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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若不愿说,可怎么办?” 高傒的语气轻描淡写:“若一日后还问不出什么,除之便是。” 高封愣了半晌,才应声道:“唯。儿子就去办。” …… 高氏的后院,有一处专用于惩处下人的屋子,位置很隐蔽,东郭父子当夜就被带进这件阴暗狭小的屋子里,一番严刑拷打,直打的皮开肉绽,不过几个时辰,那小东郭就先受不住了,一五一十的招出来。 那老的始终咬牙硬挺着,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 他只是在儿子招供的一刻幽幽出声:“辰为青龙,巳为腾蛇,早前被蛇咬时,便是祸事的应兆!我命不久矣。” “父亲…”小东郭眼中流下血泪来。 老东郭道:“平日叫你寡言,你不听,非出去显摆,这回长记性了吧。” 高封在门外侧耳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踢门进去,一身凶煞气,早不复白日时恭恭谨谨的模样,喝道:“什么青龙腾蛇的?老先生最好话说清楚些,免得更受皮肉苦!” “哈哈哈哈…”东郭先生忍痛大笑,“当年先王将我免职,送出沣都,也从未对我有半分怠慢,更不消说这棍棒相加了,你当是为何?!” 高封对上老者灼灼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有种能看穿一切的力量,看的高封立时如芒在背,渗出一身汗来。 然而还不等他回避,老者又道:“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辰龙巳蛇,一先一后,月相盈亏,一真一假,假为真影,真于假藏,真可变假,假可变真……” “什么乱七八糟的!”高封急了,伸手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小东郭,“赶紧好好道来,不然汝子性命不保!” 老者却一副释然的表情,不惧反笑:“别急嘛,还有最后一句——辰隐蛇现,指日而期,辰现蛇隐,千秋可待!” 他话是对高封说的,目光却移到儿子身上,缓缓道:“这下可学会了吗……” 他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垂下头去,家奴发觉不对劲,上前一查,已然断气! 想来是方才一番严刑逼供,老者早就不堪折辱了。 高封吓得往后一退,不敢再看,活生生的打死了个人,这娇生惯养的相门贵子哪见过这般残酷景象,他“哎呦”一声,掉头跑掉了。
第11章 朔望朝会 朔望朝会 每月朔望朝会,沣都城所有十七级以上的公卿大夫、文武将相都要天不亮就出门,于寅时正点奔赴王宫。 他们不约而同的在王宫最外一道宫门——司马门——前下马、验身、点卯,随后垂首步行进入这座王庭,几百位大夫按照官阶高低分两列排开。 每到这一日,王宫南侧的宫门会全部敞开,排队进入王宫的大夫身侧都跟着一个手提灯烛的王宫内侍,在黑暗中远远俯瞰,就像两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向王庭里行进。 他们依次穿过覆盎门、笃礼门、公车门、杜门、稚门、南内门……直到抵达王庭北阙的蕲年殿,站定,静候大朝会的开始。这是一群已过不惑之年的男男女女,身为高级卿大夫,能够参加大朝会,代表他们都是国家的行政要员。 他们就在这样一片无聊的静默中各怀鬼胎,盘算着今日该怎样混过去,悄悄琢磨着相国又会有什么作为?会下达什么样的指示?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可笑的是,他们早早站在这座刘姓的王宫里,却没有几个人会去想那个王座上的孩子会干什么。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钟鼓楼上忽然敲响晨钟,厚重铿锵的钟声回荡在所有人头顶,传播到偌大宫殿群的每个角落,旷久不绝,这表示卯时已到。 紧接着,人们朝上望去,就见蕲年殿的十六道大门吱呀吱呀的缓缓洞开了。 九卿及以上的大夫们才有资格在这时鱼贯进入大殿的内部,他们一级一级登上八十一级台阶,在殿门前摘下佩剑,脱下官靴,然后弯下腰,拢起袖,以礼制中所要求的最恭敬的姿态,小碎步趋行来到殿内的丹阶之下,依次排好。 虽然以上动作颇为繁杂,但比起其他人还在外面受冻的处境,还是显得尊贵非凡。 大殿空旷无比,内有三十六根雕龙嵌凤的柱子,丈余粗细,疏落排列,轻松容下这几十号人,大殿最深处是九级涂有彩漆的御阶,全铺着地毯,一段平台之后又是九级御阶,而后又是九阶,阶上便是王座。 初升的阳光擦着地平线直射进蕲年殿来,刚好照在王座上,使王座看起来更加光芒四溢,凌然不可侵犯。 而此时,高处的王座空空如也。 大家又等了一会儿,日头慢慢移动,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看起来王上今日又要旷朝了。旷朝也没什么,反正相国会主持一切的。 正当大家这么想着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环佩叮咚声在上方响起,这表示有什么人正在快步走来,而且是一位精力活跃的年轻人。 配合着这玉佩碰撞的叮铃声,随之而起的是内侍长闻喜高亢有力的宣报:“王——上——到——” 他这一声刚歇,殿门外左右站着的两个内侍又跟着齐声朝殿外群臣喊道:“王——上——到——” 宣报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再从殿外传到内南门、稚门、公车门……就这样一路传下去,从王宫的最核心区域传到最偏远的一端,此起彼伏,半晌才停。 