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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 …… 回去的路上刘枢坐在王辇中一动不动,连侍女为她倒上的汤药也不喝一口。 “王上真的觉得那齐国的士人一无所用吗?”闻喜恭顺的问道。 刘枢从沉思中回神,瞪了一眼闻喜,“寡人虽然被高氏堵住了耳朵和嘴巴,听不见,说不出,但寡人的眼睛可还没有瞎呢。” 闻喜低头抿唇,他明白主子的意思,主上是有识人之慧的,很显然她已经见识到了郦壬臣的才学。 刘枢伸出一只指头,点着几案,说道:“那郦壬臣确有肱骨之才,大汉国能有她这般见地的年轻人,着实没有几个。” “那您为何还赶走她?若她转头效忠他国,岂不是放虎归山,成为祸患?” “哼。”刘枢轻蔑一笑,“寡人可不似齐王那般小肚鸡肠。” 说完,她有些头疼的点点太阳穴,“可惜了,她是高氏的人。” “您这么确定?” 刘枢沉默。 在这场萧墙之内的斗争里,她一步都不能有失,若是因为用人失误而输掉全局,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不仅是她,整个汉室基业都将万劫不复。 外面又下起了雨雪,冰冷的雨夹雪敲打着车框。刘枢掀开竹窗去看,刺骨的风吹进来。 这样恶劣的风雪,也不知那郦壬臣要怎样回去呢? 君王在犹豫。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像郦壬臣那般胸有丘壑的有识之士,真的就心甘情愿去做高氏的门客吗?以高傒的心胸,能驾驭住她那样的人才吗? 为王者,有时候遇见千里马的机会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停车!”她大喊道。 车子急急忙忙停了下来。 闻喜瞧着她的脸色,关切道:“王上,您有什么吩咐?” 刘枢似是没听见他的询问一样,自言自语着:“如此人才,相国能用,寡人为何就不能用呢?!” 思量一瞬,她猛一拍几案,大声道:“寡人亦能用之!” 她豁然站起,果断命令:“闻喜,取笔墨来拟旨。” …… 湿哒哒的雨夹雪越来越大,郦壬臣的衣袍都湿透了,朝着棂星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着。 她走的很慢,似乎根本不在意雨雪的滂沱。 反正这下都完了,直觐失败,汉王没有理会她,高傒也便不会用她。 她仿佛听到多日前高傒那句冰冷的指令响在耳畔: “去直觐吧,老夫很好奇,油盐不进的王上是不是也能被你打动呢?” 多么讽刺啊! 郦壬臣无声苦笑,冰冷的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她似乎没了任何力气。 再想想,再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能爬起来呢? 有没有呢? 有没有呢? 即使是天纵英才,此时也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宫里怎么会有马蹄声呢?这不合规矩。 应该是幻觉吧。 郦壬臣再走几步,那马蹄声却越发震耳欲聋。 郦壬臣停了下来,正纳闷着…… 王宫卫尉令高亢洪亮的吼声盖过了马蹄声,穿透雪幕,随寒风入耳: “王命急宣!!——王命急宣!!——” 郦壬臣猛地回身,就在她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候,卫尉令终于追上了她,翻身下马,抖开一方汉王亲自写就的帛书。 “齐国士人郦壬臣听命!” 郦壬臣叩拜。 卫尉令大声朗读起来,字字铿锵: “王上敕命,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 齐国稷下之士郦壬臣直觐有功,深慰寡人之心。 授之客卿,以彰其德。 此命即下,使明知寡人之意!” 世界都静止了,仿佛连风雪都停驻了,郦壬臣的心缓缓地,缓缓地,安放下去。 “臣,郦壬臣,谢王上!”
第60章 檀弓(二更) 檀弓(二更) 正了正进贤冠, 理了理玉带钩,取下佩剑,脱下靴履, 郦壬臣随在群臣队伍的最后,趋行进入桂枝殿,按部就班的参加每日的王政议事。 自她被授予客卿转眼已过月余, 温泉行宫的日子平淡又无聊,但也不是无事可做,反正以她现在的位置, 也做不了太多。 在汉国,客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身份,类似于王庭的顾问, 既没有位阶,也没有实权, 它只是一个游离在官制体系之外的荣誉称号。 毕竟现在汉王手中权能有限,无法任免实权官员,能授予她客卿的身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这个位置, 含金量也许不高,人情味却是十足的。 无论怎么说,郦壬臣总算是堂堂正正迈入汉国大夫之列了。 近些日子不再下雪,天气已呈现回暖的趋势,而积雪还没有融化,郦壬臣每次都坐在在末尾的位置听政, 挨着门口,仍旧觉着冷飕飕的。 进了正殿, 四列卿大夫依次坐下,桂枝殿里鸦雀无声,他们都在等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汉王,而另一个则是相国高傒。 这时殿外就响起了郦壬臣最讨厌的传报声,小宦官扯着嗓子喊道: “相国宰冢永信侯高傒到!” 