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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枢的身体虽然虚弱,但夏季来临她的咳嗽病似乎已经好了许多,说起话来没完没了: “相国搬进去的那一天,你不知道那场面有多热闹,那是全沣都的人都知道的阔气啊。所以怎么会有人给你说错了位置?郦卿是找谁打听的?” 郦壬臣低着头,艰难回道:“没……也许是臣自己记错了。” 心头的痛楚与恨意已经到了顶点,但她还要极力压制,不能表现出半点异常。 高傒,高傒……他竟然将她归氏的祖宅当作战利品一样据为己有!竟然堂而皇之的搬进去,将归氏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碾碎!归氏的冤魂们连死了都要受他这般羞辱! 郦壬臣的眼角憋得泛青,牙关紧咬。高傒,此仇不报,我归霁誓不罢休! 刘枢终于没有再说了,她似乎很疲倦,摆了摆手,叫所有人都退下。 郦壬臣如释重负地退出殿外,一言不发地走出王宫,走上大街……就在迈进家门的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一股腥甜窜上喉咙,低头竟呕出一口血来。 “咳咳咳……” 胸腔里气血翻涌,痛的无法呼吸。 “小主人!”田姬急忙跑过来,扶住她,“您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郦壬臣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但只简略说了一句,不带一丝情绪: “无妨,只是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罢了。” 随后便一声不吭,默默走回了屋子。 * * * 如血的夕阳从汉王宫西面的亭阙慢慢坠落,放射出火红的余晖。 刘枢正负手站在宣室殿的一角回廊,出神看着那夕阳下落的轨迹,凉风过面,连闻喜劝她进药也浑然不觉。 只听到君王喃喃自语:“寡人那般提起归氏的事,她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闻喜再次为她端上药,她虽然嫌恶,但这回总归是喝了。 “王上,此处风大,请您进殿去吧。” 刘枢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自言自语:“闻喜,你还记得方才她是用哪只手接住寡人抛过去的竹简的吗?” “她?”闻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说的是郦壬臣。 “奴……没有看清。” 谁会注意这些啊。 “寡人看清了。” 她看清了,但她没有说出答案。 刘枢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在雍城与寡人比剑的时候,她握剑用哪只手?” “这……”闻喜不好意思再说不知道了,主子该发火了,于是他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不确定的说:“郦大夫可能……或许是……左手吧。” 刘枢却还在想,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很多事情: 那初见时一瞬间的熟悉感,那比剑时的偶尔熟悉的剑招,那种说话的方式、还有遣词造句的方法……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模模糊糊透出另一个人的痕迹。 但她们毫无关系! 天黑了,她又觉得脑袋有点眩晕了,她有些痛苦的闭上双眼。 君王的嘴角在暗夜中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刘枢,你到底在期望些什么呢? “她已经死了。”
第81章 星河 星河 “鲁国居然支持齐国公子勉上位?”刘枢一边读着典客大夫的奏疏, 一边好笑道,“不愧是认死理的鲁国啊。” “恐怕是鲁国三大家臣的意思,以臣的了解, 鲁公没有这么大的决定权。”郦壬臣在一旁说道。 时值盛夏,中殿里四面八方的窗户都大开着通风,郦壬臣坐在梳理奏疏的案边, 一边和王上讨论政事,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官服,耳后微微出汗。 刘枢则随意得很, 只在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罩了一层薄纱广袖,衣上暗纹精致,风流贵气, 头戴琉璃王冠,侧靠凭几, 手执卷轴,朱笔圈点。 御案上放一小小铜釜,盛满冰块,她拈起一枚放进嘴里嚼碎, 听到郦壬臣的话, 合上奏疏道: “怪不得齐国王女姜于又从鲁国跑掉了,看来是担心鲁国三公室要杀她啊。” 没错,根据最新的消息,一年前老齐王薨逝后,齐国内乱,姜于就逃到了鲁国, 获得了鲁国的庇佑。而如今鲁国决定支持齐国小公孙姜勉,姜于就不得不再次出逃, 这一次,她直接一口气逃到了楚国。 刘枢道:“楚国路远地偏,远在蛮夷,常常觊觎中原之地,而齐国身为诸国之长,他们的王女竟然跑去楚国寻求保护,看来实在是无处可去了呀。” “王上分析的是。” 两人一边分析局势,一边处理奏疏,这样的日子平淡又充实,已过月余。 天气实在太热,一滴汗珠顺着郦壬臣的鬓角滑落下来,两靥蒸的白里透粉。 刘枢瞟她一眼,偏头道:“闻喜,叫人再拿一釜冰块来。” “唯。” 不一会儿,满满一釜白气缭绕的冰块就端了上来,闻喜正要放在御前,却被刘枢抬手止住,指了指殿下郦壬臣的桌案,“放那。” 闻喜惊讶一瞬,照做了。 