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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上,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见裴玉真回来,忙迎上去,关切道: “娘子怎这般早就回来了”她是裴玉真的傅母,名杜同玄。在真定长公主薨逝后,府上的一切都是她来料理的。裴玉真很是信任她,将今日遇见的事情尽数说来,末了又道: “送些不用的东西去悲田养病坊吧。”她既然跟长宁公主提了,自不能说话不算数。 杜同玄点头,又寒声道: “裴家的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她可是打听到了,来京的时候裴颛可是携带了万金呐,这么快就败光了,还将主意打到她们小娘子的身上来。昔日公主病重时,提过驸马可另娶之事,但公主是想让人来照应小娘子,而不是说,让他裴绍在尚未除服的时候就立继室啊!这失大礼的事情,本就该除名不用,可惜裴老夫人出面,宁可自己遭几天牢狱之灾,也要将裴绍给摘出去。那会儿巴不得将她们小娘子甩开,现在又巴巴贴上来,真是极度不要脸。 “只送那些旧衣物和器物够吗”裴玉真倒是没在意裴颛了,喃喃自语道。悲田养病坊原先靠得是寺庙里信女信男的捐赠,后来收容的人多了,渐渐吃力了起来。官府拨了十顷悲田,也未必能够支撑。阿娘留给她的田地店铺不少,倒是可以捐赠些出来。想到了这些,她也说出来,等着傅母拿主意。 杜同玄思忖了片刻,说道: “咱们给长宁公主卖个好,总不会有错的。”顿了顿,又叮嘱说, “但不可牵系太深了。”洛阳那边,小皇子平安诞下,可能不能长成是未知数。就算能长成,长宁公主府愿意放弃手中权势吗一不小心便会卷入皇权斗争中,她们府上输不起。
第72章 裴玉真沉默了一会儿,才对傅母说: “我晓得。”她虽很少与贵女们交际往来,可并不是真的关上大门不问外头事情了。在圣人出京,长宁公主监国的这半年,她一直瞧着长安的变化。 过往的确没在意过知闻楼,可等到九经的刻本传出来,她立马就着人买了一套回来。她府上并不缺那些书籍,她也见过刻印的佛经,然而真正翻开知闻楼刻本时,那股震撼久久不消。上头可是明明白白地题着小娘子以及诸匠人的名字啊。她当时想,她的字也不差的,可最后仍旧按下了心中的那股冲动。就是因为她没有阿娘做靠山,裴家又如同虎狼,她一步都不能走错了。后来知闻楼出印刻的《昆山小集》以及《京报》,她也每回都着人买了回来。 杜同玄看着裴玉真,双唇动了动,可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内心深处暗叹了一口气,心想道,要是公主尚在人间就好了。公主少女时不像高阳长公主那般张杨嚣张,不过在出降后,也没有像高阳那般快速垮了心性。她谨记着先帝的话,孝敬公婆,可在她心中,小娘子才是最重要的。 裴玉真又说: “这事情要知会虞国公府上吗”她的姨母除了高阳长公主还有襄城长公主。襄城长公主出降虞国公王玄意,跟她阿娘一样早早就去世了。不过虞国公在姨母去世后,并没有另娶。故而姨母膝下的一女一子都留在了虞国公府上,情况跟她有些不一样。 杜同玄摇头说: “用不着。”高阳长公主那边都没有同她们说呢,要不是今日偶遇长宁公主,恐怕也不会有这事儿。多做多错,不若顺其自然。 裴玉真松了一口气,抿唇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说: “那就咱们府上做就好了。” - 几天后,长宁从温山木那处得到了消息。说裴玉真捐了不少的田地以及两间铺子,给养悲田养病坊的鳏寡孤独之人。乍一听,长宁吓了一跳。她还以为只是捐赠旧物呢,哪想到裴玉真会给出这些东西 “难不成她以为我在敲打她,故意问她要的”长宁转向长孙微云,很是纳闷。 “许是想卖一个好”长孙微云说。她对裴玉真其实也不熟,她一直深居简出的,很少与其他府往来,在长安诸贵女中没什么存在感。 “她的心意领了,但是东西不能收。她一个小娘子,父族之人又如豺狼,步步谨慎,如履寒冰。这些都是姑母留给她的傍身之物啊。”长宁叹了一口气,她对真定长公主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温柔的浅笑,是个和善敦厚的人。说是姐妹,其实情意也不大多的,远不如跟杨采薇她们那般亲近。 长孙微云想了一会儿,蹙眉说: “可若是退回去的话,裴娘子该惶恐了。” “这还真是。”长宁摇头,哑然失笑。沉吟片刻,她说, “先让容娘跟她提一提。” 没多久,李云容就带了话来了: “真娘不缺钱财。”一些没落的公侯之门经常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强撑着门面,但裴玉真不一样。她手底下的人经验有方,进项源源不断,比不少王公都要富裕。 听了这话,长宁才放心许多。觑了眼李云容,见她精神风貌比过去好了不少,至少见人的时候不会怯怯不安和畏缩了,终于有几分公主女该有的华贵气度。 “你近来感觉怎么样”长宁问道。 “很好。”李云容满是感激地开口。去了悲田养病坊,李云容才知道,不仅仅要挑选灵秀的女童,还要从头开始教她们识字,读书。那些个眼高过顶的士人是不大可能做这差事的,来的都是宫中放还,寄居在道观中的女冠。本朝旧制,宫中妃嫔,女官都要跟宫教博士学书算众艺,以她们的学识教这些目不识丁的人绰绰有余。只李云容见了后很是心动,也教了小孩们几次,渐渐得了趣味。 “这样便好。”长宁早听温山木,穆满她们说了李云容,这会儿从她的口中得到了答案,更是宽心。