群臣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每日都要循环一遍的传报声还在继续: “王廷特赦相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高傒穿着朝靴,带着长剑,不停不趋,直接跨进殿门来,群臣作揖相迎。 这便是总理百揆的相国,他享受这样的特权,已有十年之久。 高傒昂首挺胸的从众臣中间走过,路过郦壬臣位子的时候,略微停了一下,投去一瞥目光,郦壬臣自然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自直觐之后,现在的郦壬臣已经算是通过了高傒的第一重考验,正式成为了他心里的秘密门客。 隔三岔五的,她还得偷偷摸摸去相国那里汇报情况。 高傒走到最前面的位置落座,瞟了眼空空的王位,而后笑谈道:“王上今日恐怕又起晚了,来迟了。” 也只有他一人敢在这种场合谈笑自如,其余众臣只有纷纷“唯唯”附和,不敢乱说。 又一会儿,汉王也来了,众臣叩拜山呼,唯有高傒端坐首座,不拜不名。 如此这般的场景几乎每日都要重现一遍,似乎所有人都习惯了。唯一不同的是每日殿会的内容。 今日要讨论的国事不多,且都很常规,只有一件比较特殊,来自外邦:老齐王薨逝的消息传了过来。 根据齐国使臣的说法,老齐王薨逝在一个月前,将举办隆重的葬礼,从齐国至汉国路途遥远,因此时隔一个月才把消息传到汉国来。 友邦国君薨逝,汉国自然要有所表示,刘枢便安排典属国照章办事,准备相应的慰问礼物和悼文送去。 此类循规蹈矩的政事,刘枢已经完全能应付自如了,相国也无从干涉。 两个时辰过去,枯燥的殿会终于告一段落,群臣拜退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声: “郦卿留下。” 年轻的君王照例发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汉王常留郦壬臣单独叙话。郦壬臣也不知不觉成了御前新进的红人。 殿会后刘枢换了衣裳,要去靶场转转,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皑皑白雪上,君臣二人一面散步一面谈着事情。 “齐王薨逝,此事郦卿怎么看?” 郦壬臣道:“在臣离开齐国之前,齐王便已病重,不幸薨逝也在情理之中。想来现在天下诸国都已知晓这个消息,正在派人前往齐国吊唁呢。” 刘枢一笑,“若寡人只想知道这么浅显的事情,就不会单独问你了。” 她回身瞟了一眼落后自己半步的郦客卿,“你生于齐国,长于齐国,就不知道一些其它的事情吗?” “其他的事情?” “还是说,这些事你只会告知相国,而不会与寡人说?” 这冷不丁的一句敲打,吓的郦壬臣双手一抖,“王上赎罪,臣对您从来都是知无不言!” 这是郦壬臣少有的真心话,但汉王又能相信她几分呢? 刘枢听后只淡淡的道了一句:“哦,这样么。那不妨讲讲看?” 此时靶场上的中郎将正在训练羽林卫士,军号嘹亮,队列整齐,符韬见汉王一行人缓缓走来,又见郦壬臣一副小心翼翼地样子,赶紧迎上去行礼。 “不知王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 刘枢有些好笑的看看符韬,哪能看不透他的心思,“怎么,中郎将又来英雄救美了?” 这话把符韬整个了个大脸红,去看郦壬臣。 郦壬臣像压根没看到一样,想了想,接着回答刘枢的问题: “齐王生性多疑,膝下二子一女,其中公子栾个性张扬,颇受齐王宠爱,然久不得立嗣。近来齐国才立长公子臼为太子,太子势弱,国基不稳。因此臣以为,此番齐王突然薨逝,必会掀起一波宗室混乱。” 刘枢听后点点头,推理道:“齐国乃东方大国,震慑诸侯,若国内混乱,免不得天下也要跟着骚动一阵子。” 郦壬臣俯首道:“王上所言甚是。” 刘枢转头问符韬:“子冲,你觉得这次当遣谁去替寡人吊唁好呢?” 符韬道:“以国中的形势,恐怕只有高氏的资格……” 这谏言可真够傻的。 “王上,不可!”郦壬臣急着打断他道:“高氏不可遣。臣以为安侯与乐侯皆为王叔,虽年纪老迈,但仍旧代表汉国宗亲,王上可派其中一侯前往齐国替您吊唁。” 刘枢瞧她一眼,觉得颇有意思,若郦壬臣是相国死心塌地的门客,又何必否定符韬的提议呢。 汉王又瞪一眼符韬,“子冲,除了天天练武,你也多读点书吧。” 符韬瞬间蔫了,“……唯。” “好啦,此事明日再议,寡人脑筋累了,你们陪寡人练练弓法吧。”刘枢活动着筋骨,褪下披风,信步走到靶场中央。 宫人为她奉上檀弓,草垛编织的红心靶子立在百步之外,符韬与郦壬臣一左一右站在两侧,羽林卫士们则不远不近的排成两列。 随着“咻咻咻”三声飞箭而过,羽林卫士们欢声雷动,很是捧场,显然是汉王射中了。 侧目一看,符韬也射中了,唯郦壬臣的靶子上空空如也,不仅没射中红心,反而给射脱靶了。 刘枢一笑,“无妨,再来。” 又是三声箭响而过,士兵们又一次热烈欢呼,结果则依然是: 汉王射中,符韬射中,郦壬臣脱靶。 两人同时意外的朝郦壬臣望去,把郦壬臣瞅的一阵尴尬,她不好意思的道:“小人弓术不精,少时不曾学过,还请王上恕罪。” 说完这一句,郦壬臣默默垂下头,没有暴露任何破绽。想她一个黔首出身的下士,怎么可能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呢,必要时得露出一点粗笨才说得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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