当此之时,她根本再没有精力去思考如何应对汉王这一连串的举动。 似乎是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时间,紧接着,刘枢又问她:“寡人欲再请教一番,不知齐国高士可愿回答?” 刘枢还贴心的补充道:“如果你不愿,寡人也绝不强求,尽管回去休息。” 郦壬臣明白,如果她真的回去了,就再也没有见到汉王的机会了。 于是她抬起头,面色苍白但目光坦然,“王上的英明训示,小人必知无不答。” 刘枢却因她这句话微微晃了神,王上的英明训示…… 冥冥中,在刘枢模糊的记忆中,好像也有一个人,喜欢用这样的敬词来对她说话。 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是一霎的失神,刘枢就回过神来了,她散漫的一笑,“好,勇气可嘉。” “寡人问你,依汉律,结党营私,背叛君王,当受何刑?” 郦壬臣道:“若私结朋党,对汉室不忠,古制是要受炮烙之刑的。但先王念及炮烙之刑过于残忍,便废除了。” “哈哈哈”刘枢忽然大笑,“看来你还是对汉国的刑律不甚了解。” 郦壬臣心下一惊,难道她说错了?不应该啊。 刘枢扭头道:“子冲,你来说。” 符韬便道:“先王确实已废除了炮烙之刑,但相国大夫认为,刑法不严不足以立君威,于是便在前年恢复了炮烙之刑。” 他刚说完,台下的行刑官便抬上来一根被烧的通红的铜柱,那铜柱有脸盆般粗细,七尺的长度,置于地上。 被判定受炮烙之刑的囚犯将要被赶到这根烧红的铜柱上,赤脚走过去,直到被活活烫死。 囚犯们见了这根烧红的柱子,纷纷像老鼠一样躲得远远的。 刘枢环顾左右,问大家:“诸卿觉得恢复这炮烙之刑,好是不好呢?” 雍城的典狱司长上前,满脸堆笑道:“回王上,法不严不足以立君威,刑不威则国不重,这自然是好的。” “哦。”刘枢面无表情的样子,“其他爱卿以为如何?” 雍城城主和一串官吏纷纷上前表示附和,都同意典狱司长的看法。 刘枢摆摆手,让他们回各自的位置上站着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严刑峻法,非长远之策也,小人不以为然。” 刘枢立刻转过头去,见到说话之人正是郦壬臣。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郦壬臣作揖道:“小人说,严刑峻法,非圣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譬如苛政猛于虎,非长远之策也,故小人不以为然。” 她说完以后,刘枢没有跟着再问什么,只是牢牢地盯着她,盯了好几瞬的时间,才将视线调回台下的刑场中。 “齐国的士人,真是好大的胆啊!” 刘枢的语气非常严厉,但眼神却并不冷酷,郦壬臣悄悄观察了一眼君王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从刘枢的目光中看见了一丝默许的欣然。 紧接着,施刑开始了,囚犯被赶上烧红的铜柱,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的从下方传上来,听的人头皮发麻。 “粥怎么不喝了?”刘枢冷淡的声音飘过来。 郦壬臣被逼无奈,只好再舀一勺冰冷的肉羹,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咽下去,就闻到一股人肉被烧焦的酸臭气味飘了上来…… “呕——” 这一下可实在忍不住了,郦壬臣飞速捂住嘴,抑制将要吐出来的冲动,站起来,掉头就跑,劈开人群,一溜烟下楼梯。 刘枢眼皮眨也不眨的目视前方,对闻喜道:“去看看,别吓死在这儿了。” 闻喜得令也下楼去。 过了一阵,闻喜带着打理干净的郦壬臣再次回来。 只见郦壬臣脸色白如金纸,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朝上拜倒,叩首道:“小人御前失态,请王上赎罪。” 刘枢头也不回,讥讽道:“你倒是挺执着,看到结党的下场了吗?” 台下鬼哭狼嚎的声音愈发惨烈,身遭炮烙极刑的囚犯已痛苦到扭曲,郦壬臣埋首不敢看。 刘枢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拿起观刑台上的弓箭,搭箭,弯弓,对准台下。 只听“咻”的一声,箭簇对着那遭受炮烙之刑的囚犯穿心而过,那囚犯立刻毙命,不再动弹。 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刘枢随手把檀弓扔给一旁的侍从,转过身来,慢慢半蹲在郦壬臣身前,瞧着那碗快结冰的肉羹,笑说:“看来齐国的客人对寡人的招待不甚满意啊,想来汉国物产贫乏,不值得齐国名士留下。” 郦壬臣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石砖的寒气渗入膝盖的骨缝里,她控制不住的阵阵寒战,但语气中却透出一股倔强来: “小人不敢。请教王上,可听过齐国先王用晏夫子的故事?” “不曾,寡人愿闻其详。” “小人听闻五十年前,晏宛偶遇齐国先王的时候,身份只是个樵夫,在齐国桂园砍树罢了。像这种情况,君臣二人关系可说是生疏之极的。结果一番长谈,齐国先王就任他做了博士大夫,并请他同车一起回去,这便是——‘交浅而言深’啊。 此后,齐国果真在晏宛的辅佐下建立功勋,至今称雄诸国。假如齐国先王仅仅因为晏宛地位低下又交情生疏而不跟他深谈,便也没有如今的齐国了。” 