若是李云容很苦恼甚至因此生恨,那就违背她的本意了。 “可以让真娘同我一起吗”李云容又问。 长宁自然点头应许。只不过她现在没有李云容的乐观了,从裴玉真回到府上依旧维持原样来看,她并不想彻底改变如今的状态。长宁也能理解她,摊上那么一个父族,她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云容听了长宁的允诺扬眉笑了起来,她其实还想找一些姐妹一起,不过现在一起才开始,没有个通行的规章制度,还是先不请她们来了。 - 曲江宴,杏园宴,慈恩雁塔题名,闻喜宴,月灯宴……京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底还没结束。车驾回长安的消息已经定了,约莫在三月中旬抵达长安。 “好在没闹出挝鼓申诉,群聚市街,哄起闹事的情况。”长宁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得了几分清闲。在先帝时曾发生过落第举子说考试不公的事情,先帝震怒罢黜不少的官员。那等情况下,落第举子只会埋怨主司,可她的情况不一样。原本就有些不服气的人,会趁这时候挑事,损坏她的名声。 “那些中进士的才情不错,其他人也挑不出错来。”长孙微云莞尔一笑,又说, “大部分的落第举子都离开长安了,只有少数人留在长安习业。”在这少数人里头,有几个是公主看重的。只不过文辞可增长的空间太多了,策论写得再好,不过诗赋那关,就休想考中进士。 “让他们安心留在长安过夏吧。”长宁笑吟吟说。放榜后,落第举子住在长安温习,时人谓之“过夏” ;至于这期间投递求引荐的诗文,则为“夏课”。前途未卜,生业艰难。许多清贫士人会借住在寺院道观之中,一来是求个清静;二来是寄食。长宁也不与他们说什么,只是暗中吩咐了道观寺院的主事,别将他们赶出去。至于吃食所费资财,一律由公主府供应。 “要集一些昔日登科的前人文章枢要刻印么”长孙微云又问道。过去知闻楼刻印了《昆山小集》,可这其实算是昆山书院的课业,跟登科者文章总集略有些区别。过去落第的举子私底下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几十万字,耗费的功夫可不少。 长宁闻言眸光一亮,道: “可以。”顿了顿,她又说, “这事情得由太傅或者萧先生来做才好。不过选取的文章,我得过目。”有的文章辞藻华美,可腐儒气太重。此等文章,可观摩不得。她与长孙微云商议了一番,主意定了之后,就给昆山书院的颜通儒写信。她这打算没刻意隐瞒。国子监诸博士与昆山书院的夫子往常也也有交游,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公主她怎么舍近求远难不成是觉得我们学识不够吗”国子监博士偷偷抱怨说。 “谁让公主曾经在昆山书院习业呢” “这话说的,难道公主没来国子监听讲过吗我等也曾出入宫廷授课啊!” …… 知闻印坊刻印九经没他们的事情, 《昆山小集》也没他们国子监的事情,后来试图模仿,结果是惨淡收场。国子监监本本该是正本,可除了勒令监生购买,其他人总不愿意掏钱,毕竟跟知闻刻本比起来,质量相差也太多了,而且更贵。再说国子监的文章刻印成集,一开始还有人看,等到了后头《京报》横空出世,是完完全全地边缘化了。 “咱们国子监才是高等学府,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人看笑话。不成,得想个办法取代昆山书院。” “知闻楼的刻本比咱们国子监的好,还更便宜,这能够挣到钱吗难不成是我们想岔了其实公主真的是为了天下学子着想” 诸博士也议论不出所以然来,一想到国子监的落寞,心中就难受得很。他们读书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一身清名流芳百世吗可现在造福天下读书人的大功德……没有一点跟他们有关,真是让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众人到底还是不甘心,最后请了国子司业孔修齐前往公主府打探消息。原本是想请祭酒去的,可祭酒为人古板,大家怕他一句“牝鸡司晨”将长宁公主得罪个彻底,便建议孔修齐去了。孔司业以前还给圣人,公主讲过《论语》呢,兴许公主会卖他一个面子。 这一回,孔修齐的处境比见不着人要好些,他被人迎到了客厅里,满怀惆怅地等待片刻。他记忆中的公主是和婉温柔,极好说话的,然而这回见到人,却被她一身威势惊了惊,仿佛见到了圣驾。孔修齐一晃神,忙行了一礼。 长宁也猜到了孔修齐的来意,她见孔修齐顾左而言他,也不主动揭开话题,而是故意道: “今岁国子监登科有几人呢” 孔修齐: “……”这根本就是明知过问,那些文章都是经了公主之手的。昔日进士大半出自国子监,如今二十二人里只一人,孔修齐根本无颜回答。
第73章 像国子监这样的学馆荐送的为“生徒”,由州县举荐的则是“乡贡”。昆山书院虽然是皇家举办的学院,可它其实更像是私学,并没有国子监这般直接荐送生徒的资格,学生想要参加考试,仍旧要由州县推举。在过去,进士有文采者多从两监出,而现在,提起国子监诸馆生,则是“洿杂无良”。学生聚为朋党,为了名禄四方奔走。可这回他们的主意落了空,别说是国子监了,就连京兆府解送的也没有照惯例登科。这一人,很有可能也是不让国子监面上太难看才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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