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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又温和地问: “《国子缀珠》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刊刻吧” 虽然清明已过,可穿堂风里仍旧残余着料峭的薄寒,孔修齐愣是出了一身冷汗,嗫喏着唇,不知如何回答。他们国子监选出的文章,乍一看还有模有样,跟《昆山小集》一比,那简直是自取其辱。人家名为“小集”,他们国子监还大言不惭称“缀玉”,这如何行得下去 长宁见孔修齐面色发白,可依旧没打算放过他。她的语气很平和,然而字字句句都像是雷霆敲击在了孔修齐的耳畔。 “我听说太学生聚为朋党,侮老慢贤。有一掷千金败家业的,有凌傲长者谩骂有司的,也有恶言肆斗的,孔司业如何看呢” 孔修齐听得压力极大,弓着背脊几乎站不住。国子监中什么情况,他们这些人最是清楚了。进来一群纨绔子弟,要他们如何整治今日劝退,明日便有家长上门来。若国子监与昆山书院那样远在畿县,学生家人们插手不进来,还会像如今这般模样吗想到了这点,孔修齐蓦地升起一股愤愤不平来。他倒是想说几句,可抬头对上了长宁洞明一切的双眼,到了唇边的话语瞬间消散。他的心气低落,像是顷刻苍老了数岁,浑身上下都是颓然。 长宁: “圣人不日后便要抵达长安啊。先圣之门,堕落如此,圣人该有多失望呢” 孔修齐头更低了,他涩然开口说: “我等有愧圣人。” 长宁叹气说: “课业一试皆是浅,艺能未学诸道薄啊。” 直至走出了公主府,孔修齐都没有开口提国子监编书的事情。就算有了机会,他也没脸提。国子监中学生教成了这样,讲学博士们也面上无光。他缓慢地走了几步,回头看日光下的匾额,一时间觉得上头的字迹十分刺眼。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没什么路可以走了。要么转变,要么以后就别管公主府要做的事情。长宁公主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般好脾气,能摆弄。她或许看重情分,但情分绝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公主府中,长宁也与长孙微云提起了国子监。若是国子监那乱象能改变一二,长宁也是高兴的。可要是始终不成器,那也无妨,能用的人不只是那些学生,不行就推到了一边去。 “圣人都不大在意国子监。”长宁开口,片刻后,她又颓丧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圣人就要回京了。” “公主不希望圣人回京吗”屋中无旁人在,长孙微云这话说得很是放肆大胆。 “很难说。”她的权势来自于圣人,想要坐上那个位置,最好还是从圣人手中接来。当然,若是圣人不肯给,她只能够用自己的办法了。将这锦绣山河治理好,就是她对祖宗最好的报答。拉着长孙微云在自己身侧坐下,长宁又直说, “我其实不希望你祖父回来。”她能够略微影响圣人,可长孙盛那边,是丁点儿办法都没有。如果他非要观音离开公主府,嫁人生子,她有什么立场阻止呢只能寄希望于长孙令公不要太不识相,平添烦恼了。 长孙微云看着长宁唉声叹气,心中也郁郁,好似堵着一团云絮。这小半年的快活就像是偷来的,她能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用因祖父回来懊丧。难不成祖父还能让她变成另一个人吗有的东西该争就是要争到底的。她凝视着长宁,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指根与指根紧紧相贴,轻轻一收拢,好似抓住了全世界。 长宁抬眼,看着长孙微云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长孙微云不明所以,眨眼不解地问: “公主笑什么” 好一会儿,长宁才止住了笑,倚靠在了长孙微云的怀里,快活道: “看见你我就高兴呀。” - 日子一天一天过,京中一切照旧。到了三月十五的时候,车驾回京。 长宁与百官照例前去迎接,随后与圣人一同入了宫。不出意外,她要在宫中住上几日。 大约是终于有了皇子,舟车劳顿都没损去天瑞帝身上那股勃发昂扬的精神气,那架势恨不得要去祖庙里祭祀一通。到了晚上,宫中宴会,天瑞帝那股笑容更是压不下去,对着长宁炫耀了好一通“皇子灵秀” “天纵之才”后,才想起询问这小半年中诸事。 尽管已经知道了赵王造反的消息,可听了长宁说来,仍旧是横眉冷目,恨得咬牙切齿。天瑞帝自认没什么对不起这位弟弟的,可赵王不像他这般坦诚,辜负了他的一片兄弟情深。等到长宁说完后,他叹气道: “青鸾,你辛苦了。” 长宁抿唇一笑,眨了眨眼说: “为君父分忧,是儿的福分。” 天瑞帝并不吝啬夸赞的言辞与金银财帛,极为大方地赏赐了下去。这宫宴一直持续到了夜半才结束,天瑞帝体弱,支撑不了那么久。可长乐公主最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在天瑞帝离开后,立马抱着长宁的手撒娇,兴致勃勃地说路上的见闻。 长宁带着长乐离席,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圣人归来就意味着监国之权要被收回了,还有长孙微云——她们努力地立身,可到头来,身上那根线仍旧没有剪断啊。今夜的梁国公府上会如何呢梁国公会不会将观音请去说话观音又会与她的祖父争什么呢 “阿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敷衍我!” 难得有大股倾诉欲望的长乐公主在讲完了一个趣事后,终于发现长宁神情不属了。她揽着长宁的手臂摇了摇,骤然拔高的语调中藏着些许的不满。 长宁回神,扬眉笑道: “我在听呢,怎么会敷衍你呢。” 长乐一点都不相信长宁的话,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长宁,绕着她转了一圈,问道: “那你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长宁: “……”她是一个字都注意到。 