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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几日,御史中丞晁征就开始弹劾诸举子狂任诞无状以及官员行贿事了。时人以“行卷”为美,他不从这处说,而是道那些举子眠花宿柳,不修德业,以贿金,美人赠主司,大坏京中风气。末了又义正辞严道: “京兆尹岁贡秀才,每岁皆能上第,一京与百郡相抗。时人多寄籍京兆举进士,以至于时有冒认生父,大乱人伦之事发生。请严申条约,不许寄籍。但凡士人不还乡而窃户他州应选之人,皆除名不用!”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寄籍京兆之事了,如果让所有举人还复本州,影响的可不只是一两个人。在说完这番话后,晁征便老神定地站着,不再与朝臣辩驳。可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平息下来,直到散了都没有吵出个结果来。当然,长宁也不需要有什么结果,经此一事,今岁取进士,京兆解送的,再不可能如过去那般不管文章如何都直接录取了。 知闻楼那边,新一期《京报》紧赶慢赶地出来了。如往常般有文章,农时月令,律法答问,还新增了“斗蟾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是自行卷中择出来的优秀诗篇。若只是其他人闲着没事评点的就算了,可这知闻楼是长宁公主的产业。若是连《京报》都登不上,那还有希望登科吗怀着这等念头,不少人改将文章投递到“知闻楼”里,尤其是那些没有门路干谒公卿的。 “每年集于长安的人有一两千,可登科者寥寥无几。”长宁翻看着知闻楼那送来的文章,不由得慨然叹息道。今年与往年没什么不同,大约取二十人。有时候不是士人才情不够,而是只需要这么多。要知道还有不少登科的人在等着守选做官呢,空缺的位置就那些。 “公主不若将那些文章比较切实的士人找出来”长孙微云道。进士三场试,每场定去留。第一场试的是经义,其次是诗赋,最后才是策文。经义就不提了,诗赋试如果不能沉思翰藻,沉博绝丽,是不可能被留下的。有的人短于文采,要他们扬葩振藻,实在是为难了。公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更改常科的一些规矩。如果只是想要招揽人才,倒也未必只将目光放在登科进士身上。 “你说得很不错。”长宁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她随手将文章放到了一边,伸了个懒腰,小声地抱怨道, “整日看这些,又要在奏抄上批字,也太累吧。出去走走,怎么样” 长孙微云眨了眨眼: “公主前几日还说不会轻易离府呢。” 长宁理直气壮: “此一时彼一时。” 长孙微云“噢”一声,可没有半点出主意的打算。长宁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揉了揉手腕,有些泄气道: “罢了。” 长孙微云瞧着长宁搭着眼帘,一副丧气的模样,松了口问: “公主想去哪儿” 长宁拖长了语调,认真道: “不知道啊。”她长于深宫之中,就算是出来开了府也只在知闻楼和公主府来回走。那些《风物志》上的风俗人情渐渐遥远,她都快记不起来过去对各州风情的向往了。 “那——”长孙微云沉吟片刻,提议说, “让人将衔蝉院的小狸奴抱几只过来”她在府上很少看到狸奴身影,偶尔在书桌上发现轻飘飘落下的白毛。 长宁讶异地看着她: “你不怕啦” “没有怕。”长孙微云蹙眉,又说, “我可以避开。” “不成。”长宁觑觑长孙微云,看了她半晌,扬眉笑了笑, “我想抱着阿音,又能时时刻刻看见你,那该怎么办”
第61章 幼时的痕迹在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说来的确不是怕。可她这些年来都避着可爱的狸奴,也与“怕”相去不远。当真见了狸奴会如何吗长孙微云心中有个很明晰的答案。那日被公主带去了衔蝉院,夜间的时候噩梦并没有紧紧纠缠着她,反倒是不如公主本人留下的印痕深。 长孙微云知道公主喜爱小狸奴,可为了顾及她的心情,白日里都不与小狸奴戏耍,甚至也不让它们都离开衔蝉院。如此细心柔情,她又怎么能只顾自己的痛快思忖了片刻后,她轻声道: “那我与狸奴皆在此。” 长宁面上讶色更浓了,她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长孙微云: “说真的啊” “是。”长孙微云颔首,没有多做踟蹰,一转头就跟侍立在外头的婢女吩咐了几句,请她们去抱几只小狸奴过来。 “你过来陪我坐会儿。”长宁朝着长孙微云招了招手,她坐到了榻上去,舒舒服服地舒展着双腿,双手压在裙上,随意散漫,顾不得多少仪态。长孙微云略一犹豫,就向着长宁走过去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她的身侧,挺直的脊背紧绷着,端庄肃然。 “有时候会羡慕同安,能跟着圣人到处走。”长宁叹息道。从醴泉宫到骊山,再转道洛阳,自盛夏入秋,途中景致自不可少。而她呢,大多时候在屋中枯坐,整日对着那言辞典雅实则通篇废话的文书,身心如役。 “日后会有机会的。”长孙微云安慰道。 长宁笑了一声,又问: “这个机会是好事吗”她若能够达到目标,一举一动皆在朝臣眼中,别说是出长安了,就算是离开宫城,都要被人好生弹劾一阵吧能够真正得江湖自在的,定非帝王身。很多年前,她想着做一个公主就很能满足了。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除去了形势所迫,其中还有一种欲壑难填。 长孙微云听明白了长宁话语深意,顿时沉默不语,说得太多总是容易失言。 “你怎么还是这样拘谨”长宁嗔怪地瞥了长孙微云一眼,不太满意。 长孙微云垂眼: “臣天性木讷。” “当真是天性么”长宁轻笑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又问, “若有朝一日你能放肆行事,你想做什么” 长孙微云眸光一转,定落在了长宁的脸上。