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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心思多,还望相国大夫小心为上。” 郦壬臣规矩地坐在侧面,这间宅子每一处都是她童年的回忆,现在已然被高氏弄得面目全非,她强忍住心中涌动的情绪,摆出一副门客的模样与高傒对话。 高傒点点头, 嘬了一口茶汤,道:“是啊, 得小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郦壬臣还没反应过来‘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就见高傒拿了一卷没有呈送宣室殿的奏疏,俨然一副高人一等的嘴脸,递给她,“瞧瞧吧。” 郦壬臣展开奏疏,一目十行的读过去,惊讶的手指一颤,“这……这是说……太尉大夫已击退了狁方,请求还于沣都?!” 这消息就像一个炸雷响在心里,郦壬臣盘算着,这么重要的消息,怪不得高傒没有送进王宫里去。 那么王上可知道此事? 如果王上不知道,那她该如何悄悄要王上知道呢?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慌张,因为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奏疏都会慌张的。 高傒收回了奏疏,看到她发颤的指尖,他心想她还是太嫩,淡淡道:“郦大夫还是太年轻,这有什么可怕的。” “那……相国大夫可有良策?”郦壬臣思量一瞬,“下官愿全力以赴。” 高傒道:“这个嘛,简单。你如今不是替王上拟王命的吗,你便写一份驳回太尉还都的王命就是了。” 以王上的名义拒绝太尉班师? 郦壬臣想了想道:“相国大人之命,下官必然奉行。可是……下官担心,如今卿大夫上下都知王上实力微弱,恐怕这封王命一送到北境,太尉便猜出是您的意思了。” 高傒不以为意道:“他猜出又如何?这么多年,老夫又不是第一次给太尉送去驳回返都的王命了,你尽管放心,他们没机会回来的,狁方很快会卷土重来。” 郦壬臣看着高傒,只觉得这个人心思阴险的可怕,几十万汉国将士浴血沙场,十年未曾回都,战死无数,国库空耗,而他竟然能轻飘飘的说着‘他们没机会回来’这种话! 郦壬臣默默的垂下眼皮,掩住了眼中的恨意,从高傒的话中也不难猜出,他私通狁方的事情算是坐实了,不然他怎么能如此自信狁方定会卷土重来呢? 她从脸上挤出一抹笑,说道:“还是相国大夫有办法。下官这就照做,今日回去便按您的意思拟一条王命。” 高傒微微一笑,又喝了口茶,“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尽快做好才能叫人放心,老这么拖着,老夫也怕夜长梦多。” 他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郦大夫,是不是呢?” 郦壬臣听出话外音,知道高傒又在提醒她兑现承诺的事情了。 她道:“相国大夫说的是。下官坐上这侍中大夫的位子才几个月,尚不能动摇王上心思,不过下官认为不妨请群臣上疏,奏请王后先搬进长秋殿,施压之下,王上必会答应。” “这确是个好主意。”高傒装模做样的点点头,“但是咱们何必搞那么磨蹭呢?老夫听闻,你在御前几月,王上就对你信赖有加,比旁人更亲近。想想也是,郦大夫才华惊人,王上不爱惜才怪。所以老夫有一方法,不必群臣上奏,只需借郦大夫一样东西即可。” “借下官东西?什么?” 高傒眼中划过一丝精光,“你的项上人头。” 咚!郦壬臣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多年来训练有素的强大心理让她在越是危机的关头越让自己保持镇定,她默默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想从高傒的表情中分析出原因。 因为汉王的信赖,所以高傒要用她的人头来威胁吗? 等站直了,她也整理好了措辞:“相国大夫培养下官到侍中大夫这个地步,只做这一个用途,不觉得亏了吗?” 高傒看着她一动不动的眉峰,毫无惧色,不由赞道:“好胆量!老夫没看错你。” 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还如此镇静,这个齐国人果然不简单啊,他继续说: “亏不亏在老夫,就不劳郦大夫操心了。听太卜司说,三日后便是本月最适宜王上与王后合房的日子,老夫相信王上一定会去。” 郦壬臣道:“一定会去?以下官的性命为威胁?王上便会妥协吗?” 她笑了笑,“王上生性多疑,下官都不敢相信自己在她心中能有如此大分量。” 高傒也从主位上站起来,道:“王上确实多疑,可是她有个致命缺点,就是太想做个好君王了,脑子里都是贤臣明君那一套,以至于输得一塌糊涂。” 他的脸上满是算计与优越感:“所以,若老夫以杀你为筹码,王上不会不从。” 郦壬臣在心里发笑,原来在高傒看来这些品质算缺点吗?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她却蓦然想起了父亲归婴说过的话:君子往往斗不过小人的。 没错,小人在处事上可是要“灵活”多了,归氏当年才会败得那么惨。但明知会败,父亲还是不后悔。 因为父亲还说了:在君子惟有守正以俟命而已。【注1】 即使知道君子斗不过小人,还是要做君子的。这是归氏的骨气。 但郦壬臣与她的父兄们不同,在她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那一天就明白了:时代变了,现在的天下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天下了,身处乱世,她要想出一条新的处世之道了。 她这些心思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便一闪而过,察觉到高傒在看她,她便道:“相国的手段果然高明。那么下官想知道的是,若此法成功,下官能得到什么?” 