接着,闻喜又唱诵道:“众臣听宣——跪!” 众大夫跟着呼啦啦跪下一片。 “拜!” 众大夫一起叩拜下去,额头和手掌都贴在地砖上。 “再拜!” 众大夫直起身,再一起叩下去。 “再拜!” 众大夫再次叩拜,统共是拜了三次,并山呼王号,“吾王万寿无疆!” “兴——” 众大夫站起来,两手垂在身侧,准备开始今天的朝会。 以上“一跪三拜”重复三次,即为“三跪九叩”大礼。 在汉国,只有已经死去的祖先和当世在位的王上可以接受这种规格的礼仪。“三跪九叩”大礼也通常只在冬至大朝会和特大节日庆典时用到,平时则不必如此隆重繁琐。许多年逾花甲的老臣完成这项礼节都累得够呛。 闻喜唱完三遍,就退后几步,静静呆着。这时,车府令郎将官符韬捧着汉王佩剑从侧面走进来,只见这位少年将军双手捧着一柄三尺长剑,弯腰垂首,将王剑高举过头,一路走进来,将王剑稳稳放在王座前方的御案上,随后退下。另有太史令捧着一封装有国印的乌木匣子也放在御案前。 由于当今王上尚未成年,按制不可佩剑,也不掌印,所以每次朝会王剑和国印都要像这样由专门的官员护送上殿。 一切准备停当,天光已大亮,照汉例,汉王——也就是当今的刘枢——要先发表一番例行讲话,然后轮到各位卿大夫汇报国事。至于她讲话的内容,大体是些泛泛的假大空的勉励之词,自然也不需要她现想,都是提前由宫廷司正写好放在案前的,照着念就行了。 刘枢坐直身子,按常规先为众大夫赐了座,大夫们按顺序坐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随后只见王座上的女孩垂眸瞟了一眼案前的朝会词,开始发言: “汉之先后,受命不殆,四方攸同,奄有固土,祖王维辟,累世讫存,人主世牧其民,在治与德,先王之恩,以勖寡人,尔诸近臣,立于陛侧,沿及微功,慎戒不虞……” (改编自《尚书》) 她稍显稚嫩却又颇具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不紧不慢的道出这段标准公文制式的开场白,坐在下面首席的相国高傒听着听着,却微微眯起了眼,因为这段开场白虽然讲的很好,但根本不是司正写好的内容,是她在自由发挥! 高傒敏锐的朝上瞟了一眼,显然,他不太满意。 讲完以后,刘枢无聊的看了一圈下面死气沉沉的大夫们,道:“寡人听闻五漉城瘟疫四起,黔首罹难,农事不举,寡人痛心已极,诸卿为之奈何?” 这一句倒是符合计划内的提问,高傒松了口气,想来方才小汉王没有照本宣科,也许是因为嫌弃司正拟的言辞老旧而已。小孩子嘛,总是叛逆罢了,不足为虑。 高傒起身说道:“回王上,五漉之地,处汉国之鄙,与郑国相临,概病疫自郑国山民传来,臣以为谴附近翼城及霍城善医者及能匠造者驰援即可,另免五漉城课税一年,徭役一季,调粟米二千石济之,更显王恩浩荡,眷念子民之意。如本奏……”[注:鄙,边境] 他分条缕析的说完,然后呈上一卷竹简,闻喜走下台阶来接了,再送上去放在御案上慢慢展开,这奏疏上已经详详细细的写好了这件事情的应对方法和人员安排。 高傒重新坐下,根本没等上面说什么,他在殿中目光扫视一圈,问:“不知列位大夫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几个大夫忙起身呼应他,有的说“相国所言极是!” 有的道“此举恰如其分!” 有的言“此策一出,五漉之疫,必顷刻而愈!” 大家一阵附和后,高傒露出一抹松弛而满意的微笑,与往常流程一样,事情大概就这样定下来了吧。 刘枢觉得有点儿无聊,自从三岁听政以来,这样的场面她少说也见过千百次了,鞠躬尽瘁的相国大夫总是把一切都替她打理的明明白白: 发言稿是提前拟好的;朝会讨论的问题也是提前敲定好的;任何政事的解决方案也都完完整整的记录在奏本当中。 她只是这个流程中最不用费力的一环,只需要轻轻点个头就行了,然后还能收获一波英明神武的赞誉。 往常刘枢是非常乐得清闲的,十四五岁的年纪,有大把时间用来玩乐,斗鸡走狗、田猎嬉戏,甚至不必次次参加每月的大朝会,她这个国君做的简直不能再轻松,有什么事都统统扔给相国顶着,岂不美哉? 在幼小的刘枢心里,相国那么厉害,一定能替她处理好任何事的,不愧是先父王信得过的顾命大夫,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今天的大朝会里,刘枢却感觉到了一丝厌烦,说不出是什么具体的情绪,也道不明是因何而起,就是一种令她心生不悦的厌烦。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这个累世几十代祖传给她的国家,是不是有她没她都行? 她正神游着,突然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相国之策,臣不以为然。” 哎?这谁在唱反调? 所有人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太师归婴站了起来。
第12章 争执 争执 太师归婴站了起来,他的话语中充满忧虑: “禀王上,此次五漉瘟疫,蔓延极快,甚或有西渐之势,若不阻止,恐危及沣都,应即刻下令府兵把守五漉城门,禁闭三月,遣医正前往探查根底,肃清水源,焚灭禽畜,抑制恶疾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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