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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经

时间:2025-04-03 17:00:26  状态:完结  作者:崔九堂前

  “唯。”

  ……

  回去的路上刘枢坐在王辇中一动不动,连侍女为她倒上的汤药也不喝一口。

  “王上真的觉得那齐国的士人一无所用吗?”闻喜恭顺的问道。

  刘枢从沉思中回神,瞪了一眼闻喜,“寡人虽然被高氏堵住了耳朵和嘴巴,听不见,说不出,但寡人的眼睛可还没有瞎呢。”

  闻喜低头抿唇,他明白主子的意思,主上是有识人之慧的,很显然她已经见识到了郦壬臣的才学。

  刘枢伸出一只指头,点着几案,说道:“那郦壬臣确有肱骨之才,大汉国能有她这般见地的年轻人,着实没有几个。”

  “那您为何还赶走她?若她转头效忠他国,岂不是放虎归山,成为祸患?”

  “哼。”刘枢轻蔑一笑,“寡人可不似齐王那般小肚鸡肠。”

  说完,她有些头疼的点点太阳穴,“可惜了,她是高氏的人。”

  “您这么确定?”

  刘枢沉默。

  在这场萧墙之内的斗争里,她一步都不能有失,若是因为用人失误而输掉全局,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不仅是她,整个汉室基业都将万劫不复。

  外面又下起了雨雪,冰冷的雨夹雪敲打着车框。刘枢掀开竹窗去看,刺骨的风吹进来。

  这样恶劣的风雪,也不知那郦壬臣要怎样回去呢?

  君王在犹豫。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像郦壬臣那般胸有丘壑的有识之士,真的就心甘情愿去做高氏的门客吗?以高傒的心胸,能驾驭住她那样的人才吗?

  为王者,有时候遇见千里马的机会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停车!”她大喊道。

  车子急急忙忙停了下来。

  闻喜瞧着她的脸色,关切道:“王上,您有什么吩咐?”

  刘枢似是没听见他的询问一样,自言自语着:“如此人才,相国能用,寡人为何就不能用呢?!”

  思量一瞬,她猛一拍几案,大声道:“寡人亦能用之!”

  她豁然站起,果断命令:“闻喜,取笔墨来拟旨。”

  ……

  湿哒哒的雨夹雪越来越大,郦壬臣的衣袍都湿透了,朝着棂星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着。

  她走的很慢,似乎根本不在意雨雪的滂沱。

  反正这下都完了,直觐失败,汉王没有理会她,高傒也便不会用她。

  她仿佛听到多日前高傒那句冰冷的指令响在耳畔:

  “去直觐吧,老夫很好奇,油盐不进的王上是不是也能被你打动呢?”

  多么讽刺啊!

  郦壬臣无声苦笑,冰冷的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她似乎没了任何力气。

  再想想,再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能爬起来呢?

  有没有呢?

  有没有呢?

  即使是天纵英才,此时也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宫里怎么会有马蹄声呢?这不合规矩。

  应该是幻觉吧。

  郦壬臣再走几步,那马蹄声却越发震耳欲聋。

  郦壬臣停了下来,正纳闷着……

  王宫卫尉令高亢洪亮的吼声盖过了马蹄声,穿透雪幕,随寒风入耳:

  “王命急宣!!——王命急宣!!——”

  郦壬臣猛地回身,就在她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候,卫尉令终于追上了她,翻身下马,抖开一方汉王亲自写就的帛书。

  “齐国士人郦壬臣听命!”

  郦壬臣叩拜。

  卫尉令大声朗读起来,字字铿锵:

  “王上敕命,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

  齐国稷下之士郦壬臣直觐有功,深慰寡人之心。

  授之客卿,以彰其德。

  此命即下,使明知寡人之意!”

  世界都静止了,仿佛连风雪都停驻了,郦壬臣的心缓缓地,缓缓地,安放下去。

  “臣,郦壬臣,谢王上!”


第60章 檀弓(二更)

  檀弓(二更)

  正了正进贤冠, 理了理玉带钩,取下佩剑,脱下靴履, 郦壬臣随在群臣队伍的最后,趋行进入桂枝殿,按部就班的参加每日的王政议事。

  自她被授予客卿转眼已过月余, 温泉行宫的日子平淡又无聊,但也不是无事可做,反正以她现在的位置, 也做不了太多。

  在汉国,客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身份,类似于王庭的顾问, 既没有位阶,也没有实权, 它只是一个游离在官制体系之外的荣誉称号。

  毕竟现在汉王手中权能有限,无法任免实权官员,能授予她客卿的身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这个位置, 含金量也许不高,人情味却是十足的。

  无论怎么说,郦壬臣总算是堂堂正正迈入汉国大夫之列了。

  近些日子不再下雪,天气已呈现回暖的趋势,而积雪还没有融化,郦壬臣每次都坐在在末尾的位置听政, 挨着门口,仍旧觉着冷飕飕的。

  进了正殿, 四列卿大夫依次坐下,桂枝殿里鸦雀无声,他们都在等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汉王,而另一个则是相国高傒。

  这时殿外就响起了郦壬臣最讨厌的传报声,小宦官扯着嗓子喊道:

  “相国宰冢永信侯高傒到!”