高傒的脸上显出一丝惊讶,“我要取你项上人头,你却问你能得到什么?” “没错。” 饶是高傒也不得不啧啧称奇,这个连生死都敢拿出来抵押自己前途的女子,实在令人惊讶。 郦壬臣道:“下官不远万里来到汉国,为的不就是扬名四海、建功立业吗?若相国能给,区区项上人头又有何惜?许多士人一生至死都平平无奇,低贱如草芥,我可不想像他们那样。” 这几句话说进了高傒的心里,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子,一瞬间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好!”他爽快道:“此事过后,无论你是死是生,老夫必厚予之。” “谢相国!” 郦壬臣踏出相国府邸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手心早汗湿了。 高傒此人果然可怖,但凡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轻松舍弃掉的。原先的京兆尹区博是一枚弃子,她又何尝不是呢。 接下来的一天她都在忙里偷闲的思考对策,盘算良久,她发现她的生机不是没有,但影响因素实在太多了。 首先拿不准的就是汉王的态度,汉王会拒绝与王后合房吗?然后高傒直接杀掉她,还是会接受合房?高傒就放她一条生路? 其次就是高傒的心思,他真的要决心置她于死地吗?如果汉王接受三日后的合房礼,那么在王后诞下继承人之前,她是不是都要受到高傒钳制,随时丢命?如果汉王不接受,那杀了她又有什么用?高傒培养她这么久,难道会白白杀掉? 再之后就是假如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她能顺利逃出沣都、甚至逃出汉国的机会又有几分? 如果要逃,什么时候逃?逃往哪里? 是逃去陈国投奔南宫之奇?还是去郑国?还是直接潜回齐国? 这几条路看起来都走得通,她身上还留着南宫之奇送给她的信物,陈国不会亏待她。她与郑国伯夫人也有些交情,在郑国寻求几日庇佑问题也不大。 技多不压身,她郦壬臣并非无处可去。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机会。 本来一团死局的事情被郦壬臣这么抽丝剥茧的想了半天,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令她绝望了。 三日后便是合房吉日,她还有三天时间可以继续想这些问题。 当晚,她在自己的书房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乃“乾卦之九四”:九四,或跃在渊,夕惕若厉,慎微。【注2】 “夕惕若厉,慎微……”郦壬臣默默念着这条爻辞,这卦象是说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要慎之又慎,朝夕警惕,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浓重,田姬悄悄从竹帘后瞧了主人一眼,郦壬臣正在榻上盘腿而坐,面对东边的墙壁,微盍双目,安安静静想着问题,身前放着占卜的蓍草工具。 田姬有些担忧的攥了攥手指,通常来说,能用脑子解决的事情,郦壬臣是不会借助占卜的。如果什么事用上了占卜,那说明是一件连郦壬臣也不敢有十足把握的危及性命之事,就像上次离开齐国的情况一样…… 田姬想关心主人到底在考虑什么事,但又怕打扰她,准备等她想完了再进去,却不料正在这时,郦壬臣睁开眼睛道:“田姬,我有事想拜托你。” “小主人!”田姬掀开帘子进去,“您脸色不太好。” 郦壬臣笑一笑,“没关系,后天轮到我要去王宫里值班,你在家里收拾一些行李,不必太多。” 她没有说其实后天并不是她原本的值班日子,是她专门与司隶校尉调换了,免得田姬担心。 “收拾行李?”田姬不解道:“好端端的,我们干嘛收拾行李?” 郦壬臣道:“最近王宫里可能要出点事,我怕城里不安全,想出去避一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对田姬低声道:“我值班那夜,你先带着盘缠悄悄到城外过夜,别引起人注意,我会第二日去找你,如果第二日卯时我还没找到你……”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如果卯时我还没找到你,你就先离开沣都。” “离开?去哪?”田姬有些茫然。 郦壬臣垂下眼皮道:“至于去哪,我会写信告诉你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害怕。” 田姬点点头,她相信小主人。 郦壬臣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轻松道:“田姬,我记得你本名叫田午贞是不是。” “是。”田姬道:“是阿娘给起的名字,生在中午,做奴仆要贞洁,于是就叫这个了。”一听就是仆从的名字。 郦壬臣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贞不止有贞洁的意思,在《易》学中,贞是正义坚固之意,是世间最好的德行。” 田姬抬头,晃了下神,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能和崇高深奥的经书有什么联系。 怕她不信,郦壬臣指一指手边的乾卦,说:“乾卦乃天地第一卦,代表君子最崇高的德行,其卦辞为,元,亨,利,贞。” 她又翻开《易》书,给田姬看,上面果然有“元,亨,利,贞”四字。 田姬目瞪口呆,感觉很神奇。 “这里面的贞字,就是正义坚固的意思。”郦壬臣又轻轻说着,看向田姬:“承蒙你照顾多年,其实我早想叫你阿贞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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