心跳倏然间漏了一拍,那自梦境里滋生的妄想竟在白日里攀爬上来,如轻羽撩拨着心弦。她很快便挪开了目光,轻咳了一声掩饰了那令她慌张的奇异心思,摇头说: “我不知道。” 长宁若有所思。 一个规矩很久的人恐怕早没有了欲望,要她放纵的确很不容易。不对,她的长史当真无欲无求吗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前不久观音还说她“贪心”呢。可就在她准备追问下去的时候,一道悠长黏腻的猫叫声从帘外传来了。 被婢女抱在了怀中的白雪姑,轻而易举地就挣开,脚步轻盈地踩在毯子上,最后轻盈一跃,身姿矫健地跳到了长宁的怀中。蓬松的长尾巴上下扫动,从与长宁并肩坐着的长孙微云指尖拂过。长孙微云的身躯骤然绷紧,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阿音啊,你不要闹。”长宁笑盈盈地抱着怀中猫,柔声说道。先前那点儿不快和郁闷在看到狸奴的刹那烟消云散了。 纵然知道公主不可能这样喊她,长孙微云依旧心尖一颤。她视线落在了长宁揉了白雪姑脑袋的手上,一寸不移。僵硬的身躯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她的眼中漾动着微微的波光。 随着白雪姑跳到了长宁的怀里,几只毛茸茸的小狸奴也晃着圆滚滚的身躯走进来了,在长宁和长孙微云的脚边打转,时不时蹭着她们的裙角,喵喵乱叫。 “怎么也想我摸摸你吗”长宁注意到了长孙微云那专注的视线,不由得一扬眉调侃道。 长孙微云骤然回神,面色一红,否认道: “我——” “没有”两个字未说完,长宁便腾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而白雪姑则是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一只爪子搭上了长宁的手臂,之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长孙微云的腿上。长宁的动作加上白雪姑的这一步,才放松下来的长孙微云,身躯又重新变得僵硬,好似一尊玉像。 “怎么样了”长宁关心地问。她朝着帘外喊了一声,便有婢女拿了线团,拂尘过来,顿时将狸奴们的目光吸引走。别说是那些小团子,就连高傲的白雪姑也一扫尾,甩下了榻上的两个人,向着线团,绒球扑去了。 长宁原本落在脑袋上的手滑落到了长孙微云的脊背,一寸寸地往下抚摸,安抚着紧张甚至有些惊悸的人。 “不要怕,这里是公主府呢,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伤害阿音的。”长宁温声细语,仿若春风。她认为自己先前没有阻止长孙微云,那么此刻就该负责到底。 她的闻言安抚还是起了很大效用的,被半拢在怀中的长孙微云终于恢复了往常的从容镇定。 从长宁的怀抱中挣出来后,长孙微云抬眸对上了那双如秋波流转的多情眼,她很轻地问: “公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自从上次的“休假”后,她就明白过来了。并不是公主非要她不可,而是她迫切地需要公主。 屋中说话声消去,只留一串忽远忽近的猫叫。 公主是谁听到吗还是不愿意回答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问了,长孙微云心想着,她提不起勇气询问第三次。像是过了许久,耳畔才响起一道轻笑。长宁漫不经心的: “因为我要用你啊。” 长孙微云沉默,分不清是满意还是失落,没等她将情绪辨明白呢,心中就冒出了一道奇怪的声音,说: “不一样。” “怎么不满意这个答案啊”长宁察言观色,朝着长孙微云一倾,又笑眯眯地说, “那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面上也没有半点赧然,仿佛这件事情再寻常不过。可听了这话的长孙微云,就像是被火星子烧着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薪柴,被烧得一干二净。 “满意了吗”长宁很是诚恳地问,没等到长孙微云说话,她又伸出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泛着绯意的面颊好似冰瓷上了色,长宁微微一怔,不知怎地,耳廓也跟着红了起来。她手指一松,又站起身走了几步,可落到了长孙微云眼中,就变成了避之不及的急迫。长孙微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然而莫名的情绪一旦上涌就很难再完美地控制住,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浑噩,眼角酸涩,竟是想哭。 “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吗”长宁嘟囔了一声。这寒峻的冬呐,无端涌着一股难言的热,抬手扇了扇,长宁忽又觉得动作过于傻气。她来回走了好几步,才又转到了榻上,垂眸看着长孙微云,故作镇定道, “怎么了吓傻了我就不该听你的,不该让你逞强。我以后不会让狸奴与你共处一室了。”长宁将长孙微云的失态归结到了“狸奴”身上。 长孙微云揉了揉眉心,说道: “我不要紧的。” “真的”长宁一脸忧虑,依照长孙微云很能忍耐的性子,没准会让自己受点委屈。也是她太大意了,只知道自己的痛快。以后还是不了,长宁暗暗地告诫自己。 冷风从窗隙间吹来,长孙微云逐渐地清醒,与长宁聊了一会儿正事后,又告退了一声忙活去了。 在长孙微云走后没多久,梨儿抱着几本书进屋来,朝着长宁行了一礼,主动地解释道: “是知闻楼那边送来给长孙长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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