  群臣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每日都要循环一遍的传报声还在继续:

  “王廷特赦相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高傒穿着朝靴,带着长剑,不停不趋,直接跨进殿门来,群臣作揖相迎。

  这便是总理百揆的相国,他享受这样的特权,已有十年之久。

  高傒昂首挺胸的从众臣中间走过,路过郦壬臣位子的时候,略微停了一下,投去一瞥目光,郦壬臣自然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自直觐之后,现在的郦壬臣已经算是通过了高傒的第一重考验,正式成为了他心里的秘密门客。

  隔三岔五的,她还得偷偷摸摸去相国那里汇报情况。

  高傒走到最前面的位置落座,瞟了眼空空的王位,而后笑谈道:“王上今日恐怕又起晚了,来迟了。”

  也只有他一人敢在这种场合谈笑自如,其余众臣只有纷纷“唯唯”附和,不敢乱说。

  又一会儿,汉王也来了,众臣叩拜山呼,唯有高傒端坐首座,不拜不名。

  如此这般的场景几乎每日都要重现一遍,似乎所有人都习惯了。唯一不同的是每日殿会的内容。

  今日要讨论的国事不多,且都很常规,只有一件比较特殊,来自外邦:老齐王薨逝的消息传了过来。

  根据齐国使臣的说法,老齐王薨逝在一个月前,将举办隆重的葬礼,从齐国至汉国路途遥远,因此时隔一个月才把消息传到汉国来。

  友邦国君薨逝,汉国自然要有所表示,刘枢便安排典属国照章办事,准备相应的慰问礼物和悼文送去。

  此类循规蹈矩的政事,刘枢已经完全能应付自如了,相国也无从干涉。

  两个时辰过去,枯燥的殿会终于告一段落,群臣拜退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声:

  “郦卿留下。”

  年轻的君王照例发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汉王常留郦壬臣单独叙话。郦壬臣也不知不觉成了御前新进的红人。

  殿会后刘枢换了衣裳,要去靶场转转,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皑皑白雪上,君臣二人一面散步一面谈着事情。

  “齐王薨逝,此事郦卿怎么看?”

  郦壬臣道:“在臣离开齐国之前,齐王便已病重,不幸薨逝也在情理之中。想来现在天下诸国都已知晓这个消息,正在派人前往齐国吊唁呢。”

  刘枢一笑,“若寡人只想知道这么浅显的事情,就不会单独问你了。”

  她回身瞟了一眼落后自己半步的郦客卿,“你生于齐国,长于齐国,就不知道一些其它的事情吗?”

  “其他的事情?”

  “还是说,这些事你只会告知相国,而不会与寡人说?”

  这冷不丁的一句敲打,吓的郦壬臣双手一抖,“王上赎罪,臣对您从来都是知无不言!”

  这是郦壬臣少有的真心话,但汉王又能相信她几分呢?

  刘枢听后只淡淡的道了一句:“哦,这样么。那不妨讲讲看?”

  此时靶场上的中郎将正在训练羽林卫士,军号嘹亮,队列整齐,符韬见汉王一行人缓缓走来,又见郦壬臣一副小心翼翼地样子,赶紧迎上去行礼。

  “不知王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

  刘枢有些好笑的看看符韬,哪能看不透他的心思,“怎么,中郎将又来英雄救美了?”

  这话把符韬整个了个大脸红,去看郦壬臣。

  郦壬臣像压根没看到一样,想了想,接着回答刘枢的问题:

  “齐王生性多疑,膝下二子一女,其中公子栾个性张扬,颇受齐王宠爱,然久不得立嗣。近来齐国才立长公子臼为太子,太子势弱,国基不稳。因此臣以为,此番齐王突然薨逝,必会掀起一波宗室混乱。”

  刘枢听后点点头,推理道:“齐国乃东方大国,震慑诸侯,若国内混乱,免不得天下也要跟着骚动一阵子。”

  郦壬臣俯首道:“王上所言甚是。”

  刘枢转头问符韬:“子冲,你觉得这次当遣谁去替寡人吊唁好呢?”

  符韬道:“以国中的形势,恐怕只有高氏的资格……”

  这谏言可真够傻的。

  “王上,不可!”郦壬臣急着打断他道:“高氏不可遣。臣以为安侯与乐侯皆为王叔,虽年纪老迈,但仍旧代表汉国宗亲,王上可派其中一侯前往齐国替您吊唁。”

  刘枢瞧她一眼,觉得颇有意思,若郦壬臣是相国死心塌地的门客,又何必否定符韬的提议呢。

  汉王又瞪一眼符韬,“子冲,除了天天练武,你也多读点书吧。”

  符韬瞬间蔫了,“……唯。”

  “好啦,此事明日再议,寡人脑筋累了,你们陪寡人练练弓法吧。”刘枢活动着筋骨,褪下披风,信步走到靶场中央。

  宫人为她奉上檀弓,草垛编织的红心靶子立在百步之外,符韬与郦壬臣一左一右站在两侧,羽林卫士们则不远不近的排成两列。

  随着“咻咻咻”三声飞箭而过,羽林卫士们欢声雷动,很是捧场,显然是汉王射中了。

  侧目一看,符韬也射中了,唯郦壬臣的靶子上空空如也,不仅没射中红心,反而给射脱靶了。

  刘枢一笑,“无妨,再来。”

  又是三声箭响而过,士兵们又一次热烈欢呼,结果则依然是:

  汉王射中,符韬射中,郦壬臣脱靶。

  两人同时意外的朝郦壬臣望去,把郦壬臣瞅的一阵尴尬,她不好意思的道:“小人弓术不精,少时不曾学过,还请王上恕罪。”

  说完这一句,郦壬臣默默垂下头,没有暴露任何破绽。想她一个黔首出身的下士,怎么可能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呢,必要时得露出一点粗笨才说得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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