这冰块在夏天可是极珍贵稀奇之物,都是去岁冬天提前储藏在冰室里的,只有王宫里才有,一般只会赐给九卿重臣消暑。 所以当冰块端到案边的时候,郦壬臣也很惊讶,站起来谢恩: “谢王上赐冰。” 刘枢眼睛盯着竹简,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一个,“这有什么好谢的,年年都有,寡人只是不想和你吃一个碗里的。” 郦壬臣:“……” 刘枢批完一卷放在手边,拿起另一卷,问道:“依你之见,那齐国王女去到楚国能做什么?” 郦壬臣坐回去,想了想道: “臣在稷下学宫时与齐国公主相熟,在臣看来,于公主率性开朗,很受先齐王喜爱,只是她对王庭似乎不怎么感兴趣,胸无大志,无意作为。因此,如果楚国能长久的收留她,她应该会在那里过得不错吧。” “所以你认为楚国会留她?” “是。” 刘枢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却说:“郦卿聪明能干,但不了解做君王的心思。” 郦壬臣微怔,道:“还请王上赐教。” 刘枢道:“如果寡人是楚王,就不会留姜于。如果寡人留下她,那一定是有用的。” 汉王从座上站起,活动活动筋骨,慢慢道:“可能从你们士大夫的角度看,留下人总是好的,多多益善嘛。但是君王却不会,如果一个人没有用处的话,那么宁可冤杀,也不多留一刻。” 郦壬臣笔尖一抖,只觉得脊背比放了冰块还冷,汉王轻飘飘地说出那句‘宁可冤杀,也不多留’,就好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一样随意。 “王上训诫的是,臣……明白了。” 她明白了她们的不同。对谋臣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可以发展的朋友,而对君王来说,每一个人都随时可能变成敌人。 站的位置不同,处事方式自然也不同了。 刘枢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以后就不必用‘训诫’这样的词了。” 这是那个人才会常用的词,她在心里面默默补充。 郦壬臣感到莫名其妙,也只好称是。 此后他们谁也不再说话,埋头处理政事,午后的阳光从热烈转为柔和,夕阳斜晒进殿中,拉长了君臣二人的影子,金黄的光线铺满青砖,给这座压抑的宫殿染上一层温情的色彩。 汉王宫中很久都没有这样好的阳光了,她们写字的手都不由缓了下来。 太阳落山,刘枢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奏疏,她站起来:“陪寡人走走吧。” 郦壬臣只好答应了。“诺。” 夏季的傍晚凉爽,宫闱宁静,很适合散步。 郦壬臣亦步亦趋的跟在刘枢身后,从宣室殿这头走到那头。她们开始谈起天来,不过,与其说是谈天,不如说是刘枢在问,郦壬臣在答比较准确。 走出宣室殿,闻喜跑来问要不要备辇?被刘枢摆摆手挥退,只带了郦壬臣一人,继续在宫里走。 宫道深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刘枢忽而道:“不知为何,有郦卿在身边的时候,寡人就觉得心里平静多了。” “为王上分忧,这是臣的荣幸。”郦壬臣答道。 刘枢摇头道:“不是那种分忧的感觉……而是……” 她似乎自己也搞不清那种模糊的情绪是什么,只好说:“和郦卿在一起的时候,寡人就总记起那些小时候的事情,记起一些……小时候的人,真是奇怪呢。” 郦壬臣不言。 她们静默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仿佛在一起品尝这个黄昏的暮色,再往前一点,就是另一座宫殿了。 不用绕到正门看名字郦壬臣也知道,那是王后应该居住的长秋殿,小时候她的父兄们给她讲过很多次王宫内的布局,即使她没来过也了如指掌。 但是这座长秋殿却有点特殊,它的殿门紧闭,台阶和门楣上都是厚厚的尘土,像没有人住。 难道王后不住这里吗?不过她可不会问出来。 又走一阵,刘枢拐了个弯,拐上了王宫的中轴线,这是一条国君才能走的直道,于是郦壬臣自然而然地错开一步,走到了一旁的辅道上。 汉王宫可真大啊,他们走了这么久,也聊了这么久,但是放在整个王宫的尺度上来说,其实也只挪动了一点点而已。 郦壬臣一面回答汉王的问话,一面思索着高傒交给她的任务,那任务不论谁来做都是难如登天的。 她做侍中大夫已经一月有余,汉王似乎越来越信任她了,这是好事,但是怎么叫王后诞下继承人,就是天方夜谭了,汉王甚至都没有让王后住在长秋殿。不过她也不会去做就是了。 怎么合情合理的应付高傒,把这事搪塞过去,是个棘手的问题,她暂时还没想出来。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郦壬臣正盘算着这事,只见迎面而来一群人,簇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走到近前,向汉王行礼。 刘枢语气淡淡的叫她们平身。那华服女子起身后先是瞧了一眼王上,随后目光直接落在了刘枢身后的郦壬臣身上。 那女子笑道:“王上怎么有兴致出来?不在宣室殿处理政务吗?” “随便散散步。”刘枢简单回道。 听她二人这一问一答,郦壬臣明白了,这人应该就是王后高蝉了,于是她麻溜的向王后行了礼。 高蝉神色古怪的又瞧郦壬臣,此时她也知道对方是谁了,“臣还是第一次听到王上喜欢在宫内散步呢……而且还带着侍中大夫。” “寡人在与侍中大夫谈论政事。”刘枢理直气壮地说:“是吧,郦侍中?” 郦壬臣:“???” 我们哪里在谈政事啊! 但她只能硬着头皮垂首道:“是。” “哦?谈的什么?”高蝉问。 郦壬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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