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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经响起了热火朝天的议论声和摆弄器械的声音,看来侍从们也在想办法修车了,但车厢内的两人却谁都一言不发,脸对脸僵持着,安静的不正常。 郦壬臣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刘枢,她此时恨不得一剑劈开车厢逃出去。 太尴尬了,不行,她得说点什么才好,来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 于是她若无其事的接上了车架翻倒前的话题:“王上……方才是想说什么?您觉得臣怎么了?” “哦…”刘枢也若无其事的回道:“寡人方才是想说,寡人觉得郦卿讲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她俯看郦壬臣,慢慢说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那人在平日的信笺里,偶然也会像你这般急智、有趣。” 什么……什么信笺?不会是以前的……她……吧。郦壬臣忽然心里打鼓,顿时觉得自己不该起这个话题。 郦壬臣安静了半晌,调整好心态,才附和道:“哦,那人是王上的什么人呢?” 刘枢想了想,很久不言,“是什么人呢……” 她喃喃自语着,目光闪过一抹哀戚。 是臣子吗?好像还算不上。 别的身份就更算不上了。 “一个儿时的玩伴吧”刘枢最后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 郦壬臣的回应轻轻浅浅的,听不出心境。 晦暗的车厢又陷入了阒静,两人都默默的听着车外的喧哗。 郦壬臣想了片刻,想再找个新话题,余光却瞟到撑在自己脑袋两侧的那双手有点微微的抖,不由心想,看来王上是撑了太久了,应该累了。 她想问问王上是不是累了,但也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不是个好问题,就算累了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泄劲压上她吧? 刘枢才不知道郦壬臣现下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活动呢,在这种处境下,身为君王的她反而没什么好尴尬的,只不过手臂确实有些累了,心里迫切希望那帮侍从赶紧给她把车修好! 她垂目看一眼缩在角落的郦壬臣,郦壬臣的身上散落着几枚书简,是刚才车祸时掉上去的。车里燃着的地龙已经在方才被打翻了,熄灭了,空气变得越来越凉,她忽然问道:“郦卿很冷吗?” 郦壬臣的眼皮颤了一下,回道:“臣不冷。” “可你在发抖。” “……” 没听到回复,刘枢又问:“那你就是很热了?” “臣也没有很热。” “可是你脸怎么红了。” “……” 郦壬臣轻轻咬了下唇,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是紧张的!哪有人和顶头上司呆在一个狭小空间里不紧张呢? “寡人看你是憋闷坏了。”刘枢努力再将身子撑远一点,想给郦壬臣多一点空间,好透风,可是她的胳膊实在太酸了,根本撑不住,她以前可从没如此辛苦过。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厚重的窗帘,也扰动了车厢内的空气,刘枢的鼻尖嗅到了一股幽香若兰草的气息,似乎是郦壬臣衣襟上的味道,她不由自主的低头去瞧郦壬臣的脸。 刘枢还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过谁。映入眼帘的是光滑饱满的额头,随后是一双睫毛浓密的眼,鼻梁秀挺,双颊清隽,颈项修长,手若柔荑。 郦壬臣的皮肤白皙而光滑,温比玉,腻如膏,叫人一瞬间能联想到无数辞赋中的溢美之章。 瞅了许久,刘枢才回过神来,吃惊于自己竟然盯着别人看了那么久。 她连自己都惊讶,一个当客卿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呢?王宫里那么多好看的宫女,她又不是没见过! 虽然吃惊,但她并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瞅着郦壬臣,只不过换了种疑惑的眼神,似乎是想好好看看这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叫自己出神良久。 郦壬臣被她瞅的浑身发毛,小声说:“王上,您……老看着臣做什么?” 问这话后,郦壬臣似乎忘了保持住礼节,抬眼皮来看了刘枢一眼。 清亮的眸子就这样撞进了刘枢的目光里,郦壬臣的眼睛像是一泓湖水,里面藏着灵气的智慧,藏着坚定和深邃,也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温软。 刘枢感觉自己心里的什么地方,悄悄动了一下。 听到郦壬臣这么问,她迅速收住心神,旋即摆出一副欣然惬望的样子,笑道:“怎么了?寡人不看你,现在又能看什么?寡人不能看你吗?” “……” 郦壬臣又重新垂下眼,想了一会儿说: “王上,这么久了车轴还没修好,臣想出去看看,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刘枢狐疑的打量一眼她的小身板,道:“你能帮忙?” 郦壬臣点点头,想赶紧出去。 看那态度不似作假,刘枢便允许她了,“好吧,那你就出去看看吧,叫他们干快点。” 刘枢自己没法动弹,只有郦壬臣伸手推开她的肩膀,才好不容易从她胳膊下钻出去了。 也只有当郦壬臣推刘枢这一下的时候,肩膀上潮热的触感才叫刘枢明白了这人的手心竟然出了那么多的汗! 原来她竟然紧张的都出汗了?!刘枢愕然不解。 寡人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郦壬臣爬出去了,车厢里只剩下汉王一人,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双臂了,翻个身躺下去,舒舒服服的躺在原先郦壬臣呆的位置。 她的手臂已经酸的不能动弹了。 她侧耳听了一阵子,车外原本杂乱的喧闹声有了个统一的节奏,车底下传来呲啦啦的剐蹭声,修缮的进度听起来明显加快了不少。 又等了一会儿,车厢渐渐被抬起,然后立转过来,“咕咚”一声,两轮都着地了,刘枢终于能以一个正常的坐姿坐在车里了。
