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来高傒是想直接提她为九卿大夫的, 她的能力完全能够胜任。但考虑到她年纪小,未免引起旁人不满,甚至引起汉王不满, 所以暂且搁置了。 大汉国还没有过未满四十岁的九卿高官,更别提二十来岁的郦壬臣了, 于是最终取舍一番,高傒给了她一个侍中大夫的位阶,并在暗中正式将她纳入了高氏团体来使唤。 侍中大夫,不是九卿却胜似九卿, 需要日常出入禁中, 与闻政事,只有少数人能担任,妥妥的九卿预备人选。前些年的时候,中郎将符韬因着常侍君王缘故,再加上符氏族人功勋卓著,就曾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侍中大夫。 可是郦壬臣知道, 高傒让她做这个侍中大夫,绝不是给她点好处那么简单, 这个位置实在太敏感,他一定还有更冒险的事让她做。 “老夫的诚意已给的足够,接下来,就要郦大夫兑现承诺了。”高傒带着她进王宫谢恩的路上,提醒她道。 承诺? 郦壬臣笑笑,老老实实道:“下官给相国大夫的承诺太多了,不知您问的是哪一件?” “哼,别装乖。”高傒停在宣室殿外,冷冷道:“郦大夫如此精明之人,难道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承诺过我什么吗?” 第一次见面,雍城,她夸下海口要治好高傒的心病,想办法叫王后高蝉尽快诞下继承人。就是那番话戳到了高傒的隐秘,也叫他注意到了异国他乡而来的她。 她当然记得这些,但没想到高傒这么快就急着讨利息了。 郦壬臣站在高傒身后,思量一瞬,默道:“相国大夫太看得起下官了,以下官的位置,恐怕还没法影响王上。”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连九卿都不是,根本没法调动高层的权力施为,怎么能叫汉王受制于她的计划呢? 这话在高傒听来,还是在要好处嘛。 “莫要贪心。”他冷冷道:“贪心的下场,你应该知道的。” 郦壬臣心里一紧,他是在提醒她想想已经埋了的区博。 宣室殿外空空荡荡,高傒不耐烦的左右踱步,道:“都等了这么久了,王上怎么还不宣见?” 殿外值守的小内饰察觉到相国大夫的不悦,脸上挂起阿谀之色,立马跑下来附耳言道:“相国大夫久等,王上这阵子还没醒来呢。” 高傒看看天色道:“都午时了,王上怎么还睡?” “王上并非是在睡觉。”小内侍悄悄压低声音道:“是今早又发病昏厥了,至今未醒。” 近处的郦壬臣听到了这句话,她心里窒了一瞬,王上怎么又发病了? 就听高傒无动于衷地问:“哦?王上这段时间怎么频繁发病?” “太医令说是身子骨太弱。”小内侍回道。 高傒道:“嘿,前几日还能上马骑射,这会子就晕倒了?什么怪病!” 他也不大在意,自从汉王十五岁时大病过一场后,就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病症。可笑的是这些病到了雍城就没有了,或许那雍城真的是个疗养胜地吧,搞得他都没有理由将汉王强留在雍城。没想到回到沣都后,汉王又隔三岔五的病起来,真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挥了挥手,叫小内侍下去了。 郦壬臣偷空瞧了那内侍一眼,能将君王的身体情况统统泄露出去而毫无负担,看来这内侍也不是什么忠于职守的人,在王宫里,这样的人遍地都是。 又等了一阵,高傒对郦壬臣道:“我还有事要处理,若王上醒了,你自去谢恩便是。” 郦壬臣刚想开口说这不符合礼制,但又闭上了嘴,俯首道:“下官明白。相国大夫日理万机,就不必为这等小事操心了。” 高傒大摇大摆的走了,郦壬臣还在原地等着,同时脑子里想着应付高傒的策略。 高傒让她想出一条方法来叫王后诞下合法继承人,从而架空汉王,僭越君位,她肯定是不会去做的。但现在也不是和高傒翻脸的时机,她还不够强大。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她正左思右想之际,宣室殿的大门敞开了,大长侍闻喜出来宣召,叫相国与她进去。 刘枢正坐在案前,脸色败如草灰,身形瘦削,见到只有郦壬臣一人进来,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看来大家都以为她快病死了,连表面形式都不愿意做了。 刘枢在心中冷笑,很快,很快,这一切都将终结。她的计划正在悄无声息的展开…… 郦壬臣行礼拜过,口道:“臣下敬问王上御体安康。” 刘枢也不提相国,只似笑非笑道:“郦卿瞧寡人这副样子,像是安康吗?” 郦壬臣垂首,心里莫名闷闷的,小声道:“还望王上以御体为重。” 刘枢笑道:“多生生病,也不是没有好处。郦卿不必挂怀。” 生病能有什么好处? 见她不解,刘枢又补充道:“只有多病,才能知道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也才能明白发病频率,以及……”她低声,意有所指道:“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人想要寡人病。寡人已久病成医了。” 郦壬臣一愣,还未细想,刘枢却不欲再提,打量她一眼,戏谑道:“半年未见,郦大夫又升官了?” “谢王上厚爱。” “该谢相国才是。”刘枢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 郦壬臣无言以对,汉王这语气听起来好像那任命书她没看过似的,在这跟她搞面对面装陌生那一套? “也罢,叫寡人想想侍中大夫在宫里干些什么好。”刘枢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她确实在伤脑筋,她摸不准该将郦壬臣放在自己计划的哪个部分。 郦壬臣啊郦壬臣,你能力惊人,可是你的心究竟有几分是在寡人这边的呢? 越是才能卓越的臣子,就越不能轻易对待,同样,越是才华盖世的臣子,也越不容易摸透。