长乐嘟囔说: “我就知道!” 两人已经回到了殿中,长宁在长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眸光一扫,摆了摆手遣退了伺候的宫婢,又转向长乐说: “出去一趟,你活泼了不少。看来人还是不能拘在囚笼里。” 长乐眨眼说: “等过了生辰我就十二了,再过两年,阿耶就放我出宫开府,为我选驸马了。到时候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长宁眉头微微一蹙,十四岁开府倒是没什么,但是出嫁着实早了些。不过两年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按照先帝时的制度,公主府建成就是公主下降的时候,如今倒是有了变化,更像是朝着太宗时的制度靠拢。 “不过阿姐你要在我们的前头。”长乐没注意长宁的神色,又拉着她神神秘秘说, “阿耶有意为你选驸马了。” 长宁眸光一凛,眉头紧拧: “是在洛阳说的” 长乐听长宁一问,也就没有隐瞒她,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原来除日家宴上,贵妃提起了同安年纪也不小的事情,让圣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选驸马”上。而且贵妃还提了一句“长孙微云”,说家中也替她择婿,日后恐怕无法在公主府当差了。 “岂有此理!她就非要开这个口是吗”长宁一听很不高兴,面色沉了下来,周身缭绕着一股寒意。 长乐吓了一跳,不过想到长宁是她的阿姐,就没那么怕了。她问道: “阿姐是不想嫁人吗” 长宁不会跟长乐说自己的满腹心事,她只是道: “嫁人有什么好的”见长乐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她抬起手指在她的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又说, “你还小,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问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长乐的脸色立马就垮了下来,这跟着天子出游,谁还管读书课业啊觑着长宁的面色,她依靠着长宁软声说: “我又不考进士。” “若日后有机会考呢”长宁不咸不淡道。 长乐看出她有些生气,声音更小了: “我知道了。” 长宁又说: “我四岁读《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学《诗》,九岁诵《尚书》,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通《春秋左氏传》和《国语》了。”也不是她一人如此,权贵家子弟进学相差无几,都是小学便进五部儒经。 长乐: “……”她准备说“那不是皇子修习的吗”,可看着长宁冷峻的脸色,终究没敢开口,只是耷拉着脑袋,没有半点宴会时的轻快了。 长宁看着妹妹垂头丧气的模样,松口道: “进度慢点无妨,但是不能不学。过些时日再开始吧。”她年幼的时候有阿娘替她安排,可妹妹不一样,她要尽到长姐的责任。读书明智,她希望妹妹如封号一样长乐,而不是跟同安一般不学无术,很容易就被人骗了。
第74章 梁国公府。 在长孙盛觐见圣人回来后,家中的人也给他接风洗尘。 府中灯火通明,众人言笑晏晏,颇为热闹。 长孙盛只随意地尝了几口,就淡淡地开口,将长孙微云喊去了书院。他平静地望着长孙微云,问起了长安中发生的事情。这小半年,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公主府,官府以及自家府上的书信,说长安近况,不管是赵王谋反还是知闻印坊等事,他都如指掌。但是仍旧想长孙微云说一说。 在得知圣人即将回京后,长孙微云也做好了被祖父询问的准备了。略去了她与长宁的一些私事,将那些关键的事务挑出来说了说。她的语调平铺直述,没什么感情,可就算是这样,长孙盛也从中听出了她对公主府的回护。 先前两家有对付赵王这一共同的目标,现在么,没任何必要同长宁公主府上走得近了。尤其是她如今在民间声望正隆,她没有丝毫想退的心思,那就与长孙家的利益有冲突了,毕竟谁也不喜欢被分割手中的权势。 在东都的时候,长孙盛其实提了长安大傩礼,元日朝会不必照旧举行,可圣人不听,说宗庙社稷都在长安,不能更改旧制。可实际上圣人以往也因大雨,大雪罢过元日大朝会,这显得他的理由很没有说服力。圣人是有意抬举长宁公主,若吴美人生是的的公主,则是顺势立长宁为储君;要是生是的皇子,那也可制衡他们家。 长孙微云见长孙盛沉默许久,也不着急,而是谦恭地立着。她知道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幼时祖父就总能拿这样的眼神看她,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一开始会很惶恐,可如今在这样的视线下也能镇定自若了。 “你对长宁公主很满意。”长孙盛这句话是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的。 长孙微云说: “是。公主龙姿凤采,丰标不凡。”在她的心中,没什么人堪与公主相提并论。 长孙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花费了很多钱财,笼络一些士人心。可毕竟只是一位公主,世人迟早会忘了她。” 长孙微云蹙眉,很不喜欢长孙盛语调中的轻慢。 刻印经书花费钱财了吗花了,可最后所得早已经超过了投入的钱财,旁人不知道公主的手中握有怎么样的利器。她过去觉得阿翁眼界开阔,很懂人情世故,可现在看,阿翁的身上也有着很大的缺点,譬如“傲慢”。在他的眼中,她们做的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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