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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腰斩还是车裂,你自己选。” 冷漠的女声回荡在脑子里, 郦壬臣已经没有力气去抱怨了。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将高傒在最如日中天的时候拉进地狱! 为了这个目标,她努力了七年,也多活了七年。 她已将自己磨炼的没有情绪,没有哀乐。可是不知为何, 也许是今天的天气实在糟糕吧, 她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 她不知道这股委屈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所有人都可以残酷的对待她,她动动脑筋,于谈笑间化解就是了,可是,为什么偏偏那个人也这样对她?不该是那样的啊…… 郦壬臣摇摇头, 很快清除掉这些小家子气的情绪,想这些有什么用?现在, 还是算算自己能活几天比较实际一点。 她分析若汉王果真没有兴趣,想速战速决的话,应该会很快就传召她。但不曾想,这一等就是十日。 …… 温泉行宫。 刘枢一如既往的不怎么爱听课,她的桌案上展开着那卷《九国方舆图志》,起初只是快速浏览,未料到越看越起劲,不禁放慢了速度。 书卷按照国别分章排列,记录了天下九国的风土人情、山川关津、国体政体、商贸农业、水利工事等等。 刘枢不是没有读过这卷书,只是手头上的这一卷很特殊,简牍的夹缝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一个有识之士的独特见解,令她大开眼界。 记山川关津,郦壬臣会额外列出一些冲要之地、军事要塞,详述攻守、得失之策。 记国体政体,郦壬臣会写下该国在实际中与书卷记录中的差距,评判各国框架体制的优劣。 记商贸农业,郦壬臣会列举出具体的资货财利,交通往来,指出各国税收分布权重,以点带面,作风险预测。 记水利工事,郦壬臣会将自己亲眼见过的工程详细描述,阐述它的利弊,并与古今战守联系起来。 郦壬臣为稷下之士七年,曾跟随郦夫子走南涉北,周游多国,她亲眼观察到各国风貌,比一般人丰富太多,也深刻太多,加之有自己的思想融入,由是,已成上品。 汉王枢一生都活在沣都,更从未踏出汉境半步,这样的一卷书对她的吸引力是空前的。 整整十天,她几乎是手不释卷的览过一遍又一遍。而后立即下令: “召郦生觐见。” 这十天,对于郦壬臣来说漫长又煎熬,但对于刘枢来说,宛如一夕。 这一次的觐见地点有些特殊,没有在宫人眼杂的殿内,而是在温泉行宫山顶的凉亭,亭中狭小,刘枢的身边只陪着闻喜,其余侍从便统统被打发到山腰的露台上待命。 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彼此的说话声。 又是一个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色只是蒙蒙亮,眼前尽是浮云朝露。 大雪初霁,从亭中望去,山下雾凇弥漫,汉王拥毳衣而立,俯看山景,她们这场谈话是站着进行的。 “寡人读完了你的批解。”刘枢淡淡道:“嗯,尚可。” 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叫郦壬臣不敢掉以轻心,“王上厚爱,小人惶恐。” 刘枢转过身看着她,视线跟着笼罩过来,“不过,有一点写的不尽如人意。” 又是这种觉察的视线…… 仿佛什么事情都逃不过这双眼睛,郦壬臣被压的只能更低的埋下头。 “小人不才,请王上明示。” “寡人很好奇,你写了王政优劣,写了冲要攻守,写了民生资材……什么都写了,可是,为何偏偏不写诸国命门在何处呢?” 命门,即一个国家最要害之所在,就像人的咽喉,扼之则死,放之则生。 世上没有完美的国家,更没有完美的政治,一个国家总会有那么几点关键地方,毁之则溃不成军;也总会有那么几点,兴之则一跃腾飞。 历史上无数成功的改革家,无一不是切中了命门,扭转乾坤的。 郦壬臣道:“是小人学识浅薄,写不出来。” 开玩笑,这种刁钻的课题怎么能明明白白的刻在竹片上呢,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哦?是写不出来,还是不愿写,抑或不敢写?”刘枢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此时四下无人,你不妨说说,没准寡人听了高兴便留用你了。” 郦壬臣小心翼翼的思量片刻,坚持道:“王上恕罪,小人实在愚钝。” “哈哈哈……”刘枢大笑,明白了她的谨小慎微,“你是会藏拙的。没胆子把话写明白,却敢来直觐?难不成,是有人保?” 郦壬臣背后一阵冷汗,这句话……是不是汉王真的怀疑她和相国的关系了?不过,就算她是高傒的门客,也不会保她的,这是高傒对她的测试。 她实话实说道:“小人出身低微,哪里会有人保护呢?就算您立即处死小人,也激不起风吹草动。” 出身低微的人会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远的见识?刘枢在心中默默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并不重要。 管她是什么出身呢,刘枢识人从不看重这些。金铲子铜铲子,有用就行。 “罢了,你不说,寡人替你说。听听和你想的是否一样?” 