刘枢有些拿不准,她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寡人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你就负责帮寡人起草王命吧,空了,也帮寡人查查奏疏。” “唯。” 起草王命本是王庭舍人的职责,现在移交给了郦壬臣,那舍人做什么去?郦壬臣想了想,才发现这王宫里早已经没有舍人了。 她微微一愣,看来王上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掌控啊。相反,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君权逐渐渗透。 就在这时,刘枢又发话了:“闻喜,将这三日寡人没看完的奏疏都搬来,给郦侍中在中殿里放个桌案,叫她好好梳理梳理。” 闻喜领命去了。 郦壬臣背上开始冒汗,上任第一日便要干活了啊,可以想见以后在王宫里的日子准不好过。 一摞又一摞的竹简被搬到她眼前,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郦壬臣在殿下侧面坐了,开始认命地看起来。 这活她的归灿兄长也曾做过,就是一一查看奏疏中所写事情,若是例行公事的报备,便分在一边,在卷末依次打上记号,君王看到记号就直接画敕下发就行; 若是那种需要君王思考商榷的复杂一点的事情,便分在另一边,写一个条子,大致陈述梗概,夹在卷中,王上看见了,便会根据条子上的简述提取关键点,快速给予批示。 郦壬臣利落地梳理着奏疏,很快她左右两手边就堆起了两摞整整齐齐的竹卷,每标记好十卷,宦官便会拿去给汉王画敕。 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茍,坐姿端正,衣冠楚楚,柔软的鬓角梳理得整整齐齐,脸庞白皙,光滑秀气的额头从侧面看上去盈盈发光,汉王喝着茶,嘴角不由自主上扬,和形象良好的臣子一起工作连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刘枢幽潭一般的眼光看过去,好整以暇的欣赏片刻,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郦卿真是博闻能干,寡人还未曾告诉你梳理奏疏需要怎么做,你就无师自通了。” 这不温不火的话像冬月的寒风一样送到郦壬臣耳边,她后颈冻得一瑟缩,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漆案上。 糟糕,她光顾着埋头干活,忘了该掩饰一下了! “臣……”郦壬臣脑筋飞速思考了一瞬,回道:“臣也是听相国大夫曾经提起过,为王上梳理奏疏需要做什么。” “哦?”刘枢身子前倾,盯着她,“相国大夫竟然提前知道寡人会要你做的事?” 郦壬臣的手悄悄攥紧了笔杆,手心微汗,完了,怎么越描越黑了。 刘枢也在不动声色的思量这件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以前只有一个人为她梳理过奏疏…… 她目光下移,落在郦壬臣的手上,问:“郦大夫用左手写字?” “嗯……是。”郦壬臣终于找到话说了:“臣自小惯用左手。” “哦,还蛮少见的。”刘枢了然点头,又看了看郦壬臣刚才写过的几张条子,字迹很陌生。 “寡人今日累了,不想看了,郦侍中也回去吧,明日再来。” 君王话毕,随手抛了一根写好的竹简过去,这很不像一个稳重君王的举止,但是郦壬臣还是一伸手接住了,低头将那竹简插进某个卷轴里。 “唯。” 郦壬臣松了口气,想着汉王不再追问梳理奏疏的事就好。 刘枢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随口道:“对了,相国大夫举荐你为侍中,按礼节你也该去相国府邸送份谢礼。” 郦壬臣也站了起来,道:“谢王上提点,小臣已经备好礼物,只不过相国大夫府邸有些远,小臣准备择日再去。” “相国府邸远?”刘枢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推开扶着自己的侍女,走下台阶,朝她而去。 “如果寡人没记错的话,相国大夫的永信侯府邸就坐落在南阙大街,离王宫近的很。怎么会远呢?” 她走到郦壬臣身边,对方的表情能够尽落眼底。 郦壬臣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好像汉王的话触动到了她什么神经。 南阙大街?高傒的府邸怎么会在那里,那明明是…… 这时,汉王的后半句话轻飘飘地传进她的心里,却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的捅了她一刀: “唔,也就是罪臣归氏曾经的长宁侯府。” 郦壬臣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巨大的痛楚从心尖炸开,眼前随之一黑。她几乎都要将嘴唇咬出血来才能以平稳的声线说话: “高……相国大夫原来住在那里啊,小臣前几个月一直住在外城,对沣都内城不熟,打听错了。” 刘枢好笑的看她一眼,“打听错了?九年前寡人刚刚及笄的时候,相国大夫便向寡人求了那宅子。那是从前寡人的祖父赐予罪臣归氏的地盘,据说修建的很好,相国大夫想要去也不奇怪。” 耳边一口一个“罪臣”,郦壬臣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下去了,她的指尖冰凉,在袖子里发抖,可是身边的人还在继续说着: “……可惜那归氏罪大恶极,竟然妄图欺君谋逆,夷灭三族都不足以平朝廷之愤,先太王竟然给归氏赐下那么好的宅子,归氏真是狼子野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5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