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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把那典客大夫吓得浑身哆嗦。 刘枢斜睨他一眼,“告诉寡人,你是谁家的子弟?怎么混到上大夫位子上的?!” 那大夫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汉王这两问都快把他魂吓没了,他脸色煞白,吭不出一个字。 气氛开始凝固。 郦壬臣走上前来默默换下了典客的位置,笑道:“王上,您看山下的工匠们在向您行礼呢。” 刘枢转头去看,果然见工匠们在向这边跪拜,山呼王号。 刘枢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朝工匠们亲切的招手,赏了些东西,叫他们起来,各自忙各自的活儿去吧。 群臣们跟在刘枢和少府长丞的后面,一边走,一边俯察这片王陵的布局,刘枢亲眼见到了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父母的陵墓,也远远的望到了祖父母、曾祖父母们的安眠之地。 最后,她将目光又落回了自己的王陵上,王陵的中心有一方巨大的深坑,是她的主墓区,她不禁叹道:“寡人以后就要葬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没人有胆量正面回答,唯有冷风对她报以回应。 她望着望着,又喃喃出声道:“连陪葬区都离主墓室那样远,果然做君王的,无论生前还是身后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句话听在郦壬臣耳中,不知怎么的,叫她抬起了眼。她还从没在刘枢嘴里听到过如此孤寂的语调。 这座王陵实在广阔,规制超群的主墓室装的下几千名忙碌的工匠,可在遥远的将来,这里也只能容君王一人安眠。 此时的郦壬臣绝不会想到,将来的将来,她会与身前的这位人主一起躺在里面。 孤寂的心绪只有一瞬间,刘枢很快就把它藏起来了,她转头问相国:“这里有多少工匠?” 高傒回道:“每年来此服徭役的黔首足有万余人,您的陵寝将是雍山前最大的。” “如此多?”刘枢奇道:“该减少些了吧,寡人的王陵不需要那么多人,也不必建那么大,差不多该停工了。” 高傒笑道:“这怎么能够呢?王陵的威严乃国运所系,老臣已经安排下去了,往后每年在此服徭役的黔首都比前一年增加一千名,春季还要从别的地方征发力役,为王室服务。” 刘枢的脑子里“啪”的一声,像是解扣了一般,她终于明白高傒这老狐狸下的套在哪了! 她收敛了颜色,转头看向高傒,说道:“征发如此多的黔首修陵,那还有多少人能留在家中耕种?” 高傒老实巴交的道:“请您不必担心,汉地幅员辽阔,就是征发十万名壮丁来修陵,也不会无人种地的,能为汉室修陵,这是他们的福气。” “十万?”刘枢吃惊的扫视群臣,竟无一人表示反对。 高傒的话句句站在礼仪的制高点上,叫人无法驳斥。 刘枢定定的瞧着高傒,想了一会儿,她想明白了。 以她对高傒的了解,这是在跟她谈条件。 就像她来雍城前向高傒提了交换条件一样,离开雍城,高傒也来向她提交换条件了。 商贾高傒从不叫自己吃亏。 高傒硬要叫她来巡查墓地,后面几天的流程也相当繁琐,若再耽误一段时间,必会误了回沣都的春祭仪式。而根据汉制的规定,百姓们都要等着王上春祭祈福以后才能播种,春祭一日不举行,百姓便一颗种子都不能下地。 若播种晚了,就会影响秋天的收成。 基于此,高傒的条件是,若刘枢不想耽误今岁的播种季,那便只能答应他逐年增加修陵壮丁数目的要求; 若刘枢执意要减少修陵人数,那他便会以视察王陵为理由,想方设法在流程上做文章,拖慢王驾回沣都的时间,错过播种季,挑起民怨,对王室的民怨。 似乎怎么看,都是对高傒有利的。 修陵的资金直接来自于国库,增加修陵壮工人数,那些黄澄澄的来自国库的铜币就会层层派发下去,结果就是大多数都流进了高傒爪牙们的钱袋里。 壮丁的数量越多,拨款也就越多,高傒和他的党羽们也就越富有。 刘枢的火气险些就要压不住了,她的目光钉在高傒身上,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是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因为现在发火只能叫百官看笑话,笑她无能狂怒。 她的手罩在宽大的袖子里,攥紧了拳头,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相国的谏言真是好极了!明年增加一千名力役,为寡人修陵,简直说到寡人心坎里去了!如此……寡人希望尽快返回沣都。” 高傒露出了笑容,“王上英明!” 远远站着的史官们一言不发,默默记录下这些言行。 高傒也是爽快人,两日后,他大刀阔斧地砍去了剩下的繁琐流程,汉王的大驾火速拔寨启程,返回沣都,筹备春祭。