刘枢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她,隐约听懂了她的意思,但还是说:“你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 郦壬臣道:“现在小人只是个异乡之人,身份微末,与王上更是关系疏远,而小人所想要面陈的,又都是匡君王、扶社稷之大事。王上不信任小人,也情有可原。但小人愿意献上一片浅陋的忠诚,却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 “哈哈哈哈……”刘枢大笑几声,“这天底下,口口声声说想要为寡人献上忠诚的臣子不可计数!你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加上苦肉计就能有用吗?” 苦肉计? 这一句把郦壬臣说懵了,她什么时候用过苦肉计? 她不知道的是,现在她这副面色苍白又单薄微颤的模样,端的是分外惹人揪心的。 清水出荷花般的容颜配上一双倔强又漂亮的眼眸,天然含水的目光给人一种泫然欲诉之感,像残风中韧如蒲苇的白玉兰。 站在一旁的符韬早就心疼的不行了,但碍于汉王的威压,才不敢上前解围。 刘枢的眼神却冷的像掉冰渣,“齐国的士人,还有何话要与寡人说吗?” “有。”郦壬臣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人,她今天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小人还有一言,劝谏王上:如果您一直不面对外人,那么永远也无法知道更多。您的宏愿、您的心病,将永远无法实现。” 这是郦壬臣说的最短的一句话,却是最刺中刘枢心窝的一句话,她霍然站起,“放肆!” 君王之怒,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周围的人全都呼啦啦跪下一片,鸦雀无声。 本就跪着的郦壬臣无需再多做什么动作了,她此时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闭嘴,但是她没有,而是接着道:“三次!王上愿给小人三次机会吗?” “你说什么?” 几乎没有人会在汉王发怒的时候忤逆她,二十多年了,刘枢见得最多的,是乖顺如狗的臣仆。 郦壬臣的表现,倒叫她有一丝的意外。 “小人说,恳请您给予小人三次觐见的机会,如果三次以后,您仍然认为小人一无是处,小人愿受直觐之罚,以死效尤!” “你……” 刘枢俯视她许久。 郦壬臣知道,此刻,刘枢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扔到刑场里斩了。 许久后,刘枢开口了,却是淡淡的一句,“起身吧。” 郦壬臣踉跄一下,才晃晃悠悠站起来,她的膝盖已经快被冻成冰块了。 刘枢斜睨着她,说道:“寡人就按你说的,给你三次机会。三次以后,是车裂还是腰斩,你自己选。” “谢王上!” 汉王摆摆手,郦壬臣退下了,其余人也退下了。观刑台上只剩符韬和闻喜伴驾。 刘枢一直不曾回头,她远眺天边隆冬的浓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喜,你看这齐国士人怎么样呢?” 一直安安静静的闻喜这才发言:“奴觉着,她倒有几分见识的。至于胆量,也与寻常士人有点不同。” “呵。”刘枢嗤笑道:“一向谨小慎微的内侍长也会如此直接的夸人了?” “依寡人看,那齐国的士人除了有几分姿色外,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了!” 闻喜恭顺的笑笑,说:“如果您真的觉得她徒有颜色,就不会给她三次机会了。” 刘枢不语,沉默片刻,“哦?你很看好她么?” “是的。” 刘枢语气一变,“你们难道都看不出,她是相国的人吗!” 闻喜和符韬都大惊失色。 符韬道:“这……这怎么会?众所周知,依汉制,直觐之臣,都是生死一线啊,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呢?何况是相国的人,恐怕更不会吧?” 刘枢睥睨台下,冷冷道:“自从寡人登基,二十余年从未有直觐之士。如今这一出,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是的,是高傒,他早早就把这个国家向上申诉的通道全堵死了,又怎么会留一线生机呢。 闻喜道:“也许是这次王上法驾来到雍城,此处相国的势力较少,不似沣都那般。加上今日相国又郊祀去了,所以才有此时机。” “哼。”刘枢道:“说得好啊,寡人一来雍城,就碰巧有人来直觐,还正巧赶上相国外出的时间,而这直觐之士,又恰好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贤才,正好白白送到寡人麾下,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一件凑巧是偶然,三四个连续的巧合全赶在一起,便更像是精心设计的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呢? 半晌,刘枢叹出一口气,对符韬道:“接下来几日,叫人探探这齐国人的动向,若无异常,传她三日后觐见。” 符韬:“喏!”
第57章 变化(一更) 变化(一更) 是夜, 郦壬臣又做了那个噩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5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