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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微云闻言莞尔一笑,内心很是欣慰。一开始,知闻楼里只有零星几个小娘子的身影,而如今越来越多了。这一切告诉她,可以坚持下去,必须要坚持下去! 中秋过后,第一份《京报》刻印了出来,暂时定价十钱一份。一个碗都要三十钱,这价格是大多数人家都能出得起的。长宁公主很重视《京报》的教化作用,至于会不会亏损,没有必要多加考虑。在《京报》发行的时候,国子监的《国子缀珠》也紧赶慢赶地刊刻了出来。在长安国子监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尽管先前的“九经”让一些人吃了亏,可听到了类似《昆山小集》的刻本出来了,立马就着人去买了,谁说了不能两头都要的 至于《京报》,这是全新的样式,一张印刻着很多字可折叠起来的大纸——别管是什么,十钱一份先买了再多。拿到手的读书人们迫不及待地看绝妙文章,见精彩处拍案叫绝。可等看到了“农时水利” “周律答问”处,立马眉头紧皱着。通篇白话,比起变文还不如呢!随意找个七八岁童子写,都比这文采斐然。 西市酒楼里。 往常聚集在这处的文人们顿时骂开了,先前有多兴奋激昂,这会儿就有多愤怒,咬紧了牙关,端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态。 “这文章谁作的啊真是糟蹋了这份《京报》。” “底下署名呢,还能有谁知闻楼那群小娘子呗。她们就算字好有什么用处写起文章来,登不上大雅之堂!”接腔的文人很是不屑,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酸气。他先前也去应聘过,然而被知闻楼的凌娘子无情地刷了下来。 “公主府会招揽这样的‘人才’不会是凌娘子借着鸡毛当令箭吧” “不行,我得写文章痛斥一顿!真是岂有此理,让妇人主笔真是有辱斯文!” 这家酒楼很有名气,滞留京师的士子们大多在此间流连,时不时说些文章,评议政事。 长宁在《京报》发行后也很想知道反应,将手头的事情忙完,腾出点空闲,就与长孙微云一起过来了。只不过她们坐在了楼上的小阁子,没有显露出身形。 “他们这些人就知道满口胡言!”梨儿愤慨道,心中很是不平。要不是公主没说话,她一定推开阁子将那帮朽木骂个狗血淋头! 不过没等梨儿发作,就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阁子雕花窗,照着底下大声议论的士人痛斥: “就你们这点见识,活该考不上进士呢。会背经文算什么本事估计策论写出来也是让人笑掉大牙吧”说话的是个十五六的小娘子,说的话直戳士人痛脚,顿时引得群起而攻之。她也不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那士人一一驳倒,意犹未尽道, “流于浮表,淫巧侈丽,浮华纂组,真真是庸俗至极。这些文章明快通俗,哪里差了你们不会是以为给你们看的吧一个个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辨椒菽的,能知农时水利事” “那你知道”被痛斥的士人恼羞成怒,大声反问。 说话的小娘子盈盈一笑,快言快语地应答: “我不知道呀,所以我在学,而不是像足下这般大言不惭呢。”这一句话落下,又引来了一阵哄笑声。酒楼里也不是没有异样声音的,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款款站起身来,手中也握着一份《京报》,她温声道: “我倒是觉得这文章好,回去了读给乡亲们听,他们也能够明白。”纵然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能惊动海内外,可对他们来说,怎么抵得过农事与律法 长宁坐在阁子中听着,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温声道: “但有一人知我用心,便足矣。”她的眸光转动,视线落在了认真看《国子缀珠》的长孙微云身上,问道, “国子监的刻本如何” 长孙微云挺直了脊背,认真道: “与昆山书院的夫子相比,博士们学问是不差的,识见则是落了下乘。”顿了顿,她又说, “国子监这一举措也不算坏,声音多起来,总好过一潭死水。” 长宁点头道: “我也这样想。”她不会去妨碍国子监要做的事情,不过在纸张,印刷的技术上,她也不可能提供太多,全靠国子监自己的努力了。她知道一些东西推广开就是大功德,可她得为自己着想,她之利器不可假于他人呐。 “来,喝一杯吗”长宁浅笑着凝视着长孙微云,抬了抬手中的杯盏。许是先前两次的失礼,让长孙微云越发地自持,这会儿到了酒楼中她是一滴酒水也不沾。长宁看着她端肃的模样,又想到她醉酒后的情态,这一对比,又是心中发痒,瞧着长孙微云,就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长孙微云从长宁的一颦一笑间瞧出了她的“险恶用心”,顿时摇头拒绝说: “臣今日不饮酒。” “只是今日”长宁很会抓字眼,又逮住了话中的疏漏。 长孙微云: “以后也不。” 长宁瞥了她一眼,端着酒盏绕到了长孙微云身边坐下,她笑吟吟道: “难不成以后宴饮赐酒,你也会拒绝吗” 若真是那时候,当然不能推拒了。公主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长孙微云对上了长宁的视线,眸中多了几分嗔怪意。长宁假装没看懂,循循善诱道: “就喝一杯,总不会一杯就醉吧”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梨儿在听见这句话时,就拿了一个新的白玉杯开始倒酒了,哪知被哄着喝酒的长孙微云直接从公主手中取过了酒杯,就着一点胭脂色抿了一口。