第65章 春汛 春汛 郦壬臣回到车里的时候, 是半个时辰后了,掀开帷幄,马车内已经快速被收拾过一遍, 又恢复了翻车前的景象。 炭盆里燃着暖烘烘的地龙,博山炉里冒着袅袅的香气,地板和桌案被擦拭的透亮反光,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郦壬臣也悄悄在下首坐了。 刘枢握一卷竹简,闲闲的看书,见她刚坐下, 就问:“郦卿果然会修车轴?” “是。”郦壬臣点头,一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然后将自己如何修车的经过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以现在王车的状况, 只要不过分颠簸,抵达沣都应该没有问题。” 刘枢一面听一面点头, 笑道:“还真是新鲜,堂堂士大夫会做这些事,你怎么想到去学这些技艺呢?” 郦壬臣两只手握在了一处,垂眸平静答道:“臣没有专门想去学这些事, 只是……臣少时家贫, 为讨生计,故而多能做这些鄙陋之事。寻常士大夫,是不会想学这些技艺的。” 刘枢的笑容收敛了,没再问下去。 是啊,寻常贵族士子,哪里用得着去学这些东西呢? 她的目光下移, 落到了郦壬臣那双交握的手上,一个时辰前还嫩如柳枝的手指, 此时却冻得通红,隐隐有几条皲裂的冻疮分布其上。 视线在那双手上凝了一瞬,刘枢将案前的博山炉往前推了推,又将手里的书卷随意扔下,用懒懒散散的语气道:“哎,方才,寡人的胳膊都为你撑酸啦,你还不赶紧为寡人继续读书!” 郦壬臣答应一声,就要伸手接书,刘枢却不给她,指指身侧,道:“来这里读,寡人好听得清楚。” 郦壬臣只好起来,登上一级台阶,坐到王位的旁边。刚一坐下,一股热浪就包围了她的身体,叫她觉得舒服极了,刘枢身边的地龙烧的不是一般得热啊。 读书声响起,滚滚的车轮淹没了清浅的声音,使之不能传到很远,郦壬臣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过来。刘枢很满意,以手支头,悠哉地听着。 往后的五日,她都是在这样的轮毂声和读书声中度过的…… 沣都已不再下雪,一个傍晚,王驾的马蹄声叩响了汉王宫的青砖,青黑色的宫砖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泼上了一层暗橘色的胶漆,王驾车队鱼贯而入。 照规矩,郦壬臣该在公车门前下车,刘枢也没留她,这些天,汉王大部分时候都是沉思着的,似乎酝酿着新一轮的战斗。 下车后,料峭的春风带着些许寒意吹来,郦壬臣正要抬脚出宫,大内侍闻喜跟了上来。 “客卿留步。” 在郦壬臣惊讶的目光中,闻喜递给她一方小小的木匣,大内侍款笑着,“这是王上赐予客卿的,叫老奴下车转送。” 郦壬臣见状要跪拜谢恩,闻喜却阻止了她,“不必了,王上没有亲自下赐,而叫老奴来送,就是不想叫客卿跪拜的意思。” 郦壬臣看了一眼闻喜,他的脸上有一种不明的笑意,她就接过了木匣,打开来,一只晶莹的玉瓶躺在里面。 “这是?”她疑惑道。 闻喜道:“是上好的积雪草霜膏,太医丞特制的御品,效果极佳。” 郦壬臣的手微微一颤,藏在袖笼中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冻疮的位置。 “……谢过大内侍了。” “该谢王上。” “谢王上恩典。” 闻喜微笑着看她,点点头,“好,老奴这便去复命了。” 王驾随行的车马一辆辆从她身旁驶过,郦壬臣收起木匣,就着暮色,打量起这座宏伟的宫殿群的轮廓,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汉王宫的内部。 这里是她的父兄们曾经几乎每日都要来的地方,同时也是那位年轻君王自小生活的“家”。 虽然她只瞧见了汉王宫的一隅,但也能感觉到,小模小样的雍城行宫绝不可与此地相提并论。这里的宫阙更巍峨,耸立九霄,森严肃穆,气势恢宏,仅仅远远望着就会使人心生畏惧,这是大汉国真正的权力中心。 夕阳渐渐从王宫的城垣外坠落下去,凌阳原上的晚风吹来,不由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郦壬臣捏紧木匣,走出宫门,默默想着田姬该在家中等她了吧。 * * * 春耕祭祀的仪式总算没有耽误,依照汉制,在汉王亲自举行过春祭后,各地的百姓们才能开始播种,代表他们每年种下的粮食都是神圣的君王为他们祈福得来的。 春雨一场又一场的轻拂了大地,汉王暂时没有要紧的事处理,这段时间只与那郧国来的公子衷走得很近,经常召他去王宫里谈天。 那公子衷一开始还很拘谨,过了几天便放得开了,竟开怀和汉王交起心来。 郦壬臣看得出来郧国公子并不是汉王所欣赏的那一类人,但却主动与他交好,也不知刘枢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两国王室成员相交,按礼节,做臣子的相国也插不上什么话,于是就假装没看见,专心处理外庭的朝政去了。君相两人在这一段时间都互相没找对方什么岔,度过了一段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和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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