第64章 回程(二更) 回程(二更) 隆隆的马车轮子碾在积雪融化的驰道上, 王驾队伍快速向东行进,溅起一溜泥水,照刘枢的意思, 务必要在春耕祭前抵达王都。 行程将过半,滚滚的车架晃得刘枢脑袋发晕,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下令叫车驾慢下来。 一路上心里都郁闷的很, 手里的书卷也难以卒读,她拍拍手,闻喜就走了进来。 “叫个人来为寡人读书。”汉王懒洋洋的命令道。 “唯。”闻喜问:“是叫鸿学博士们来呢?还是叫公乘大夫来呢?” 刘枢皱皱眉, 想了一圈,说:“算了,叫郦卿来吧。” 郦壬臣踩着黄泥水, 很快从队伍的末尾赶到前面,擦净鞋子, 登上王车。 不一会儿,王车里就响起她清润的朗读声了,嗓音顿挫有致,朗朗的句子从唇边泻出, 叫人烦闷的心绪感到一丝平静。 刘枢叫她读的是一卷春秋史书, 郦壬臣每读上一段,刘枢便与她讨论上一阵。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熟读史书是君王的必修课。 郦壬臣敏锐的察觉到,两日未见,刘枢的兴致似乎不高, 难道还是在为王陵那时候的事情烦心? 她一面想,一面读, 当她读到一句“应龙兮不见,霸图兮怅矣,牧马兮复归……”的时候,忽然就停住口,不念了,心中感到一丝不妙,悄然去看那座上的人。 此时汉王枢正斜倚在桌案边,修长的手指点着眉心,整个面部被手掌遮住,看不见表情。 听她停下,刘枢默默出声:“怎么不读了?还有两句呢?” 郦壬臣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 刘枢的脸庞依然隐在手掌后,话语中听不出情绪:“还有两句是——王道兮已沦昧,战国兮竞贪兵,是不是?” 郦壬臣一俯身,“是,王上好记性,臣不如也。” 刘枢放下了手,忽然一笑,对她道:“郦卿也好记性啊,否则怎么偏偏停在这两句前?” 刘枢朝后一仰,微微靠在了坐垫上,两天以来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似乎减轻了几两。因为她在郦壬臣的这一停顿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情意味。郦壬臣不忍心念出那句“王道兮已沦昧”。 做臣子的,也会真心同情她的君王吗? 刘枢从未见过这样的臣。 她将目光放在郦壬臣身上,正色道:“作为客卿,你应当为寡人顾问。” 音调并不严厉,似乎只是随便问问。 “臣明白。” “但是,在王陵的时候,你一言未发。” 郦壬臣垂下了眼皮,“小臣……不敢出言。” “是不敢?还是认为那结果本就是对的?” “是不敢。” 刘枢点点头,瞟她一眼,“你接着读吧。” 郦壬臣却没有立刻拿起书卷,而是问:“王上信任小臣吗?” 刘枢打量她一眼,郦壬臣作为客卿已经三个多月了,自己是否信任她呢? 君王总是非常善于把难题丢给别人,于是刘枢反问道:“郦卿觉得呢?” 郦壬臣愣了一下,不过她还算机敏。机敏的臣子也总是善于“曲解上意”、蒙混过关的,于是她埋首道:“臣觉得……臣还是为王上读书吧。” “呵呵……”低沉又好听的女声从上方传来,等笑够了,刘枢道:“寡人觉得你……” “轰隆!” 话还没说完,随着车架一声巨响,车身整个侧翻过去! 刘枢本来坐在上首台阶之上的位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将她掀下去,两人来不及反应,跟着车厢仰倒。 又是“咚”的一声,随着车厢的滚动,郦壬臣被甩在了车厢一角,刘枢的胳膊肘磕在了厢壁上。 “哎呀!” 车架终于静止,不翻腾了。 车门已经损毁,两人谁也出不去,都四仰八叉的被甩在角落。刘枢晃晃脑袋,看看眼下处境,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了郦壬臣上方。 好在她比较有风度,死死的用双臂撑住两边的车壁,没有叫自己直接压在郦壬臣的身子上。 车架以一种奇怪的情况半斜着歪在地上,车底盘和轮毂也被牵连着横在路心,横七竖八的挤在一起。外面传来侍从们惊慌的叫喊:“王上可受伤了?王上可受伤了?” 闻喜冲到车门跟前,犹豫着要不要撬开车门,就听里面传出了汉王镇定的回答:“寡人无事。” 众人松了口气,闻喜缩回了手,还是不要让大家看到王上此时的仪态比较好。 驾车的车骑郎官在外面禀报道:“王上,车轴忽然断了,惊了圣驾,臣罪该万死!” 车轴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有限的车厢空间里,刘枢和郦壬臣两个人被迫堆在一角,刘枢两手牢牢撑着车壁,与之空开一段距离,底下是一动也不敢动的郦壬臣。 汉王听着外面的禀报,了解了情况,便命道:“速速更换车轴。” “……喏。” 王宫里往日都是财大气粗的,什么零件坏了便直接换掉,从来都懒得修缮。 但郦壬臣听到外面那一声勉强的“喏”,就敏锐的猜想到,这临时的王驾队伍里,大概是没有提前准备车轴的。 王车比其他轻车大三倍不止,车轴自然也更粗更长,从别的车上换下来一根车轴自然也不合适。 如今之计,只能修。 可是,王庭工匠们不在,那些良家子郎官们会修车轴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下子就晃过去了,根本没法细想,因为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摆在眼前——她与王上一起被困在这座王车里! 刘枢像那些有洁癖的贵族一样,努力伸直胳膊将自己和郦壬臣之间留出一段空隙,尽量不挨着彼此,似乎非常嫌弃有人挨着她。但是宽大的王袍滑落下去,两人的袍子不可避免的纠缠在一起,也没有办法。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离得这么近,甚至能清晰的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闻到彼此衣袍上的熏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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