梨儿瞪大了眼睛,总觉得这阁子中气氛火热,不适合她待着。 酒杯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长孙微云的视线掠过了长宁的唇,陡然间反应了过来。可已经喝了。长宁没有听,然而她的耳垂还是红了起来,宛如滴血。长宁倒是没在意这点细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长孙微云绯色的面庞,只觉得有趣。她抬起手触了触长孙微云的耳垂,慢悠悠地说: “红玉醉颜酡。” 长孙微云身躯不受控制地一抖,面红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说不清麻还是痒,她别开脸,避过了长宁那只作乱的手。长宁双手撑在了榻上,微微地前倾。见着长孙微云眼睛都红了,似是蒙着一层随时要溢满的水雾,心中一软,顿时收起了玩闹的念头,柔声哄道: “你不想喝,那就不喝了。”长孙微云咬了咬下唇没接腔,公主分明就是故意的。 另一边。 朝官们都知道知闻楼与长宁公主府息息相关, “九经”家中藏有,不必刻意去补,可这样式很是新颖的《京报》,他们如何能放过他们家中有的是资财,没将这区区十钱放在眼中,买的时候几十份甚至百份地买,家中人口不少,便算是一些奴仆,也都是能识几个大字的。 大理寺。 大理寺卿独孤决明与两位少卿坐在堂中,手中也有一份《京报》。他们对文章兴致寥寥,视线落在了“周律答问”上。如今通行的律其实是先帝永乐十二年颁布的《永乐律》,以太/祖,太宗两朝的刑律为基,改了不少东西。由于太宗皇帝与先帝行事大相径庭,其实《永乐律》中有不少互相抵牾的内容,每每都要“上请”断案。可圣人没下令重修律令,他们自然不好动作。 眼下骤然从《京报》中看到了“周律答问”,他们隐约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可毕竟是公主私底下的举措,当不得正法。不过要是日后登极或者掌权的是公主,他们必定会迎来一场风暴。 “看来我等要做好心理准备了。”独孤决明捋了捋胡须,长叹了一口气, “公主只寻了那些佐吏,未尝不是试探之意啊!” 大理寺少卿轻声问道: “那我等当如何” “这《京报》许是人手一份了,总不能只见佐吏之名,而无我等的踪迹吧倒也不必讲解律法,只写篇文章赞许此事即可。”三人相视一笑,反正是先歌功颂德嘛,他们很是擅长。
第59章 在读书人眼中那些文章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在民众以及一些有识之士的人眼里,这十钱一份的《京报》可是好物。要知道除了实用,他们这些整日在田舍中的,也能借由此认识些个大字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①这长安城中的商人也是不少,他们来来往往,就将《京报》《昆山小集》以及“九经”刻本,都传到了各个州郡中了,一时间,士人越发向往长安。而州郡中一些机灵的商人,也跟着做起刊刻的活计来,过往很是兴盛的“卷轴装”顿时遭受冷落,只被当作珍惜物件束之高阁了。 本朝太/祖登基后几年,便着手修建官道,设置驿站,比起前朝来不知道便捷多少,可到底是山高水远,多得是不明长安盛事,或者是只得了只言词组的人。待到十月贡士们随着贡物入京来,他们忙完了手中的正事后,得了空闲就往知闻楼跑,一时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将知闻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冬之月,北风惨栗,寒气初至。 自赵王府败落后,长安便一片平静,没有什么风波。凡事都可依照旧例,遇到些为难的事情,长宁先请示了在骊山行宫的圣人,再依照圣人的旨意再做决定。圣人给她放权了,她不能够真的将权力尽数揽过来,要不然圣人那边就得有很多不满了。可就算是这样,近些时日,长宁也不太痛快。她仍旧时不时收到些来自圣人的亲笔信,但是照着过去“耶耶想念你”之类的话,多了几分苛责。不用想也知道,是同安和贵妃仗着“近身伺候”,说了不少她的坏话。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的人多在京中,只能够靠着长乐去周旋。好在圣人还是有自己主张的, “谆谆教诲”了几句后,没有阻拦她想办的事情。 长宁垂着眼睫,面色平静地将“圣言”收了起来放在了匣子中。接下来最为重要的就是“贡举”一事了。依照本朝旧例,贡举都是由吏部的考功员外郎主持的。上一任考功员外郎名柳颢,是凌寒过去的夫婿,因为京兆尹,赵王谋反一事被除名,如今被提拔上来的名唤张晋之,谨慎而又守规矩。 十月举子来京,到来年春放榜,谢恩以及宴集,是长安最为热闹的时间。士子们或是忙着行卷投递诗文,或是结为朋党造就声势,或是挥霍千金,眠花宿柳……各色各样。 长孙微云侍立在一侧,轻声问道: “今年仍旧是十一月在大明宫含元殿前朝见吗” 长宁点头,扭头看她: “你怎么这么问” 长孙微云思忖片刻道: “天下士人随物入贡,皆在元日前朝见,位列贡物后,未免有轻视之嫌。”若要笼络士人心思,有些该有的“礼”是不能少的。 长宁闻言眸光一亮,扬了扬眉,眼中满是赞赏之意。她瞬间便明白了长孙微云的意思,当即让她写奏疏。长孙微云也不退缩,走到了书桌前,写了一份《请贡举人列方物前疏》,援笔立就,曰: “伏见比年已来,天下诸州所贡物,至元日皆陈在御前,惟贡人独于朝堂拜列。但孝廉秀异,国之英才,岂得金帛羽毛,升于玉陛之下;贤良文学,弃彼金门之外恐所谓贵财而贱义,重物而轻人,甚不副尊贤之意。伏请贡举人至元日引见,列在方物之前,以播充庭之礼。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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