刘枢一扬手,撩起厚重的披风,指点江山道: “天下有大国者六,小国者三,世事潮涌流变在于大,而不在于小。大国者,齐、鲁、郑、楚、郧、汉耳,分而辩之,各有命门。” 这是总纲,刘枢一气呵成,继续道: “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善渔盐,人足智,好议论,然民心随变,嗜投机,怯斗勇,贵贱不明,蔑于王法,故齐之命门,在于乱法! 夫郑者,天下一都会也,四方通达,民俗懁急,赖于贸易,商贾富于王室,仰暴利而食,好游戏,多倡伶,游媚富贵,国中富而边民弱,故郑之命门,在于断其财通!” 讲到这,刘枢看向郦壬臣,“寡人所言,郦生以为如何?” 郦壬臣内心激动,她万万没有想到,汉王深居王宫二十余年,竟对天下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如此天赋,是很多在位四五十年的老君王都不曾拎得清的。 于是她赞道:“小人以为王上所言极是,愿聆听圣教。” 刘枢见她肯定的神色不像假的,心中欣然。这些见解她平时无人可以诉说,也正想借此疏通一番,便继续道: “至于鲁者,俗好儒,备于礼,有古君子之遗风,颇有农桑之业,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教条板滞,朝中三桓当道,乱于外戚,国君衰弱,无支可依,故鲁之命门,在于乱政。 楚风彪悍,其俗易怒,地薄,水泽,寡于积聚,行巫术,喜青铜,贱奴虏,兵强气盛,然穷兵黩武,蛮横无章,尚暴力,轻文士,故楚之命门,在于乱其兵。” 郦壬臣忍不住一面听,一面默默赞叹,这些一针见血的看法,如果是从别个国君的嘴里说出来,她只会觉得惊奇,但是从汉王口中说出来,便是惊悚了。 高傒一辈子都想将刘枢养成个昏废之君,二十多年来,做了诸般努力,竟然到头来全是徒劳。 郦壬臣根本无法想象,眼前的君王是费了多大的狠心和念力,才能将自己从那闭塞的王宫深处挣扎出来啊。 暗无天* 光的汉王宫,也遮不住烈日的初升。 在刘枢的话语进入收尾时,天边的朝阳也慢慢浮出云层,透过浓雾,金色的光线照耀着凉亭的每一处。沉缓圆润的女音继续说着: “郧国亦沃野,自相己足,地饶丹沙石铜,盛产楉果,山势穷险,易守难攻,四塞栈道,无可交通,本可偏安一隅,然郧伯偏私偏爱,废长立幼,国基不稳,故郧之命门,在于乱君。 此大国之命门也,至于小国者,盖随波逐流,茍于生存,不足为虑。” 刘枢讲完,手收回袖子里,不等她发问,郦壬臣已长拜到底,由衷地叹道: “王上所见,拔乎其萃,诸王不能也,小人亦不能也!” 刘枢笑话她道:“郦生谦虚了,若你不能,就写不出那一卷书了。” “直起身来说话吧,寡人没叫你拜呢。” “唯。”郦壬臣站直了。 刘枢说完了,但也没说完,她针砭时弊,直指诸国要害,却还漏了一个。 汉国。 然而她也不必说了,汉国的命门在哪里,又该怎么解开,刘枢怎么会不清楚呢? 汉国危机不在萧墙之外,而在萧墙之内。 她们都明白这一点。 于是郦壬臣便问起别的事:“请教王上,小人没有去过郧国,故有一事不明,为何您说郧国废长立幼呢?天下中从未听过郧国有这样的传闻啊。” “哼。”刘枢笃定道:“就算现在没有废长立幼,那也是迟早之事。因为,郧国的长公子衷,已经出逃到了汉境。” “竟有这等事?”这确实是郦壬臣不知道的。 公子衷为郧国长公子,又为先伯夫人所生嫡子,本应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却仓皇出逃到汉国来,这说明,郧国王室的乱象已浮于表面了,只是外国还不曾得知罢了。 “寡人留下了他。”刘枢主动说出,观察着郦壬臣的反应。 如果她是高傒亲密的门客,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可惜郦壬臣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在心里纳闷,为何汉王要留下公子衷。 刘枢不再说下去了,她自然有她的布局,但郦壬臣并不是一个能叫她完全信任的人,不必多言。 一言不发的汉王转了个身,抚去栏杆上的积雪,忽而一阵微风吹过,带来几片洁白的雪花,落在刘枢那刻着饕餮纹的墨玉王冠上。她像是浑不在意似的,随手拂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模仿的自如和矜贵。 郦壬臣默默看过去,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刘枢的侧脸上,高额日角,鼻梁高挺,眉宇浓密,大气的五官排布明朗,威仪庄重,不怒自威。 有些人生来就是不凡的。 片刻后,闻喜上前提醒道:“王上,该是会见大夫的时辰了,您要移驾去桂枝殿吗?” 刘枢点了点头,转回身来望向那年轻的士子,再度开口:“郦生已直觐三次,你觉得寡人会怎么做呢?” 郦壬臣的心宛如沉在了冰湖中,终究……汉王还是不为所动吗? 她默默低下头,“小人但凭王上裁决。” “裁决?”刘枢琢磨着这两个字。 也许是光影太过刁钻,折射在郦壬臣的身上,刘枢瞧着年轻士人的身影,蓦然就晃了神,心底响起一句呢喃:那个女孩子,如果能顺利长大的话,也该是这么大的年纪吧…… “咳,咳。”她咳嗽几下,甩掉了那些无意义的念头,摆了摆手,“你走吧,寡人不杀你,亦不用你,你离开汉国吧。” 毫不犹豫的,她扭头命令:“闻喜,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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